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木站在他身边。 是个恰到好处的位置姿势,抬眼便能清清楚楚望见叶莫尘的清俊笑颜,又存留着几分周旋的余地,可以在险要时快速的反应过来护着叶莫尘。 他一言不发,只安静的站着,所表达的意思态度明显的很。 ——你我的去留,你决定便是,我只要护着你一世安康,便得偿心愿。 叶莫尘道:“陛下如今已是这国家当之无愧的君王了,臣等留下,大概也难再为陛下的黄图霸业添些什么助力。倒不如云游四方,做那闲云野鹤。” 年轻的皇帝微微眨了眨眼睛,强忍住眼眶中的那几分涩意。 权臣当道,幼主式微,他自然也有过疑虑,是不是这两位在他面前做出的不过是假惺惺的表象,是否自己的江山再难夺回。 也有阴暗的声音叫嚣着谁人会不喜皇位,也有些看似忠良的臣子偷跑到他面前,说那丞相和太尉打着谋权篡位的伎俩算盘,让他不能掉以轻心。 他从未信过这些人。 不是不能信,也不是不敢信,而是自先生一身华衣锦服走到他身边唤他“陛下”的那一刻起,他便觉着,这人所说所作的所有事情,都是这冥冥苍天安置好的一切。 那么,接下来的路……大概要他自己走了? 刚刚成年的皇帝郑重的行了大礼,语气里带着几分肃穆,和少许听得不太明晰的不舍:“太尉大人……先生。若是云游四方,走的累了,便随时回这皇宫中来。” “朕永远在此候着两位,存留着这完完好好国泰民安的天下。” 叶莫尘抬眼看他,眸中带着欣喜慰藉,浅浅淡淡的目光淡泊如斯,偏偏只瞧一眼就能让人整颗心都安宁下来。 明明初见时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团子,如今长得比自己都高了一截儿,年轻蓬勃的朝气一览无余。
“山长水远,陛下,有缘再见。” 南木倒是干脆的多,只潇潇洒洒的冲着年轻的皇帝行了个礼,挑着眉毛对着他做了个口型,一副不甚正经的模样。 有我在,莫尘何必要走路,又哪里有走的累了这一说。 ——我抱着就行。 年轻皇帝忍不住笑出来,猛然间想起这成年礼的庆典上还有许多大臣在台下看着,便又赶紧的收了声儿,偷偷的对着太尉大人眨了眨眼睛。 他曾经还对这位享誉天下的南疆战神有几分怕意,然而接触的稍多一些,便知道这一位锋芒毕露的外表之下是一颗吊儿郎当又柔软无比的心。 台下的大臣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 曾预估过的腥风血雨图穷匕见,怎的就这么轻易的解决了?! 丞相和太尉还真的要让权!?还是两个人一起让?! 叶莫尘不经意的向下望了一眼,便见着一干大臣呆若木鸡的模样,登时有些好笑。 他原本要走下去的步子立即停住,又转身向回折返了几步,轻歪着头看向一脸不可置信的大臣们,悠悠道:“怎的?这便惊讶了?” 他的眸子里闪过几分有趣,语气里自然而然的带上些捉狭之意,方才卸下了担子一身轻松,此刻又多了点儿顽皮。 “那乡野之间的传闻,话本子也有了数十个版本了吧?”他一脸的随意,语气里还带了几分煞有介事的遗憾可惜,“你们的想象力也太贫乏了些,怎的一定是南木先告的白,不能是本相——我先说的?”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众大臣的脸色精彩纷呈。 他们两个……是真的……!? 南木好笑的看着叶莫尘三言两语逗着那些大臣们快要昏了过去,他轻轻一拽叶莫尘的手,将他整个人拥在怀里,径直的吻了上去。 叶莫尘话还没说完,此时倒也没有继续的意思,只是略仰着头,与南木吻在一起。 紫禁城中,祭祀台上,天地悠悠。 这吻绵延而悠长,似乎延续了多少个岁月,带着清风吹拂而来的淡淡的桂花香气,浅淡清雅,却时时刻刻萦绕于心。
第74章 番外 知君一时意,宁可祭平生 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楚唯风。 自小出生在豪门大院之中,兄弟姐妹虽人数众多却大都非同母所出,相互之间皆是勾心斗角,无丝毫情谊可言。 他又向来是个傲气的,总也瞧不上这些鸡鸣狗盗钻营之徒,是以与这些人疏远的很,如非必要绝不来往。 只有楚唯风是个例外。 大概是因为打记事起便被楚唯风刻意照料着,或许也只是因为志趣相投,他们两人自幼时便形影不离,后来天各一方也从未断过联系。 以至于他不过是刚刚知晓楚唯风揭竿起义自立为王,便直接弃了原本在朝廷不小的官职,毫不犹豫的领兵响应,奔楚唯风而去,自此南征北战,毫无怨言。 楚唯风做了楚王朝的开国皇帝,他也成了朝堂之上尊贵的五王爷。 兄友弟恭,上下齐心,一派和谐。 至少——他原本以为是。 他虽说没有自家哥哥那摄人而果决的帝王气度,才貌实力在同辈之中也是样样领先,识人的水准哪怕不能称为万无一失,至少也是不差的。 楚唯风对他实在是太好了些,好的有些不太寻常,他自然也能看的出来。 也许是因为不敢深想?也许他早便想到了却不敢接受? 总之他只装作无事,尽可能依着一个臣子的语气姿态去与楚唯风相处。 ——如果没有那件事情,他们大概可以一直这样相处下去吧。 他现在已然记不得那个姑娘的音容样貌了,只记得当年惊鸿一瞥让他念念不忘数月的侧颜。 