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在黑暗里哭出声来,“以前是我错了……父亲,父亲,我死了娘亲会伤心的,你同娘亲那么恩爱,一定不忍她伤心病倒,是不是?” 盛实庭哦了声,慢慢站起来,负手道:“是啊,我对你娘亲情根深种,自然是不忍见她伤心。至于旁的,你那时候还是小孩子,我又怎会同你计较呢?” 他慢慢走出去,留下一句话,“好了,你且安心吧。” 那黑暗角落里的孩子寂然无声,像是融进了无穷尽的黑暗里,再也瞧不出、听不见半点动静来。 盛实庭慢慢地走过幽深的大牢,再迈出刑部,与杨维舟会面时,面容上已是带了一片颓然,他默然无语地拱手同杨维舟告别,慢慢上了车轿,那颓唐的背影,显出几分寂寥来。 杨维舟唤来方才的狱官,狱官悄声道:“程务青隔壁的两面牢房,皆是属下安插的假人犯……” 他将方才盛实庭同程务青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回报,倒是有几段是听不清晰的,只能略过。 杨维舟闻言思忖了一时,叫人备轿,要往积善巷走一遭。 这一头,盛实庭在软轿里沉坐良久,才唤来亲信,慢慢地说道:“……也不必寻什么形貌差不多的案犯了,只管叫人给他毒哑了,再喂上些慢性毒药,确保在行刑前三日结果,人犯在牢里暴毙,杨维舟便可逃不过追责。” 亲信应了,小心道:“辅相,大爷这一回出事,固有咱们有心放出之故,可竟不知那顾以宁竟会出手,将大爷送进了牢狱。您看此事……” 盛实庭思忖着,“阿青言说,那顾以宁已经为了这小孤女训斥过他一回,再加上这次的事,益发确定了一件事,那顾以宁同那孤女,怕是有了什么不该有的关系。” “行首案结案,金陵泰半的纨绔都给填了进去,连阿青都为了见她一面,深陷牢狱,起因竟全在为这孤女,本相倒有些好奇了。” 亲信观其神情,乖觉地附耳过去,认真地将盛实庭的吩咐听进了耳。 这一头盛实庭收拾了情绪,回了太师府自去安歇不提。那一头斜月山房一大早就忙忙碌碌的。 姑奶奶要往七桥瓮去,那里有明姨娘从前为她置办下的一间小小肆铺,因为实在偏远的缘故,只有人一年十两银子地价格赁了,售卖香烛纸钱一类,姑奶奶便想将这间肆铺出手,回笼银钱,再给烟雨置办些田地。 烟雨昨儿给谷怀旗、顾瑁送了自己做的布袋子,那谷怀旗才往武举处报道,清凉山大营也要六日后才能进入,故而这几日都很空闲,便伙着要在糖坊巷的绿柳居宴请,就定在明儿午间。 烟雨今日不上学,急着往西府寻顾瑁,琢磨着如何给谷怀旗送礼,这便一大早就匆匆忙忙地进了些早点,就下山去了。 青缇跟在她身边儿提着小竹篮子,里头装了几样芳婆做的糕团儿,一边儿走一边同姑娘递着话儿。 “昨儿姑奶奶问奴婢如何回的这般晚,奴婢糊弄过去了,也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烟雨心里跳了跳,挠了挠鬓边,“即便说了,娘亲应当也不会怪罪的吧。” 手指尖没来由地酥麻了几分,她抬起手,把手指尖放在唇畔,想东想西。 小舅舅虽然是吃醉了,可应当是喜欢她的?不然为什么会牵着她的手、为什么会吻她的指尖? 长辈对晚辈,可以揉揉脑袋,可以捏捏脸颊,可是不该会牵她的手,吻她的指尖儿吧…… 她昨儿辗转了一夜,一直想到窗外泛起了一线鱼肚白,才沉沉地睡着,梦里头,小舅舅的眼波温柔若月色,负手翩跹而来,只那样温柔地看着她,却一句话不说。 