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窗外的簌簌雨滴,皇帝胸中腾起无名恼火。当他面对安晟那一声又一声的质问时,在他成为皇帝之后渐渐被他抛诸脑后的那些恐惧与隐恻浮上心头,皇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恼与后怕,迫使他一刻都不能继续待在那间屋子里。 当年安晟便是染了时疾一病不起,虽然醒来之后忘却了许多过去的事情,但皇帝却始终记得那一日,幼小且病重的安晟以一种怨憎的语气质问他,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安晟迷糊梦呓的一句话,一朝将皇帝打回初登基时饱受梦魇困扰的无数个日夜。他时常梦见长兄与皇嫂在每个夜晚作化厉鬼追问他,问他为何泯灭人性杀害至亲、问他为何连那么幼小的侄儿都不放过。 皇帝更害怕的是,安晟这一烧会不会就把从前的记忆给唤回来,届时他又应该如何面对? “对,必须和亲。”皇帝眺望雨幕出神,仿佛着了魔障一般:“尽快将她送走,越远越好,绝不能让她再回来了。 ” 在他身后,佝偻腰身的文潮缓慢从地上爬起来,他盯着皇帝因为恐惧而变得扭曲的表情,冷了表情。 这天后宫发生许多事,雨一直下,阴霾持续笼罩在宫城上空。 皇后行宫匆匆闯入一人,昭燕脸色灰白地立在门前,阖宫上下唯有皇后神态从容,偏头细细打量昭燕脸色,一边招手一边嗔怪称:“这般雨势也不晓得留在宫里躲一躲,万一摔了一跤淋了雨可怎生是好?” 昭燕冰冷的十指紧紧握住她的手:“母后,我听说长姐姐要给西蛮和亲,这是真的吗?” 皇后叹息:“没想到竟连你也听说了。” 昭燕面无血色,泪珠瞬间便盈眶而落:“长姐姐那么好的人,怎么能嫁给那些野蛮人呢?!” “我不答应,我这就去找父皇讨要说法!”说罢,昭燕作势便要不管不顾找去重霄宫,却被皇后一把按住:“没用的,此事你父皇早有决意,无论谁也拦不住。” “怎会拦不住?便是我拦不住,还有母后、还有皇祖母!”昭燕气急:“对,我这就捎信去给皇祖母,皇祖母定能阻止父皇这么做的!” 皇后面色一沉:“昭燕!” 昭燕猛然震住。 “我说过没有人能阻止得了你父皇的决定。”见她露出怯色,皇后别开脸,阖上双目:“这事你皇祖母早就知道了,便是连她都不能。” “竟连皇祖母也阻止不了父皇吗?”昭燕泪眼婆娑,不知所措:“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为什么一定要和亲?旧时也有公主和亲西蛮,可没过几年就被虐杀而死了!那些西蛮人如此暴虐,若让长姐姐嫁过去,难保不会像曾经和亲西蛮的那些公主一样落得凄惨下场呀!” 昭燕拼命央求皇后:“母后,您快想想法子呀,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长姐姐嫁去西蛮!” “没有其他办法了。”皇后颦蹙眉心:“你父皇心意已决,不是她,便是其他公主。” 昭燕的泪凝在眶里,重复低念这几个字:“其他公主?” “你还不明白?”皇后面上尽是不忍与恻隐:“大成适龄的公主只有她和你,这次和亲不是她便是你。难道她不去,换你去不成?” 昭燕瞠目结舌,整个人都傻住了:“凭什么一定是我跟长姐姐……?” 她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怨气与委屈,深深埋在母后怀里哭:“难道就不能让别人顶替吗?我记得、我记得从前也有将大臣之女赐封为公主外嫁的先例,难道不能效仿吗?” 皇后幽叹:“不瞒你说,这事原便是要由嫡亲血缘的你来和亲。可莫说你这身子岂能熬得住长途跋涉,母后便是死,也绝不能眼睁睁看你这一生葬送给西蛮那些野畜生手里!” 听着母后激动的话语,昭燕迟缓地反应过来,愕然抬头。 皇后怜爱地为她抚去泪珠:“如今已是让安晟代替了你,若再换成其他臣子之女来代替她,恐怕便没有了两国和亲的重要意义。” 昭燕恍然明白,原来长姐姐竟是代替她和亲西蛮,登时既愧疚又绝望:“可、可是……” “……还是不行。” 皇后万没想到话已至此,昭燕竟还想替安晟说话。 昭燕拼命摇头,掩面哭泣:“长姐姐她不能嫁,她是不能嫁人的。” 这话竟让皇后嗅出一丝端倪,她扳过昭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了什么?”
