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一定是申冤无门,才会甘愿舍弃性命,来状告亲父,这是造了多大的孽啊。” 百姓们的心都揪了起来,烟雨却浑然不觉门外堂下的眼光,只眼观鼻、鼻观心的静静站着。 这些时日的遭遇,使她的性情沉静了许多,姆妈在天上看着她,簌簌带着一身伤寻仇寻了十年,外祖母在海边九年的艰难,严家家破人亡的现状,无一不提醒着她要坚强起来。 她并没有去看盛实庭,正等着杨大人启言时,忽听得门外有一声清脆的少年声响起,堂上众人都望过去,却是故去的东亭翁主的儿子,杜允良。 他也许是跨坐在仆人的肩头,挥着手喊道:”盛家姐姐!今儿你打头阵,明儿我也来敲登闻鼓!给我的娘亲也讨还一个公道。“ 少年说着话,泪便涌了出来,瞧上去甚是可怜。 烟雨只在中元节那一晚见过他,此时认了出来,心中一阵暖流涌过,她微微向着门外点了点头,再度转向了杨维舟。 杨维舟知今日的案件事关重大,顾以宁尚在后堂整理证物,必要打起精神,只是这一百杀威棒,倒叫他作了难。 他拍了一下惊堂木,厉声喝道:”盛烟雨,你的诉状本官已看过,今日再问一次,可是要状告亲父。“ 在场诸人都将目光落在了烟雨的面上,或关切,或唏嘘,或冷眼旁观。 盛实庭眉间笼了愁,心下却气定神闲。 一百杀威棒,便可叫你开不了口,一句状词都说不出来。 烟雨道了一声是,忽得将视线落在了椅中得盛实庭,唤了一句盛大人。 盛实庭缓缓抬起了眼睛,似有不解。 杨维舟并不喝止,只冷眼看过去。 烟雨看向盛实庭,嗓音冷静而温和,“盛大人,你可认我是你的亲生骨肉?” 这一句问话实在离奇,盛实庭猝不及防,心头千回百转的,到底是定下心神,缓缓地摇了摇头。 “本官膝下只有三个继子,不曾有亲生的骨肉血脉。” 门外堂下的百姓们都屏住了呼吸,天地间一片静寂。 烟雨点了点头,旋即转过身子,面向杨维舟,道:“大人明鉴,盛实庭不认小女为他的骨肉,子告父的一百杖便可免了吧。”
烟雨的话甫一落地,门外堂下的百姓们一霎就沸腾起来,便是盛实庭都惊诧地险些从椅上站起身来,面色为之一变。 杨维舟心念微动,不禁被烟雨的急智而心生赞叹,他拍下手中惊堂木,命在场诸人肃穆,再高声道:“既是如此,百杖可免。但民告官,尚有五十大板要领。” 烟雨点了点头,旋即道:“大人明鉴,我乃朝廷亲封五品县君,有诰命在身,故而今日,并非民告官。“ 女儿家清清亮亮的嗓音在鼓院里响起,温和而静缓,直叫门外堂下诸人都暗自心中叫好。 盛实庭的面色此时已然青白一片,他垂下眼去,心中慌乱丛生。 这些时日以来,面对烟雨敲登闻鼓,朝野上下纷乱传言,他并不慌乱,概因他笃定烟雨上了堂,必要挨百杖之痛,届时或身死或身残,有口难言,此事便会不了了之。 可今日这小丫头当头一句质问,竟叫他落入了陷阱,这一时再反口承认自己是她的父亲盛怀信,舆论便会急转而下,下了鼓院的衙门,便会被三法司衙门带走。 他紧咬牙关,脑中闪过千百个对策,只觉此时的情状令他棘手。 盛实庭陷入了困境,烟雨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开,冷静道:”小女代母伸冤,状告今文渊阁大臣盛实庭杀害小女的母亲、损毁她的遗体,此事有人证、物证,皆已呈上,还请大人即刻升堂审案。“ 杨维舟手中的惊堂木落下,发出铿锵之声,烟雨缓缓地将视线落在盛实庭的身上,眼底的那层水雾渐渐成了冰,冷冷地望住了他。 “盛大人,待一切真相大白,你敢不敢同我滴血认亲。”