若是喜欢的话,为什么不说呢? 会不会是吃醉了酒,所以认错了人? 想到这儿,烟雨心里一霎就被失落填满了。 是了,说不得小舅舅是认错了人? 可是也不对啊,若是认错了人的话,为什么又同她说起小时候的事儿啊…… 烟雨心里的失落又被赶了出去。 一路思量着,便进了西府的门,烟雨心里抱着偶遇的念头,一边儿走,一边悄悄儿地打量周围,可惜一直走到了顾瑁的小院子,都没见着那个清逸的身影。 顾瑁正在窗下写大字儿,一抬头瞧见烟雨走过来,兴奋地甩掉了笔,墨汁就甩到了脸上,洇了一个墨点子。 烟雨收拾了情绪,同她见了面拉了手,两个小姑娘又是跳又是转圈,搂搂抱抱地进了屋子。 顾瑁把烟雨安顿在窗边儿,同她头碰着头说糖坊巷制艺铺子的事儿。 “昨儿我去看过了,收拾的窗明几净的。楼下摆头面首饰,楼上摆你做的发饰,你做成几个了?” 烟雨听了很高兴,将小篮子里的几样发饰,一一摆在桌面上,展示给顾瑁看。 “有从前做的,也有这几日新做的。你瞧瞧,摆出去跌份不跌份?” 顾瑁趴在桌上,眼睛亮亮的。 桌上一顺溜摆了六样发饰。 第一样是个桃儿。 婴儿粉一般的颜色,不过指尖大小,饱满圆润,一个小尖儿俏皮地翘着,玲珑可爱。 第二个是荔枝,也是烟雨从前做的,鲜润的荔枝拆了半边儿,露出凝脂般玉白的果肉,栩栩如生。 第三个则是烟雨做惯了的猫儿爪,直将顾瑁喜欢的不行。 余下的,就是一对儿红樱桃,一个剥开了半边儿的小石榴,一只可爱的橘瓣儿。 顾瑁恨不得把这些小发饰全别在发上,烟雨笑着扶起了她的脑袋。 “……其实我爱做那些稀奇古怪的小虫儿,小瓢虫、小蛐蛐儿,可我想着咱们要在外头售卖,就不能做那些吓人的,这些都是我做惯了的,手熟,想来女孩子们会喜欢。” 顾瑁觉得烟雨想的很周到,“是了,哪有女孩子戴那些稀奇古怪的虫子?花儿果儿的戴着,也好搭衣裳。” “先将这几样摆着,我倒是有些忐忑——那些用金子银子打的花儿鸟儿,她们还带不够呢,做什么要戴我做的这些?” 烟雨思量着说,“我想啊,若是有哪一位有牌面的夫人小姐先戴了,再去同人交际交际,说不得就能被旁的女孩子们瞧见,再寻个时机说在哪里买的,不就给咱们引来了生意?” 顾瑁眼睛又亮了,“走,我领你去见太婆婆。” 她拉起烟雨就往外走,又吩咐饮溪和青缇把发饰收起来带着去。 “太婆婆明儿要往宫里去吃酒,在席的都是些贵主儿,太婆婆戴着上回戴了你做的鱼儿,还被人夸了呢!”顾瑁走的脚步匆匆,往梁太主的院子里去。 烟雨也觉得太主戴着很好看,她被顾瑁拽着跑,脚下就踉踉跄跄的,“太主娘娘皮肤雪白,该戴些鲜亮的。” 两个女孩子一路牵拽着,进了太主的院子,太主娘娘正在院子里同芩夫子对坐着吃蜜瓜,瞧见两个小姑娘来了,就往两个女孩子嘴里,各填了一块蜜瓜。 顾瑁鼓着一边儿腮帮,同烟雨一道儿乖巧地站在太主面前儿,将青缇手里托盘里的各样儿发饰一一指给太主瞧。 “你明儿不是要去宫里吃酒么?烟雨做了些小发饰,您就挑一样吧!” 梁太主喜的眼睛眉毛都扬起来,瞧了瞧顾瑁,又瞧了瞧烟雨,毫不客气地挑了一只桃儿戴在了发上。 “瞧你这鬼机灵,也不知道打什么鬼主意。” 顾瑁就叫烟雨说,烟雨腼腆一笑,道:“瑁瑁要在糖坊巷开一家制艺铺子,下头卖头面首饰,上头摆一些我做的小玩意儿,我们想着您明儿若是去吃酒,能不能戴着这只桃儿去,到时候若有人喜欢,您就说,是在糖坊巷‘哉生魄’买的……” 梁太主闻言,笑着拍起了手,向着芩夫子道:“你瞧瞧这俩孩子,竟还合起伙来开肆铺了。” 