他也真就跑到楚唯风那里去求他赐婚。 自那之后他再未得到过那个姑娘的任何消息,想也知道,以着楚唯风睚眦必报眼里又容不得什么沙子的脾性,这姑娘的下场恐怕…… 他从不是个心慈手软的,然而每每想到此事也有着几分微妙的抱歉。 也正是楚唯风在听到他说话后那一瞬间狰狞的面孔,让他恍然发觉,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未曾真正了解过自己的这位兄长了。 是在楚唯风做了皇帝之后,有意无意便设下了鸿沟与隔膜?又或者是再远一些,自两人再次相聚,便已然有什么事情与曾经全然相异? 他没想明白,但在见到楚唯风这表情的一瞬间,他唯一也是确切的想法便是立刻离开。 他后来想,这大概是他最明智的决定——只是晚了些。 那晚楚唯风便如同疯了一般。 他被五花大绑于床帏之间,被迫听着素来被自己敬重爱戴的兄长说着些什么折辱人的话语来,字字句句隐藏着深刻而压抑的爱意——他却只觉得恶心。 最后的最后,他红着眼睛看着楚唯风,被折腾的整个人都失了力气,只从那紧咬着的牙关里,一字一句的挤出喑哑的话语。 “楚唯风……你会后悔的。” “楚唯风……我恨你一辈子。” “楚唯风……你我兄弟情义,自此一刀两断,此生此世,不复存在。” 他绝食了三个月。 楚唯风每天都在他身边。 这人大概知晓自己那晚是失了控的,加之第二日起他就卧榻在床高烧不退,楚唯风便也衣不解带的照料了他数日,连惯来准时的早朝都连接推迟了三天。 他自然是不领情的。 且不提这人是自己素来敬重倚赖的兄长,楚唯风能当上皇帝还不是因为有着他领兵征战,这江山怎么着也有一半儿是他的功劳。 如今坐上了那把龙椅,倒是用手中的权势去要挟强迫于他了——还使出那等下作手段。 岂不荒唐?岂不混账? 他自小便傲气的很,这种折颜取宠的事情? 他宁愿去死。 楚唯风与他僵持了三个月。 他被拘在这深宫之中,从高高在上的五王爷变做个囚徒,看似好吃好喝的精细供着,其实也不过是别人狎玩的爱宠。 他几乎快疯了。 是仓介冒死为他求了情。 他其实与这仓介仓丞相交情不深,除了平日里闲聊几句,也没什么其他的交情。 仓介的言行,大概更多的还是为了这朝廷和皇帝。 ——他竟就这么成为祸国之人了?委实可笑。 楚唯风原本就在自责之中,既不舍得让他在这宫中受折磨委屈,又不甘心就这样放手让他离去,因此仓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没多久便让这皇帝定了主意。 他离开了京城。 连句告别的话都没与楚唯风说,事实上这三个月来他一句话也没有再说过。两人的最后一次对话,仍旧停留在那个荒唐的夜晚,那一句“你我兄弟情义,自此一刀两断,此生此世,不复存在。” 他到了江南之后,养亲兵,训死卫,做了好些事情。 他现在想起,也只得说他当时恐怕真的是魔怔了,便只钻在了牛角尖儿里,偏生想着要让楚唯风后悔一辈子。 一辈子很短,短到只是几杯毒药就可以轻易的将其了结。 他虽策划的精密,却也对自己的实力认识的清晰,原先是全然没想到竟真的便轻而易举的在皇帝的御用饭羹中下了毒的,更没想着这人缠绵病榻如斯时日,也没有把自己这幕后黑手给找出来。 他仍旧觉着不解气。 或许是这毒杀帝王的计划太过顺遂,顺遂到他总觉着是这人刻意的纵容,便如同当年两人赌注赛马斗鸡玩蝈蝈的时候,楚唯风便总喜欢挑选那只孱弱的,好让他赢得开心些。 是不甘心的,是想证明自己比楚唯风强,是想要告诉他自己可以将他的一切心血覆灭,而不是像个泼皮无赖的小孩被人一再娇惯。 ——明明无理取闹的不是自己。 可惜嘛……仍旧是输了。 他站在不远处的塔楼顶上,眼见着城门被内贼轻而易举的打开,而后轻笑一声,转身便收拾了包裹细软,一路向着京城而去。 赢了,他回到京城,输了,他也会回到京城。 一切开始的地方,不如就这样让一切结束。 只是,那个混账丞相小子,在与他说些什么嘛…… 他早便有所觉察自己的行事太过轻松了些,却下意识的将其归罪于楚唯风的御下不力,以及他临死之前竟是昏了脑袋让两个小孩来把持朝政,却不曾想竟然是…… 好吧,他不想再想下去了。 总归也走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了回头的余地,又何必说其他的什么来混淆视听。 他拿起随身佩戴着的剑,干脆利落的划过脖颈。 模糊中看见面前两个小子和谐而默契的身影,忽然便想起若干年前,楚唯风与自己相携为伴形影不离的那段日子。 当时还是总角小儿,一派软软糯糯的腔调儿,如今记起,不知为何还带了几分清凉的余韵回音。 那时他还是他的兄长,那时他还唤他为“哥哥”,那时他们嬉皮打闹好不痛快。 他缓缓的阖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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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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