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燕什么时候被打发的、马车又是什么时候启程她却毫无所觉。明明睡得不沉,亦不安稳,稍微打盹便又陷入了无法自拔的梦魇之中。 “公主、公主?” 绵软的呼唤将安晟从灰黯的梦魇当中拉了回来,她蓦然睁开眼睛,一时忘了今夕何年,是实是虚。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孔,等到安晟彻底醒神,才记起来这是她入京后新收的近侍宫女,起的名字颇惹人嫌:“柳煦儿?” “是我是我。”适才一时情急,柳煦儿忘了公主是个极不好惹的懒床精,这才稍微靠近,就被她掐住腮帮肉使劲儿蹂|躏。 安晟往额前一抹,手心全是湿汗:“我睡多久了?” “也就一刻钟吧?”柳煦儿捂住两边腮帮子,却不忘兢兢业业地关切她:“公主,您是不是做恶梦啦?” 安晟虚虚垂手:“我看起来像是在做恶梦吗?” 除了开头那几年服用兰儿开处的药方,这些年她几乎不曾睡过一顿安稳觉。 “像。”柳煦儿点点头,“像极了我梦见挨板子惊醒过来的模样。” “……” 安晟笑出声,听起来却显得有气无力:“那你猜猜我梦见了什么?” “我猜不出来。”柳煦儿犯难,总不可能也梦见挨板子:“肯定不会是什么好梦。” 确实不是好梦,安晟淡淡瞥过她鼓起来的腮帮子:“以后在我睡觉的时候别靠近我,吃了一次教训还没学乖。” 柳煦儿板正小脸认真说:“可是公主您把手伸得那么长,我以为您是想要煦儿抱抱您。” 这话有点唐突,还不分尊卑,柳煦儿见公主缄默不语,反而后怕:“我胡说的,公主别生气。” “那你抱。” 柳煦儿神情呆滞,仰起脸,对上公主平静的面容,启唇对她说:“你抱抱我。” “真抱呀?”柳煦儿手舞足蹈,表情无措。 安晟面露不耐:“快抱。” 这下柳煦儿不敢墨迹了,她曲起双膝跪在软毡上,抓住扶轼的两手松开,张开双臂环住公主香软的身子…… 香是香的,但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软。 而且公主身量比她高,骨架也比她大,娇小的柳煦儿需要充分张开胸怀去环住她。当柳煦儿收拢双臂,能够感受到有别于自身的触感与体温,近在咫尺的鼻息与心跳也在短暂急促之后渐渐归于平缓。 “公主,我抱了。” “……嗯。” 没有公主的同意,柳煦儿不敢撒手。她悄悄低头,好奇地凝聚视线,发现公主的身体由原来的僵硬到慢慢放松,纤长的羽睫颤如蝶翼,她垂下眼帘,闭阖双眼。 难道又睡着了么? 柳煦儿思来想去,轻轻在她的后背上拍打,极有节奏,小声咕哝:“不怕不怕。” “……” 被她当成小孩哄,安晟心觉好笑,本想推开的动作临时又改变主意收了回来,鬼使神差。正如她鬼使神差地向柳煦儿索求拥抱,汲取这些年来从不敢轻易奢望的温度与心跳。 安晟再一次跌入梦乡。 这一次不再被梦魇所苦扰,而是罕有地梦见了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年少。 父母健在,真正的安晟也还在。
第26章 出宫 接到公主出宫的消息,林府上下翘…… 此趟出行随从太多,又为了照顾两位公主的乘车舒适,导致行路速度极其缓慢。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眼见林府将至,梅侍官掀帘钻进自家主子的车厢,意外发现公主正支颐参在轼木上,看柳煦儿靠窗借光读笺纸,小声嘟哝的字眼可不正是咏柳的新赋么? “这个读绦(tāo)不是(tiāo)。”读到错字时,安晟还给她指出来。 “哦,绦(tāo)。”柳煦儿学着又念了一遍,喜上眉梢:“公主,这样学字比我以前听夫子絮絮叨叨教书学得还快呢!” “那你学了可别记不住。”安晟唬她,“下次要是念错了我就罚你。” 柳煦儿拍拍心口跟公主保证下次绝不会念错,安晟这才把靠在厢门边发怔的梅侍官叫进来:“林府到了?” “快到了。”梅侍官来到安晟身边为她补妆,见她打呵欠,状作随意地问起:“这一路走得慢,殿下没多歇会,怎么让煦儿给您念起诗了?” “睡了一觉,又醒了。”安晟向来浅眠,缺觉惯了,这会是听诗又听困了:“醒来发现这丫头活像作贼被抓似的偷偷摸摸捏着笺纸藏在背后,干脆随她去了。” 柳煦儿怪不好意思地说:“我以为公主被我吵醒了,可吓死我了。” 梅侍官的目光在她俩之间来回轮转,到嘴的话无声咽回肚子里。 接到公主出宫的消息,林府上下翘首企盼,等候着那从皇宫浩荡行来的皇家车仪。 翰林院大学士林忠甫清名在外,在学子当中颇享声威。今年的期集宴是早就定在他家办的,至于开宴的同时在一墙之外张罗女眷的游园赏花,则是约定俗成的必备项目。 往年多为各家女眷参与,今年则有所不同,长公主安晟入京了。 林夫人徐氏是在丈夫的授意之下递贴入宫邀请公主的。尽管安晟公主的身份敏感特殊,但这些年来今上从未亏待她,吃穿用度无一不用最好的,任由她在旧京贵安横行无忌,甚至几乎当成她的食邑与封地。 今上的态度令人捉摸不透,底下的人心中虽有各种顾虑,但不妨碍他们维护表面的恭敬与和平。至少在太后健在的当下,在今上不吝于让她享有一切的眼前,没有人会主动招惹这位长公主殿下。 林府,得祖上庇荫,是座三进三出的宅邸。