第68章 心意已决 “她便是死,也要死在我的身…… 龚玉拂将柳煦儿从常欣宫送回来了。 安晟并不意外柳煦儿会再次踏入常欣宫, 却怎么也没想到被送回缀华宫的柳煦儿竟是这般狼狈的模样。 柳煦儿冒雨去见柳公酌的时候浑身皆已湿透了,兴许是长时间浸在湿衣裳中,又或者是紧绷与松驰的精神交替令她支撑不住昏迷过去, 龚玉拂将她接手过来的时候柳煦儿已经起了高热。等把人送回缀华宫交给梅侍官的时候,整个人更已烫得不行。 皇帝离开缀华宫后不久, 梅侍官匆匆回到公主寝屋,向安晟禀报了这件事情。 安晟哪还顾得了其他, 将人直接接到他寝宫,又唤来兰侍官为柳煦儿探一探脉。想他这本该病的人没病,不该生病的人却病得一塌糊涂, 可把安晟愁坏了:“去便去了, 怎也不知道照顾好身体, 竟把自己淋成这样。” 安晟越想越觉得气不顺:“真不是常欣宫那帮子混账欺负煦儿老实, 故意刁难她折磨她, 让她冒着外头的雨势出去淋雨??” 梅侍官摇头:“龚姑娘将人送回来的时候明说了,是煦儿冒雨闯进常欣宫。” 龚玉拂带去的原话还说,柳总管心善人慈, 看在公主的面上、念在父女的旧情, 又见柳煦儿倒地不起,没让人动她一根寒毛,全须全尾将人送回来的。 安晟疑心未减, 直到兰侍官仔细检查确定柳煦儿身上没有其他伤口,这才稍稍放心。 “煦儿淋了一场雨, 寒湿之邪入侵人体,这才引起高热。回去我去开几贴药给她煎服,再静心休养便能好。”兰侍官号完脉象,深深看了安晟一眼:“但我观她心有氟郁、七情不宣。大约这阵子被殿下要嫁人的事给伤透了心。郁结不平害得不轻, 虽说这会儿我能开方治得了皮,里子的病症却还得靠其他人的心药才能医。” 安晟轻轻蹭过柳煦儿滚烫的脸颊,一言不发地守在她的身边。 兰侍官退出屋外正打算去给柳煦儿煎药,梅侍官随后跟上叫住了她:“兰儿,我还有件事想问一问你。” “梅姐姐,什么事?”兰侍官伫足回头,等着梅侍官跟上她的步伐。 梅侍官看了眼身后的那扇门:“方才你给煦儿把脉的时候,可曾注意到还有什么其他病状?” “其他病状?”兰侍官寻思摇头:“该说的我都说了,除了淋雨受寒起了热,我看她就是忧虑过重,才会导致肝火燥。没什么大毛病,不必担心,养几天就能好全。” “真没什么大毛病?”梅侍官面露疑色,又说:“可她这阵子不是经常喊头疼吗?之前你给她看过没有?可曾查出什么问题?” “头疼的事,她确实来找我看过。可我仔细给她检查了,一没外伤二没内症。也不知是不是她心里作用,老说听见耳边有人在说话。我连耳朵都帮她检查过,一点毛病也没有。”说着,兰侍官反而打量起梅侍官的脸色:“怎么了,难道你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梅侍官是她们四人当中心思最敏谨细腻的一个,很多时候别人往往容易忽略的很多细节,她都能够细察入微然后发现疑点。 梅侍官微顿:“没有,我就是担心煦儿本来身子已经不舒服,若是再淋雨烧出什么毛病可就不好了。” “有我在,出不了问题。”兰侍官松一口气。 方才听梅侍官古怪的语气,兰侍官还真怕会从她口中听见柳煦儿有什么问题。虽说柳煦儿不比她们自小追随主子同吃同住一并长大,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很融恰,大家早已将柳煦儿视作自己人看待。