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托着腮想了半天,青缇端了早点,哄她吃些。 “姑娘想什么呢?” 今日早点是两个麻团,一碗小馄饨,倒是烟雨爱吃的,她慢慢儿吃着,回着青缇的话,“……你说,我瞧上去像小孩子么?” 青缇闻言笑了,“姑娘十五岁了,自然不是小孩子。但还是个小姑娘。” 烟雨哦了一声儿,把麻团儿咬了个小小的缺角,“芩夫子都把染色的诀窍告诉了我,显然是觉得我稳重。” 青缇在一旁悄悄地笑了。 芩夫子是西府请回来的老师。听闻很久以前做过宫里的夫子,专门教授公主们琴棋书画,到老了,被西府请回了家,住在两府交界处的花园后座,叫做“烟外月”的小筑里,专门为东西府的女孩子们,教授六艺。 这样的好机会,烟雨自然是没资格的。只是她运气好,三月前在山上捉蛐蛐儿时,正遇见芩夫子收集花露,两人相谈甚欢,倒成了个忘年交。 得知烟雨喜欢用绒线做些昆虫鸟兽,恰巧芩夫子是擅丹青的高手,便常指点烟雨一些调色的技巧。 早点吃罢,烟雨略略休整了一下,自抽屉里拿了一小筐自己做的玩意儿,捧在手里,便由芳婆护着,慢慢往“烟外月”而去了。 下山的路上就听见了一阵儿响亮的蝉鸣。 烟雨有点好奇,走到路边的树上,果见湿漉漉的树干上趴着一只蝉。 “才入了梅,蝉就出来了?”烟雨踮着脚看那只蝉,它透明的翅膀像是被雨露打湿了,有些蔫儿的样子。 芳婆也过来看,“江南热,今年入梅又晚,这知了怕是算错了时辰,提前爬出来了。姑娘瞧它垂头丧气的也不叫,怕是被雨打了活不长了。” 烟雨就捏着它的背,把它搁在了小筐里。 “放我小筐里歇一歇,说不得一时就生龙活虎起来了。”她端着小筐,慢慢往下走,“我还没做过知了呢!若是它不行了,我就依着它的样子,做一只知了戴头上。” 芳婆子见怪不怪了。 自家姑娘生了一副柔弱样子,可喜欢的东西却稀奇古怪,蝴蝶蜜蜂都还算是可爱,近来瓢虫蛐蛐儿也爱上了。 今日更离谱,竟要做个知了头上戴。 从山上一路往下,将将走上往花园子去的甬道,便见迎头来了一行人,为首之人着了一身青色的官服,身形高大俊逸。 烟雨心中一跳,脚步就缓了下来。 来人正是昨夜那一位,西府六公子,新入阁的阁臣顾以宁。 烟雨停步时,他正看向她,深邃的眼睛里却不似昨夜的温和,眼神老辣,视线凌厉。 他大约是刚下朝回来,身后跟着的人皆着官服,个个都是高大如山的形貌,不知情的,怕是会将他们认作武人。 世上哪里有这样的机缘,昨夜将将见过,今晨却又狭路相逢了。 烟雨的心擂鼓一样,面颊也烫烫的,她端着小筐怔在原地,一旁的芳婆子早跪在了地上,还不忘一只手扯了扯自家姑娘的裙角。 他那令人寒入肌骨的视线,只在烟雨的面上轻轻一过,旋即便挪开了,似乎像是不识得她,也不记得她。 烟雨一霎就沮丧起来,说不上来为什么。恰在这时,她手里的小筐布筐里,却响起了一阵儿高昂激越的蝉鸣,直叫的烟雨后背一瞬起了细细的栗。 她慌的拿手去捂那只活过来的蝉,紧张地向正飒沓而来的他看了一眼。 这一眼却正撞上他的视线,他却微微顿住了脚步,望向她的眼睛里便有了几分若有似无的笑。 烟雨的心登时就停跳了几拍,她把手里的小筐捧起来,结结巴巴地向他解释。 “知了在这里,不在我头上。”