第102章 .登闻鼓下(下)痛失了母亲,又有了一…… 盛实庭此时虽落入进了两难的境地,却也很快意识到,濛濛或许也陷入了同样的困境。 若是直接指认他为广陵严家的女婿盛怀信,自己的亲生父亲,那么案件会变得容易许多,但如今她只状告“文渊阁大臣”盛实庭,十年前在广陵二亭山下破云禅寺杀害自己的母亲,那么难度要大很多。 首先,她要先证明“盛实庭”这个人,十年前去过广陵二亭山,如何证明? 其次,她还要拿出“盛实庭”这个人,十年前杀害其母亲的证据,她可有? 盛实庭素来沉稳,不过在一瞬之间恢复了面色,眸色沉沉地看向眼前的女儿。 他在脑中极其快速地过了一遍当年案发时的细枝末节,心中有了几分胜算。 当年的破云禅寺,上至方丈、下至三五岁的小沙弥、门房、柴头,满打满算一十二人,除却有一人充作他的尸体以外,其余的尸体皆已死透,一共十一具,悉数在大火与山匪砍杀中殒命。 接着再说当晚借宿破云禅寺的客人,也只余一位同上金陵赶考的年轻公子,并一个随行的小厮,当晚他的尸体也已找到。 现如今唯一当晚的见证,便是簌簌。 盛实庭的眉头蹙了起来,前几日,他被顾以宁一纸逮捕文书,抓至刑部大牢一日一夜,放出去之后,他便第一时间赶往青藜园,不仅发现簌簌与那侏儒消失地无影无踪,连正厅里作为遮掩的牌位都被破坏一空。 好在暗室里私藏的小灵堂并未被发现,倒让他松了一口气。 此时最大的隐患,便是簌簌其人了。 盛实庭并不将簌簌放在眼里,大梁律法明文规定,仆役奴婢状告主人,非但不受理,还要当场判绞刑。 即便簌簌如濛濛这般,说自己指认的是盛实庭,他也毫不畏惧——想要指认他,就得拿出证据证明,他盛实庭十年前去过那间破云禅寺。 他脑中千回百转,终于放下心来,回神仔细听那新任的铁面无私的刑部主官杨维舟说话。 “本官仔细查阅了你的诉状,你有四位人证?” 烟雨点了点头,道:“此四位人证,皆已由取证处查明身份,还请大人宣第一人上前。” 杨维舟一拍惊堂木,看向盛实庭:“辅相大人,对于原告的人证,你可有疑义?” 盛实庭实在不知烟雨这四名人证从何而来,心头虽有一丝慌乱,面上却维持着深稳。 “胡闹。”他冷笑,“本相倒要看看,谁敢当庭诬告陷害与我。” 杨维舟并不多言,宣第一人上堂来。 门外堂下的百姓们勾着头去看,但见后堂里被带上来一名头顶烫了戒疤的年轻僧人,他步履沉重,面庞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眉间贯穿至下巴,虽形容可怖,却仍能瞧出他原本清秀的面容。 盛实庭心头滚过惊疑,当年破云禅寺十二人的尸体皆在,如何今日竟有一位僧人前来作证,一时叫他有些惊惧,不过他向来对自己的记忆笃定,略思考了片刻,便又神色如常了。 若是做假证,便是踏上了不归路,总会露出几分破绽来,盛实庭冷笑不语,静听杨维周审问与他。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那僧人双手合十,平静地念了一声佛号,这才缓缓开言。 “贫僧法名常藏,乃是金陵大报恩寺的一名行者,十年前贫僧九岁,是破云禅寺了悟方丈身边的侍者,火灾当晚,亲眼目睹了杀人现场。” 升堂前,所有人证的身份早已核查完毕,杨维舟颔首,开口审问道:“将你所看到的,一字一句如实说出。” 常藏念了一声佛号,声音寂寂。 “当晚贫僧被二亭山的山匪一刀砍中面目,因贫僧人小,倒下时便被当成了死尸,贫僧昏迷在寮房的灶屋里,再醒来时,看到了一人拖了具女人尸体,与死在院外的,贫僧的师兄沉藏摆在一起,接着用火把将两人点燃。” “贫僧生怕被此人发觉,在他去查验尸体时,藏进了灶房的地锅下,侥幸逃过一劫。” 门外堂下的百姓们闻言哗然,烟雨听到遗体被焚烧时,已然紧咬牙关,强撑着让自己不要落泪。 盛实庭心中的惊惧扩大万分,当夜明明数着有十一具尸体,此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倘或是作假,如何又知晓当晚的细节? 他铁青着脸道了一声荒谬,杨维舟高声道:“常藏,你看的那人,姓甚名谁。” 常藏缓缓转身,看向了盛实庭,目光锐利:“回禀大人,贫僧并不知此人姓甚名谁,只是牢牢地记住了他的样貌。正是此人。” 门外堂下又是一阵哗然,盛实庭拍几而起,怒斥了一句荒谬,“光天化日之下,竟胡乱指认,本官乃是宣州人氏,十年前尚在宣州读书,如何能跑到广陵去放火杀人?一派胡言!” 常藏并不怕他,只向着杨维舟道:“这位大人的履历贫僧一概不知,只记住这个样貌,纵是过千年万年,都不能忘。” 盛实庭勃然大怒,刚想呵斥,却被烟雨的一声冷冷的大人喝止住了。 “我知道大人为何如此嚣张。”她心中想着顾以宁同她交待无数遍的细节,冷静地看盛实庭,“破云禅寺一共十二人,你以沉藏师父的遗体充作自己的遗体,假作同我母亲一道在火灾里丧生,你数了现场十一具尸体正正好好,故而才如此笃定。” 她的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嗓音沉静,“大人仔细想一想,当晚你是不是将自己女儿的尸体,数了进去,才以为是十一具?” 恍若一声炸雷在耳边响起,盛实庭的脑子一下子炸开来,像是醍醐灌顶。 这十年来,他一直都以为濛濛也在火灾里丧生,现下想来,当晚他以为那寮房门边上那一具小小的,被烧焦了的尸体是濛濛,却在数僧人们的尸体时,又将濛濛的尸体算了进去,才误以为十二名僧人悉数殒命。 烟雨冷冷地看着他,看他的面上显露出阴晴不定来,又在下一刻恢复如常,拍桌道:“一派胡言,随便找个僧人来诬陷本官,本官绝不能容忍。” 杨维舟颔首,朗声道:“此人的证词皆在鼓院正言处备案查验,传下一位证人来。” 盛实庭此时心中已有几分慌乱,还未及平复下情绪,便见那山匪过山鹰被抬着上堂来了。 盛实庭早知此人被顾以宁等人带走,此时并不惊慌,果听那过山鹰看着杨维舟,将当年自己与二亭山山匪秃鹰之间的交易和盘托出,甚至拿出了当年画押的契约。 他嘶哑着嗓音说;“当年我大哥便是信了他的鬼话,才去此人娘子那里抢夺那劳什子藏宝图,结果啥都没抢到不说,这老小子第五年改头换面竟带人来端了二亭山的老窝,还将我大哥悬在寨子前的柱子上,用渔网勒着,一道一道地割我大哥的肉!” “我大哥受了此人的指使,杀害了他的妻子,可余下来的事全是他自己干得!最毒不过盛怀信啊!” 盛实庭冷笑数声,道:“本官时任南直隶的主官,剿灭山匪乃是陛下的旨意,你因我杀了你大哥而怀恨在心,今日竟来污蔑我,当真是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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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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