尤其自家主子对柳煦儿什么心思,众人更已心知肚明。倘若这时候告诉她们柳煦儿有问题,别说她不敢置信,便是她们的殿下恐怕也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梅侍官回以一笑,叮嘱兰侍官赶紧去煎药,等人走后,笑意这才慢慢减淡,神色复杂。 柳煦儿平日总是既精神又活泼,便是近段时间偶尔喊头疼,没一会儿又会很快恢复元气与活力。 说起来,她最近一次大病,还是在发现水井女尸之时被不小心泼了一身水给闹起来的。这一次她跑到外头淋雨不说,安晟唯恐她憋心事给憋坏了,否则也不至于一病不起。 柳煦儿从常欣宫被送回来以后就生了一场大病,病起来比安晟装的还要汹,吓得他天天守在榻边摸摸抱抱,喝药喂粥亲力亲为。 反正皇帝已经来过了,该做的戏也都做完了,安晟索性也不装病了,对外宣称公主病愈。 只是公主才刚病愈,她屋里的宠婢却紧接着也发了病,导致出入缀华宫的药医始终不断,一度令外人怀疑那会否是什么传染病。 不知道的只当是有传染病,后宫人人都怕极,躲在宫里不出门。知道的私下暗暗诽议,都在讨论近日外廷传来的一件大事,那就是安晟公主将要和亲西蛮的事情。 彼时朝堂之上日日犹如菜肉市场鸡飞狗跳,起初是因主战主和两党相争头破血流,近日却又换成了别的事。起因是作为上任不久的大理寺卿,邢严利用职务之便开始大掀旧账,揪出无数桩经过上任大理寺卿之手打通关系暗中压下的陈年罪状,将整个朝廷不少官员拖下水。 要知道大理寺是什么地方,手头案子可大可小,从前只是不查,但凡查了涉事官员几乎一查一个准,逮谁必遭殃。 原来邢严早有预谋,只是从前刚新上任,这里头的水又深,但凡有点顾虑一时半会不敢轻举妄动。可他现在要走了,哪来那么多忌惮,干脆走前搅场大的,誓要将那藏在朝廷光鲜布幕之下的沟蛆一条接一条给揪出来。
邢严露这一手直接煽动了整个谏院,以当初在公主接风宴大放厥词的张正言为首开始无差别攻击,将朝廷官员挨个弹劾个遍,气得不少大臣险些中风葛屁,一时搅出泼天狗血,甩了皇帝一整脸。 皇帝被那个气啊,臣子们那个恨啊,盯着邢严的脑门只差眼神不能化刀,不然早戳他个千百回了。 最可气的是邢严煽完一片腥风血雨,拍拍屁股上表辞官,皇帝兼百官恨得咬牙切齿,却愣是没一人能奈他何。盖因邢严此人平素行事太端正,端正得半点揪不出纰漏,便是往死里揪出鸡毛蒜皮的事儿,皇帝还要忌惮他背后有势力庞大的家族,在西蛮来犯的节骨眼,竟是半点不敢拿他来刀以祭心头之恨。 但也正因为意识到西蛮来犯令他变得多么被动,皇帝终于在这天正式宣布了大成与西蛮协议之下的决定,将由大成的公主安晟和亲西蛮王稳固两国之间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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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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