第6章 .心似小鹿会做手工的小姑娘人人爱。…… 如若她不说,或许他会以为自己把知了戴上了头吧,多奇怪。 小姑娘捧着小筐,献宝似的捧在他的眼前,眼巴巴地望着,似乎在等他的认同。 可他却仅仅只是放缓了脚步,眼底那点子笑意收的很快。只在经过她眼前时,向她手里看了一看,旋即风也似的,领着人离开了。 小筐里的知了叫个不停,烟雨沮丧地垂下了头。 那个人身姿俊逸,行路如风,方才匆匆那一眼,似乎看她了,可又似乎没看。 烟雨甚至有些疑心方才自己花了眼:他分明是朝她笑了啊。 芳婆站起了身,有点儿艳羡,“六爷等闲人见不着,今日要撞大运啊。” 烟雨怏怏地提起了脚,捧着小筐步履沉沉。 “他是谁啊?” 芳婆子在姑娘的手肘上轻托了一把,“姑娘方才同他搭了话,竟不知是西府的六公子?” 烟雨恍然,“原来就是他啊。” 小筐里的知了依旧叫个不停,烟雨有点儿生它的气,走路走的就气呼呼的。 昨儿带了只七星瓢虫,今儿又在筐里养了只知了,怎么看都觉得她是很奇怪的小姑娘。 想到这儿,烟雨就觉得垂头丧气,捧着小筐不说话。 芳婆就在旁边絮絮叨叨,“六公子等闲不来东府,今儿府里一定有大事。” 烟雨就扭头看她,芳婆见姑娘关心,就细着嗓音,在姑娘耳畔轻声道:“东府西府早年间是有些龃龉的。昨儿大老爷为六公子摆宴,六公子来都不来,您瞧见了吧。” 烟雨点点头。 昨夜河清园前庭后院都摆了酒席,可小舅舅却在那么远的地界,同一位二五郎当的大人吃酒,可见的确是不想和东府之人有牵扯。 绕着花园走,到了“烟外月”小筑,烟雨还是有点儿闷闷不乐,芳婆没瞧出来,道,“姑娘在这等一时,奴婢把糕点送到小厨房去。” 烟雨嗯了一声,捧着小筐坐在了玉兰树下的石凳上。 小筐里的知了被绒线盖住了翅,生气地鼓着肚子叫,烟雨也生气啊,她凑近了膝上的小筐,小声教训它:“我好心救了你,你却害我在小舅舅面前丢脸,我必须得关你一会儿才能放你走。” 知了闻言叫的更嘹亮了,烟雨正要同他继续说教,却听远远儿,听见有脚步声缓缓而来,略带着岁月痕迹的嗓音就温柔地传过来。 “还没入夏,就有蝉鸣了?老二孝顺,总是早早叫人捕蝉,多少年没听过了,这猛一听见蝉鸣,倒让我觉得挺好吃的。” 烟雨一愣。 听见蝉鸣,觉得好吃,这是什么转折? 那声音慢慢儿近了,“我同池春从前在彭城住过一阵儿,那地界有一道美味,便是油煸知了猴。也没什么佐料,就放些盐,十分的美味。先头池春不叫我吃,后来见我爱这个,自己个儿跑去田地里捉了好些回来……” 另一个女声响起来了,听着倒像是芩夫子的声音。 “金陵倒不吃这个。这时节正是知了蛰伏的时候,叫人去抓一些来给您尝鲜就是。” 那女声就嘘了一声,“可不敢找人去抓。若是被我那乖孙晓得了,又要在我耳边说教了。” 芩夫子就笑了,“就把方才叫的那一只捉来,我给您单烧一只,过个嘴瘾。” 她们的声音近在咫尺,烟雨躲无可躲,捧着小筐打玉兰树下站出来,把小筐呈在了眼前二位老夫人眼跟前。 “就这么一只,还不够您二位塞牙缝的。”她福了一福,向芩夫子道了一声好,眉眼里略略带了几分孩子似的羞怯,“学生就住在西山,年年都要去捉知了猴玩儿——您若想吃,我给您捉一些来。” 芩夫子见是烟雨,也不意外,笑着向身旁的老夫人介绍道,“这是奴婢近来才收的一位徒弟,最是爱做绒球、绒花的。” 那老夫人瞧上去雍容华贵,面上有些许的岁月痕迹,却更增添了几分慈爱。 “好孩子,瞧着你柔柔弱弱的,竟敢去掏地上的知了眼?”老夫人兴许是年纪大了,正是喜欢漂亮小美人的时候,“你若真有这份心,我就赏你花儿戴。” 烟雨近来受芩夫子的恩惠很多,芩夫子却不收她一文钱,正满心的感激无处表达。此时见这位老夫人同芩夫子极其亲密的样子,便想着以此来报答。 “花园子里就有,我这就去瞧瞧。”她是个打小在山里跑掼了的,此时有了报答芩夫子的一颗心,就更加雀跃了。 芩夫子见她热切,又知道她是个同一般小姑娘不同的,这便笑着说,“不必贪多,够炒一小盘即可。” 烟雨笑眼弯弯地应了,这便放下小筐,挽起了袖子往花园里去了。 望着小美人灵动的背影,老夫人的眼睛里漾出了一些喜欢,笑着问起来,“东府里何时多了这么一位古灵精怪的小姑娘?” 芩夫子陪着老夫人坐下,笑着回答:“回太主的话,是二房大归的那位四姑奶奶的养女。模样好看,性子可爱,是个不一般的孩子。” 老夫人哦了一声,“倒是个身世可怜的。” 芩夫子点点头,“很乖巧,也是个有主意的。” 原来,这一位老夫人,是西府的老夫人。 她名唤梁度玉,身份却是极为尊贵的,乃是本朝的彭城大长公主,人人都要尊称她一声梁太主。 她等闲不出门子,因芩夫子从前是在宫里伺候过她的。听闻芩夫子出宫后,漂泊了十几年,这便将她请回了西府,也和自己做了个老来伴。 梁太主同芩夫子说了不过一时话,就见一个小姑娘拎着小桶,一路小跑地走过来了。 是烟雨捉完知了猴回来了。 她的小脸上沾了一些泥,神秘兮兮地把小桶拿起来,给梁太主和芩夫人看里头的知了猴。 “芳婆就是彭城左近人,让她去做好不好?” 梁太主喜欢她这股子机灵劲儿,笑着说:“这有什么不好的,尽管去做。” 烟雨高高兴兴地应了,把小桶递给了芳婆,交代了几句,芳婆就去了。 芩夫子看她得了太主的喜欢,有心考较她的技艺,这便指了她那小筐道,“前几日布置的作业,可做了?” 烟雨胸有成竹地点头,正要去拿里头的小玩意儿,梁太主却嗔了一句:“孩子才忙回来,就要考较她,总要净个面才是。”她唤侍女来,吩咐道,“打盆水来,给姑娘湿湿手。” 烟雨便有些小小的感激。 一番动作完了,烟雨就在石桌上,为芩夫人同梁太主展示自己做的玩意儿。 “这是蜜蜂。黄色是栀子的果实染成的。这是小蜻蜓,青色是拿青叶捣碎得来的。还有这只七星瓢虫,我想着茜草是红色的,定然能染出来它的红壳,可煮过之后却是浅黄色,我想呀想呀,突然想到您那日送了我明矾,便试着加了进去,竟然煮成了红色。” 小小的姑娘说起自己喜爱的东西,眼神认真,面容可爱,直听得芩夫子连连点头,而梁太主则看着这些小昆虫,爱不释手。 “染色易学,可用各色绒线做出来惟妙惟肖的小昆虫,当真是要有些天赋才行。” 芩夫子点头称是,“奴婢遇见她时,这孩子躲在树下瞧蚂蚁搬家,听蛐蛐儿唱歌儿,是个爱观察的,所以才能做出来这般可爱的小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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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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