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是什么情形呢?窗外的夜色压得很低,母亲给她讲了故事之后,哄着她睡觉,簌簌就时不时跑去窗子看一眼,母亲就问她想做什么,簌簌扇着风说热,“这时节不该是雨季么?雨落不下来,全攒在云里头,闷都闷死人了。” 母亲就叫她去沐发,簌簌听话地去了,母亲拍着她叫她快些睡,明儿说不得就往金陵赶了。 她记得她问母亲,金陵有什么啊? 母亲的嗓音像落在树梢屋檐的月色,温柔地拂动在小濛濛的眼睛上,她说金陵有个琉璃塔,日光照上去,会显出各样的颜色来,像天边的虹。 母亲还说啊,秦淮河上有画舫,坐在船上摇啊摇,可以看见两个月亮,一个在水里,一个在天上,把水里的月亮舀进酒盅里,就算尝过月亮的味道了。 ①于是她看着母亲圆圆的眼睛、长长的眉毛,眼睛就眨啊眨,迷迷糊糊地同她说着孩子话,“我好爱姆妈啊……” 母亲就笑着摸摸她的额头,问她有多爱啊。 小濛濛伸开了双手,比了一个长度,“有这么多……” 母亲的眼睛里亮亮的,笑窝里盛着温慈,她也张开了双臂,比给小濛濛看,“那姆妈爱你有这么多……” 濛濛啊了一声,觉得真的很多。 小濛濛指着窗外依约的月影,“我爱姆妈,从这里一直到月亮,那么远…” 母亲就亲了亲她的额,“姆妈爱濛濛啊,从这里到月亮上,再绕回来。”① 还是姆妈爱她多又远啊,小濛濛的眼睛又眨啊眨,眨啊眨,终于睡着了…… 再醒来时,就是在母亲的怀里,外头火光冲天,热的人全身是汗,母亲抱着她绕开四落的火花,横梁落下来,差点将她们砸在下头,小丫头簌簌破开了窗子,跳出去将她接过来。 院子里也在燃着火,木头建的佛塔倒塌了,往下砸着火星,濛濛在簌簌地怀里怕极了,她们往后院跑,耳朵里除了呼呼的火声风声,还有喊打喊杀的声音,像是要掀翻了天似的。 后院里有一口井,簌簌把悬着木桶摇上来,姆妈把小濛濛搁进去,赤红着眼睛告诉她:“濛濛乖儿,无论听见任何响动都不能吭声,姆妈一会儿就把你抱出来。”
她的眼睛被灰蒙住了,世界渐渐变得一片漆黑,她在最后的一线光亮里,努力去记住母亲的眼睛,摸了摸她的手。 “我听你的话,姆妈我想你……” 厚厚的石头板子盖上了去,她的世界一片死寂。 那便是同母亲的最后一面了吧,好在,她记得同母亲说,她爱她。 封存的记忆如开了闸的洪水,将她的心神冲的七零八落,再睁眼时,烟雨已是泪流满面,哭的不能自已。 渡口的夜有着孤寂的底色,漫长的记忆在世上不过一息的功夫,顾以宁将她轻轻摇醒,一贯清冷的眉宇间有着显著的焦急。 仿佛天地间的时间静止了一般,她终于平缓了下来,世界像是在等着她。 她缓缓地将视线落在那被扣住的盛怀信身上。 他此时面色铁青,神色却从容,波澜不兴地样子,似乎全然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罪。 烟雨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盛怀信在破云禅寺的大火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彼时她不过五岁稚龄,尚不能从细枝末节里,窥见事情的真相。 可一个人明明还活着,却费尽心思抹去自己在世上的一切,必定是曾经犯下过滔天大罪,才会对那一个自己,避之如蛇蝎。 烟雨的视线同他的撞在了一处,她看见他眼睛里有恃无恐的恼怒。 像是知道在场的人,都奈何不了他。 