奉冰惶惑地看向他。 “周太妃遇刺,赵王想必十分悲痛。”裴耽望进奉冰的眼睛里,“不仅会处死那‘孟朝恩’,还会重惩他背后的指使者。” “是啊,那毕竟是他保护了那么多年的母亲。”奉冰僵硬地道,“皇后、太子胆大妄为,孤注一掷,对他们自己,却没有丝毫的益处。” 裴耽直接地道:“这是不是与你明日进宫有关?” 奉冰听着那雨声,低下头。“我还是第一回 听说这世上有人可以活两遍。” 那长得像孟朝恩的“刺客”他曾见过,甚至还怀疑过。但那人身形小,估计年岁也轻,不过是脸庞与孟朝恩相似…… 或许,赵王也只是需要“孟朝恩”的一个头颅而已。 原来这就是赵王说的,圣人一定不会去郊祀的缘由。周太妃遇刺,皇后、太子拘禁问罪,赵王有了十足的悲愤,足以将圣人关得更加严实。 奉冰望向裴耽,后者似乎已感受到什么,又将那两片多情的唇抿成了冷漠的线。只是眼色仓皇,好像奉冰接下来要说的话将要主宰他的生死。 奉冰慢慢地道:“天明之后,你好好收拾一下,带上吴伯和春时,去大明宫东侧的左银台门等我。那里离清思殿近,还有神策军的军营,几位将军都会护着你们,以防赵王出尔反尔。” “你要做什么?”裴耽的声音发紧。 “我告诉过你,我要进宫。赵王为了今日的大事,会将所有达官贵人都带离长安,我才好独自去见圣人。”奉冰很自然地回答。 裴耽蓦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肌肤,再问:“你见了他,要做什么?” 奉冰默了片刻,“有些事,赵王做不得,只有我能做,你明白吗?我同赵王说好了,我让他当他的皇帝,他放我们走。” 裴耽不明白。 抑或是明白了,但他不敢相信,不敢想象。时至今日,他的四哥仍然会让他震惊。 他死死地凝注着奉冰,仿佛下一刻就将窒息了,但却还是寄望于奉冰给予的最后的一口活气。 奉冰轻轻地道:“裴耽,你会等我的吧?” 他的眸光里湛着一轮光华璀璨的月亮。 裴耽抱紧了他。 “午时。”裴耽缓缓地道,“我等你到日上中天。你若还不出来,我就闯进去陪你。” 奉冰又笑了。他今夜总是在笑,便使那月亮不断地碎去,又不断地重新拼拢,每一次都是新的温柔,新的希望。 “好啊。”他说,“这一回,不论是走是留,你都要永永远远陪着我。” -------------------- 这是今天的第二更!第二更哦!
第82章 梦觉春冰 二月初六,惊蛰。春雷始鸣,冰澌溶泄,九州同风,万物向阳。 周太妃于半夜遇刺,九死一生,赵王惊愤至极,连夜下令拘禁主使的皇后、太子,搜捕其他涉案人等。但白日的郊祀又必须如常进行,他一整夜不得好睡,到天明时,才宣布皇帝头风又发,无法理事,郊祀不能亲往,由赵王代行。 这一回,所有人都看清了。 皇后、太子孤注一掷却未能成功,皇帝出不了清思殿,反而被看守得更严。若不是因为郊祀,恐怕今日赵王就会借皇帝的玉玺将皇后、太子处死,都未可知。 但赵王离京了。 小雨廉纤之中,一乘复一乘的辇舆摇摇行出城南门,长安城中的贵戚豪族,谁看了不说赵王沉得住气?母亲且在宫中遇刺,但还要维持一副君臣兄弟的模样,代他的兄长去告祀天地祖宗。 赵王领百官公卿出城之后,却有一乘小辇反向而行,停在了雨中的左银台门。 宣徽使袁久林的小徒弟已等候在门边。 奉冰下车,扶轼而望,南边的神策、龙武、羽林三军营门紧闭,只有校场外圈招展的旗帜一直绵延到宫墙之下。宦官在前领路,宫婢给他打伞,淡青的伞面将小雨的天空映成冷亮的珠灰色。南边的明德寺在山上,风雨便从那山的阴影里欺压下来,卷出清晨的梵唱,沉进水雾飘旋的太液池。因为时辰太早,围绕池边守夜的华灯尚在,由宦官们佝着身子一盏一盏地扑灭掉,“哐”、“哐”、“哐”,鎏金盖子盖上烛灰的脆响,犹豫地混进雨声里。 奉冰站在这一切之外。 去岁十一月抵达长安之时,他不曾想到自己会这样告别它。原来一个冬天过去,自己仍然是它的局外人。 * 清思殿在一众红墙绿瓦之中并不出众,但因戒备森严,仿佛那里的雨光都因洗过禁军的兵刃而更加冷亮一些。小宦官同禁军们说了几句话,展示了一块雕龙的木牌,大约那便是赵王早已打点好的了。 他们收了伞,让奉冰入内,自己却不能跟入。清思殿的前殿空无一人,朱漆大门迟钝地再度关上,一寸一寸地收束了天光。 奉冰待那大门真的关紧了,才举步,往殿后的暖阁走去。 重重画帘沉重地垂落在地,因窗栊都被钉死,透不进外面的光,是以每隔两步远的距离便点着一支灯炬,熊熊地映亮梁柱之间富丽堂皇的陈设。暖阁内里飘散出极浓厚的香气,仿佛是所有的香料都倾倒在一起,又用了猛烈的炭火烧出来的。 李奉韬正盘腿坐在那炭火前,眯着眼睛,一手将香气往自己鼻端不停地挥。看见奉冰,他并不惊讶,但也没有任何问候。 大半个月的拘禁让他健壮的身形消瘦不少。他穿着华丽的袍服,戴着玉冠,佩着金绶带,沉溺于香气中的模样宛如一个富有但绝望的赌徒。唯有那一双眼睛里还透露出深沉的理智,眼白扩散开,像千万年结冰的荒原。 奉冰认出火上不止有香灰,还有好几卷焦残的佛经。 “佛经好啊。”