搁京城算不上特别富贵,但林家人丁不鼎旺,住人已是绰绰有余。 林忠甫有一妻两妾,正室嫡妻徐氏为他育有一子一女,长子三年前高中去了州府任职,女儿今年恰好及笄,徐氏正在盘算为她相门好亲事,故而今年期集开办在林家正中徐氏下怀,办也办得极为卖力。 此时林府门前聚起十来家眷,凤驾未至,林忠甫与妻子徐氏正在为接待公主的事宜低声交谈,余下的人闲着也是闲着,三三两两低声交头接耳。 “听说长公主模样极好,一入京便抢了‘上京第一美’的称号,也不知究竟该是何等绝色。” 李氏匆匆瞥过前方低声耳语的老爷与夫人,确定他们没往这边瞧,这才不冷不热与人搭了一句:“长得再好有什么用,这么多年连上京的边也没沾着,养在乡下地方没人管束,指不准成什么德性。这样的女人若非生在帝王家,寻常婆家岂敢要?” 更何况秦家那件糗事如今可是街知巷闻的京城笑柄,谁还不识安晟长公主的厉害?李氏不放心道:“我让你称病别出来你不听,听说那长公主贪欢好色,连寺里的僧侣都敢掳,她要是盯上你可怎么办?” “全府上下都来了,我若称病不来,岂不更惹眼?”林有清是林忠甫次子,今科殿试虽未能得头甲三名,但也拿了二甲第一。 作为妾生的庶子,放在寻常人家这个名次已经称得上光宗耀祖。可惜他生在林家,父亲是位大名儒,长兄当年科举状元及第,这个名次就显得略有不足。 “我听主屋的人说公主将在府上借住几日,届时抬头不见低头见,哪是称病就能避得过的?”林有清耸肩,“而且掳僧之说不是已经澄清了?你别老听那些有的没的,坊间谣传不可尽信。” 李氏知儿子嫌她短见,不高兴也只是略略撇嘴:“我劝你别尽打没有的瞎主意,看看那秦府的小国舅都成什么样子?咱千辛万苦考来的功名,可别给毁在这里。” “我能有什么瞎主意,我看是你别瞎操心。儿子是知道分寸的,你老尽管放心。”林有清失笑摇头,双目一掠,滑向徐徐停靠的那行车马。 饶是长公主再美再好,于他也不过是远花水月。可以赏心悦目,却不会拿来较真。 其实比起中看不中用的长公主,林有清对另一位的兴趣更多一些。
那日安晟长公主入京盛况历历在目,世人见识过她过份喧张的排头,今日一见倒也不觉奇怪。只见警跸骑马在林府门前停下,林忠甫携妻子儿女忙下槛阶,殷殷翘望装饰华丽的马车。 从后方马车率先下来两名身材高挑的宫人,一左一右挑开厢门的夏纱与珠缀,缓慢迎出一双纤纤素手。 林有清与所有人的目光无不落在同一处,一名宫装女子在宫人们的搀扶下躬身探出轿厢,锦履稳稳踩在轿凳上,身轻如燕,举止优雅,缓缓踱下马车来。 这是一入京便夺得了‘上京第一美’的安晟长公主殿下。 五官的美感在精致的妆容描摹之下更显立体,周身的贵气绝非一朝一夕得以造化,公主面似绯桃、眸若明珠,佳人清艳窈窕,令所见之人难移双目。 不愧为上京第一美。 林忠甫在夫人的提醒之下,掸袖带领整府上下躬身作揖:“臣恭迎公主——” 话音未落,安晟公主忽而扬手打了个暂停的手势。林府众人满脸困惑,只见公主玉臂一带,调头改往车后走。 那是一辆规格不亚于长公主所乘所用的轿车,停车之后已有宫人陆续来到车前侍立,然而车里的人却迟迟没有动身的意思。 两侧的宫女见安晟来了,神情闪缩欲言又止。安晟并未为难她们,绕开马头来到车前打量片刻,高声一扬:“昭燕妹妹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受不住这沿路行车的颠簸与煎磨,累在连马车都下不来?那可得赶紧往回送,趁着天色未晚宫闸未落,赶紧送回宫里才好。” 话音一收,原本纹丝未动的车厢内立刻传出没能遏制得住的娇忿与伤心。林府众人面面相觑,即便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也已经知道车里坐的是哪路贵人。 见好就收的安晟亲自挑开那道夹纱的汶蓝色垂帘,见着了躲在许嬷嬷怀里生闷气的昭燕:“哎呀,看来是我猜错了。我们昭燕头一回出宫,这是心里紧张。没事没事,姐姐扶你下车。” 昭燕默默觑来一眼,来时她原意要上安晟的车,可那个又高又大看起来特别吓人的女侍官说什么也不让,昭燕这才不得不自己带人乘坐一车,气得她满心都是不舒坦,一路都在生闷气。 许嬷嬷心疼她,适才悄悄给她出主意,说要让冷落她一路的长姐姐知错赔罪。哪知长姐姐竟要把她送回宫,险些把昭燕给气哭了。 此时见长姐姐亲自挑帘来请,又对她笑得这般温柔解意,昭燕积了一路的不满登时消去大半:“你不是嫌我累赘?” 安晟莞尔:“胡说,我可盼望着明日姐妹相携,游园共赏春色芳华,哪舍得你回宫呀?” 昭燕这才舒坦地把手搭上去。 两位公主相携下车,关系亲厚姐妹情深,林府众人都看得明白。直到两位公主被迎出来,林忠甫这才把适才没说完的话接着往下说:“两位殿下路途颠簸必然疲累,臣已命人备好温汤与住舍,请随我入府安顿,好生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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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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