刑部的甲士扣住了盛实庭的手,刑部尚书杨维舟从顾以宁那里收回了关切的一眼,看向盛实庭。 “辅相大人,跟下官走一趟吧。” 盛实庭不置可否,一双老辣的眼神往身边甲士的面庞上瞪过去,旋即强而有力地甩开甲士的手,状似从容地掸了掸灰尘。 “杨维舟,敢问本相犯的是私罪还是公罪?倘或是公罪,还轮不到你来审问我,若是私罪,桩桩件件的把证据拿出来,判本官一个心服口服。” 顾以宁此时已将烟雨扶起,站在一边,此时正关切着杨维舟同盛实庭交锋。 杨维舟还未曾开口,左都御史章明陶却朗声道:“不过是要辅相大人同咱们走一遭,配合配合两案调查,如何大人却先开始认罪了。” 盛实庭好整以暇地在茶桌上坐下了,冷眼看着章明陶与杨维舟。 “近日,二位已然向皇太子殿下呈上了,盐务贪饷案与接驾酬酢案的卷宗,敢问其中有哪一处涉及本官?” 杨维舟往首辅大人那里看一眼,见他正认真地听,心中便有了底气。 “大人若是皖南宣州的盛实庭,自是同两案毫无关系,倘或你是广陵安宜盛怀信,那可就是千丝万缕的牵扯了。” “大人的女儿,亲口将大人指认了出来,盛大人还是卸下伪装,坦诚交代为好。” 盛实庭的眼睛转过去,冷冷地注视着烟雨,却在其间看到了满眼的恨意,在惊涛骇浪里起伏着。 “不过是黄口小儿乱认父母罢了,如何当得了真?本官身家清清白白,经得起千万推敲。断案岂能儿戏?” 他的话音刚落,烟雨听在耳中,登时耳鸣声不绝,吵的她心神大乱。 “盛怀信,你既清白,可敢当众叫刑部的大人查验头顶,又可敢同我滴血认亲?” 她说着话,身子不由地发起抖来,顾以宁轻轻把她扶靠在茶椅坐下,视线才冷冷地落在盛实庭的身上。 “方才刑部、御史台的官员,已然听到了你同盛家姑娘的交谈,字字句句已记录在案,盛公还要抵赖?” 盛实庭双眼闪过一丝狠戾,旋即又归于平静。 “本官俯仰无愧天地,何惧污蔑?”他并不直面顾以宁的问题,只将嗤笑一声,像是认准了在座诸位,无人能奈何得了他。 “我一不曾涉案,二不曾犯案,本官为何要听从与你们,往刑狱里走一遭?”他认定了这些人拿不出证据来,语音里便带了几分讥嘲,“至于有人质疑本官的身份,还请上公堂鸣冤,未有逮捕的文书,恕难从命。” 他的视线再度落在了烟雨的身上,他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好似针扎一般,狠狠地扎进烟雨的心。 “小丫头,你说的当年不过五岁,尚是不晓事的时候,认错了父母也情有可原。只是记忆会迷惑人,说不得,是你无意间害死了你的父母也未可知。” 他这话委实恶毒,烟雨的面色一霎转白,顾以宁见状护住了烟雨,眼中厉色一闪而过,石中涧立时上前,以迅雷之势反剪了盛实庭之手。 顾以宁眸色森冷,高声道:“没有逮捕文书?来啊,本相亲写一封。” 年轻的内阁首辅牵袖扬手,接过长随递来的笔,挥毫写就一封逮捕文书,再拿出元首之印,在其上盖了章,命杨维舟接过。 内阁首辅有票拟披红之权,必要时候可代天子下令,盛实庭的手被牢牢锁住,眼见着杨维舟带人上前抓他,一向从容的面庞,竟也显出几分气急败坏来。 “胆敢越天子之权,逮捕朝廷二品大员,顾以宁,你这是僭越!即便抓了我,你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顾以宁不置可否,不过一挥手,杨维舟等人已然将盛实庭带了下去。 邀笛步一切归于静寂,烟雨怔忡着坐在桌旁,眼睛红肿着,几分力竭的样子。 顾以宁坐在她的身旁,轻抚了抚烟雨的肩背。 