李奉韬突然说道,“你知晓宫里的贝叶经书,都要用染过天竺香料的纸张吗?所以这一烧起来,可比凡俗香料有用,能助人登往生极乐。” 奉冰道:“我倒不知陛下是想要往生极乐的。做皇帝还不够极乐吗?” 李奉韬的眉毛拧了拧,黑黢黢的眼珠在眼白里转了转,好像在思索。 “若是做皇帝不够极乐,”奉冰站在那香炉三尺开外,也忍不住皱起鼻子,“五年前您处心积虑,又是为了哪般?” 李奉韬看着他,却发笑,“你不懂吧?”甩了甩衣袖,“你叫裴耽来跟我说话!” 这明显的蔑视让奉冰咬了咬牙,“所以五年前,裴耽受伤,果然是你的指使。” 这是个开门见山的肯定句。——这才是他真正要问的话。 李奉韬似乎不耐烦了。他拿起手边的又一卷佛经往香炉中扔,炉火暗灭了片刻,陡然又大耀,将那密密麻麻的经文吞噬。“你根本不懂。”李奉韬望着火光,重复,“你以为你清高,不要那个皇位,就可以过得安稳。你忘了裴耽的那篇应试文章了?舜不杀象,天底下只有一个舜,但却可以有很多个象。 “你是早已放弃了的人,我却不愿放弃。”李奉韬冷笑,“五年前的大逆案,怎好说是我处心积虑?我只是抓住机会罢了。” “抓住机会?”奉冰的声音高高扬起,但因他很少这样质询他人,声音里都出现了颤抖的裂隙,“你所谓的抓住机会,便是将裴耽打伤,夺走神策军自立?!你所谓的抓住机会,便是趁着父皇重病——” “你不要同我提父皇!”李奉韬突然红了眼睛大叫,“他从没有一刻信任过我,从没有!太子谋逆,他为何要让裴耽平反?他明明知道裴耽偏心向你!他明明知道一旦裴耽掌权,天下人都会认你做皇帝!可明明应该是我,应该是我——!” 奉冰突兀地沉默下来。 李奉韬说完这几句话,激动不能自持,但他的手仍发着抖拂向香炉,仿佛仍不得不靠那绵亘不绝的浓香来续命。 “你错了。” 奉冰缓慢地说道。 李奉韬好像听不见。他将手放在滚烫的香炉上,重重叠叠的山峦在他掌心里流过。 “父皇只是让裴耽去当马前卒,待用完了裴耽,就会将他丢弃。”奉冰一字一顿地道,“父皇是在为你铺路。这很难理解吗?” 李奉韬全身都抖了一抖,额边乱发垂到他的下巴,被他张嘴咬住。 “大哥没了,下一个自然轮到你。”奉冰冷漠,“谁也不会同你争抢,是你自己要争抢。” “那又如何?”李奉韬吐出那一缕头发,“结果是一样的,我能当上皇帝了。” “不错。”奉冰寡味地一笑,“也是因此,你将父皇气到重病不起,父皇难免担忧江山社稷,所以才留下了防范你的遗诏。 “所以结果是一样的——父皇到最后,决定不再信任你。” * 李奉韬双目如鱼眼般凸出,紧紧地盯着香炉,以至于那炉中飘出的粉尘几乎烫伤他的眼睛。 他们不懂。 他仍旧这样在心中反复地念着,如一道失效的咒语。 他们不懂,他的一切都是自己争抢来的,所以自己安心。奉冰三岁重病的那一年,李奉韬的母族也因罪诛灭,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从那以后,他在宫中失去所有奥援,甚至也从来不能赢得父皇那薄薄的宠爱——他眼睁睁地看着父皇对暴戾但有才干的太子的器重,对毫无建树的两个幼弟的恩好,可是他,他却什么都没有——难道他不是父皇的孩子吗?
他们不懂。 “今日是你的生辰,对不对?”李奉韬突然道,“二月初六。” 奉冰有些意外地抬眼。 “过去每一年,逢你的生辰,父皇都会为你准备东西,托齐淑妃带回去,你知不知晓? “有一年的二月初六,我在父皇殿里看见一匹亮银制的小马,不过几寸高,但是活灵活现,可爱极了。我央父皇送与我,父皇却只顾着与大臣议事,根本不听我说话。到初七日,那一匹小马便不见了。 “我直到当上太子,才有一回,在流波殿里见到它。你出宫时都不曾将它带去十王宅,可见你根本不在意它。那为什么,我不能将它拿走?” -------------------- 这是今天的第一更
第83章 奉冰没有回答他。 在仿似永久的沉默里,李奉韬用自己的话语掐住了自己的喉咙,馥郁的香气逼得他脸色涨红,难以呼吸。 “还有裴耽,裴耽也很愚蠢。”他短促地笑,“他照护着你,为了你甘愿去对抗大哥——他难道不晓得其中的风险?但他不了解大哥,大哥再是嚣张跋扈,何必对你一个病秧子动手?舜不杀象,你何德何能,会成为那个象?” 奉冰蓦地抬起了头,目光如刀子一般射向李奉韬。 这竟是他和裴耽都从未想到过的。 “不错。”李奉韬看着他震惊的表情,终于满意地放慢语速,和和气气、幽幽暗暗地道,“都是我做的。恨只恨你与裴耽,一而再再而三地死里逃生,是天不与我,但我无愧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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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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