她逗顾瑁,“怎么着,府里的银钱不够你花?” 顾瑁扬了扬眉头:“自然是不够花呀!再者说了,近来我都要自己个儿打理我娘亲还有您送给我的铺子、庄子,总要把如何做买卖学起来。” 梁太主笑的眉眼弯弯,答应了她们,“成,我就帮你们一回。” 烟雨很开心,又小心翼翼地请求太主娘娘:“……我做的很慢很慢,所以若当真要有人要来,您就说瞧样子预定,要等。” 梁太主既然应了,就会应到底,高高兴兴地说好,末了要她们二人在这里用午点,顾瑁和烟雨想着回去自由些,这便手牵着手回去了。 进了顾瑁的院子,顾瑁就盘算起自己的花用来。 她将烟雨拉在窗下小桌案,碰了碰烟雨的脑袋问:“这肆铺是咱们俩合伙的,我出铺面,你出手艺,接下来还要请金匠和小二,还要买些金子……你再出点儿银钱。” 烟雨嗯了一声,脑子里盘算了一番。 顾瑁就戳戳她:“你出多少。” 烟雨竖起了两根手指头:“至多二两。” 顾瑁倒竖起了眉毛,“二两只够小二一个月的月钱!” 烟雨嘻嘻笑,就哄她:“我再出五十两成不成?” “成是成,可也太少了。”顾瑁摇了摇手,趴在桌子上问她,“你大概同我一般,手头的银钱不多,平时出出门子就花用掉了。” 烟雨点点头,也同顾瑁趴在了一处,道:“我从小到大一共存了一百六十两银子,都存在日升昌呢。原想着若是去广陵,娘亲银钱不够的话,我就添给她,不过娘亲才同我说她有钱。所以我这回才能掏出来五十两。” 顾瑁扬起了一边儿眉毛:“那我比你有钱一些。月钱不算,太婆婆和外祖父常常赏我,我都存了一整袋金豆子了。” 她说着,就去将自己的嫁妆单子,还有一本每个月各处肆铺、农庄的出息账本,一并拿过来给烟雨瞧。 “你瞧,这都是我娘从前给我置办下来的。每个月都有账房往我这里报账,我都瞧不动,懒得瞧。” 烟雨说这哪儿行呢,她接过来顾瑁拿来的账册,只翻开第一页就蹙起了眉头,又拿了纸笔,在纸上算了一番。 “你瞧这一处高淳的茶园子,四十亩的土地,清明节前净产了两百斤雨花茶、两百斤碧螺春,出息总共一千两,这就不对了吧?我听芳婆说,外头的茶沫子都要二两一斤,这么好的明前茶,先不分雨花还是碧螺,四两一斤总要有的,四百斤的茶至少有一千六百两的出息,如果只得一千两?” 余下的支出有关人事,烟雨虽也不懂,却仍瞧出来许多一眼就能分辨的错漏,顾瑁直气得火冒三丈,立时就叫人去把这些庄头、地头、掌柜的全叫过来,傍黑的时候要审他们。 烟雨翻着账本子,就有些感慨:“你有这么多的田地庄子,总要自己学着点儿看账簿,不然总要被人哄骗的。” “是了,不过我数术极差,看也看不明白……”顾瑁有点儿苦恼,“赶明儿叫太婆婆给我寻个能算的婆子来,为我管家。” 烟雨很是赞同她的想法,将账簿递给她,顾瑁就觉得烟雨很是厉害,由衷地感慨道:“濛濛,你可真行,连数术都能学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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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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