烟雨却倏地转过头,眼睛里闪着亮光。 “小舅舅,方才他问我……”烟雨慢慢地回想着说,“你见过簌簌了?” “自己做贼,才会疑人偷斧——小舅舅,会不会簌簌没有死?”烟雨的心砰砰乱跳,大胆地猜测着,“他怕簌簌同我说什么呢?” 顾以宁何其明锐,已然在烟雨说话的间隙,吩咐他领人去盛实庭位于狮子岭的墓园搜寻。 烟雨的心跳的很快,她喃喃,“倘或能找到簌簌,说不得能知晓当年我母亲遇难的真相。我便要去敲登闻鼓,去告他!” 她有些激动地看向小舅舅,可小舅舅却缓缓摇了摇头,道了一声不可。 烟雨不解,顾以宁却微敛了眉眼,几分忧色。 大梁律法明明白白地写着,父为子天,有隐无犯。如有过失,理须争谏;起敬起孝,无令陷罪。(2) 反子孙告祖父母、父母,妻妾告夫及夫之祖父母、父母者,虽得实,杖一百,徒三年。(3) 也就是说,烟雨若要告父,必要先生受一百杖责,告成之后,还要流徙边境三年。 寻常人二十杖已然承受不住,五十杖已然是奄奄一息,更遑论百杖之痛?
第97章 .佳儿佳妇皇太子看他的眼神奇奇怪怪的…… 顾南音看着烟雨被顾以宁从马车上抱下来,瘦小的身体蜷缩着,煞白的小脸上泪痕未干,双目紧闭,自己的心便疼的一抽一抽的。 她跟在顾以宁的身侧搭着手,一路将女儿送到了卧房,亲自照料着烟雨躺下,这才向顾以宁匆匆问起事情的始末。 厅堂里只点了一盏灯,顾以宁的眉眼在灯色深黯,只将晚间同盛实庭的交锋一一道来,末了温声启言。 “……我朝律例便是如此。父为子天,除非能忍受极刑,否则不准告父。”顾以宁道了一声荒谬,顿了顿,又道,“倘或烟雨醒来有这等打算,还请四姐姐务必劝阻。” 顾南音直跌坐回椅中,好看的眉眼蹙成一团,想要开骂却又碍着顾以宁在,只得忍着气道:“这是什么狗屁倒灶的律例?莫不是父母有罪,身为子女都不得上告?六从弟,你身为内阁首揆,该有删改修正律法条文的权利才是——” 顾以宁微微颔首,说了一句并无,“修正律法首要修正人心,非一日之功。盛实庭正是认准了这一点,才会有恃无恐,毕竟……”他顿了顿,“你我都不允许,烟雨生受这百杖之痛。” 顾南音垂泪,“世上竟有这般蛇蝎心肠的父亲。这般看来,漪姐姐的身故必有蹊跷。烟雨即便恢复了记忆,却也不知父母之间的隐情……即便烟雨上告,诉状上也不知该写他什么罪名。” 顾南音的话提醒了顾以宁,他略一思忖,想到烟雨方才在邀笛步对他提起的话,这便站起身告辞。 一路乘车,赶至刑部,杨维舟同章明陶等人正在刑部大堂里对坐议事,见顾以宁疾行而来,忙拱手见礼,请他入座。 “此事尤为棘手。”杨维舟思忖着说,“如今皇太子殿下还未曾给两案裁定,程寿增等人虽已在家中被看守起来,但在殿下圣意下达之前,都不可行抓捕。如今先将盛实庭抓来,实在出师无名。” 章明陶在侧低低道:“此人目下仍在审刑院内收押,任凭谁来问,他只一句:以何罪名抓本官。刑部审刑,至多有十二个时辰的扣押权,倘或这十二个时辰里不能将他定罪,放出去之后,恐怕再难以旁的罪名抓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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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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