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会?”安晟睇他一眼:“若说误会,倒也确实是场误会。” “你说本宫奢靡无度,一车车宝箱满载珠宝,堪比国库。试问周大人可曾亲眼目睹宝箱之内,究竟放的是什么?” 前面被公主打得一个措手不及,这回周正言谨慎许多:“公主自远方来,跋山涉水,路途行驶之难,吃穿用度定有不适,故此准备良多,设想周全在情理之中。但辎车载物,竟达二三十余,从贵安抵京需过临州、苍山与白湖三地,其中前两地为重灾高发,公主沿路招摇,实属不妥。” “不劳周大人记挂,本宫车仪统共二十八车,途经临苍两地恰逢旱疫,灾情确实极为严重。” 周正言却没有果然如此的得意,因为他见到安晟眉心一舒:“除去几箱确实是为本宫不远千里上京所准备,其余车载之物却非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实乃太后圣明,得知百姓受苦,托本宫从贵安送去的救济物资。” 此言一出,众声纷议,周正言如遭雷劈,呆若木鸡。 “本宫送去的救资不多,也只能勉强暂缓灾情。万幸开春之后雨露渐增,旱疫得以缓解,不过在座诸位远在上京,想必这些旁枝末节也是不清楚的了。”安晟嘘唏:“可惜太后的一片善心竟成了他人今日用以攻击本宫的满腹恶意,也不知这事若让皇祖母知悉,究竟寒不寒心。” 众人噤声,面面相觑。 “可箱子分明不是空的。”一直沉默的小秦妃讥讽道:“依你的说法,大半的箱子都该清空了,怎么如今送入皇宫的箱子还是沉的?” “箱子确已空置,只是本宫入京之时路过恭恩寺,向弘远大师讨要经文翻录誊抄,半月时间虽有不足,倒也不虚此行,满载而归。”安晟抬眸,没有反讽也没有怒色,那双眼若一泓静水:“誊抄经法,非但是为皇祖母寿辰而备,还为悼告故人,慰我心安。” 小秦妃神思一恍,这时皇帝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安晟孝心可嘉,不枉太后多年疼惜。” 杨皇后立即接腔:“今年是太后六十大寿,臣妾记得陛下提到有意在骊山御苑为她大办寿席。太后不居上京,两地迢迢,膝下儿孙难逢一面。如今有安晟带起这份尽孝之心,臣妾认为几位公主皆应效仿,太后尽享儿孙之福,必感欣慰。” 昭燕立刻应声:“儿臣愿效长姐誊抄经法,为皇祖母积福报添寿祉。” 有皇后母女起头,其他公主年纪虽小,但她们的母妃已经纷纷跟着附和起来。这时小秦妃被姐姐秦贵妃趁乱拉了下来,她的目光幽幽转向安晟公主,终是缄声沉默,安静下来。 直至此刻,周正言再端不起他的满腔义愤,面色灰败地立在那处,耳畔的连声附和仿佛是对他的嘲笑,更有同僚低声催促他给公主赔不是,无论平日相交好否,声声蹂|躏在苍老的褶皱上。 皇帝似乎也认为在安晟的接风宴上闹出这种事属实有拂公主颜面,只是这周正言乃是多年老臣,又身缚台谏之任,皇帝一时有些为难,于是扭头征求当事人的意见。 正在气头上的安晟不吃这套,反把皮球往回踢:“那陛下以为如何?” 皇帝只好继续捋胡子:“正所谓谏言不咎,周卿言有过失,但毕竟是敢于直谏之臣,过去也算贤良方正之士。” “谏者在于直言以谏,言之当者应有厚赏,言之不当亦不加罪。既然周大人为直谏之臣,那自然是不能因直言而论罪的。”安晟一撇红唇,她面露醺色,举酒邀杯:“今夜宾主尽欢,周大人醉了,儿臣也醉了,确也不必小题大作。” 皇帝既然开了这个口,公主断不至于不卖这个面子。如此一来便是顺着他递给的台阶下来,答应既往不咎,将这件事拂过了。 周正言心知肚明,他低头望着杯中水影,应公主敬来这杯酒,默默一饮而尽。 随着这一杯酒下肚,宴上的紧张气氛终于有所缓解。人们开始沉浸在夜宴的歌舞当中,仿佛没有注意到期间周正言的默默退席,然而安晟公主兴致骤减,连与昭燕叙旧的心情都没了,酒不过三巡便以酒量不济为由离席了。 帝后体贴她的心情没有勉强,毕竟任谁遭遇今夜这样的事,再好的心情也会荡然无存。 只是今夜绝大多数的人都是冲着安晟公主而来,如今见她的提前退席,难免感到惋惜。邢严的目光紧随那抹身影而去,似有意动,被方寺正给急急按下。 离开的凤辇正候在前庭,安晟似有所感,回眸看了一眼:“那个人……” “那位是大理寺少卿邢严邢大人。”梅侍官几日前刚与他打过交道,一眼即认出他。不过今夜出席宴会的人那么多,公主却在那么多人当中一眼注意到他? “殿下认识?” 安晟淡淡收回目光:“不认识。”
第9章 无冕之王 手执血剑的安晟公主。 清风伴月,灯影斜照,被忽悠到公主寝殿正门口来跪着的柳煦儿都快睡着了。 她努力制止眼皮子打架,挣扎着想公主怎么还不回来。 柳煦儿已经跪了很久,起初觉得公主不回来是好事,晚一点回来便晚一刻受罪。可她跪得实在煎熬,又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受罪,倒不如公主回来赶紧领罚,该怎样是怎样,早点罚完了反而没那么折磨。
可今夜是公主的接风宴,那么多皇亲贵戚、王公大臣都来了,还有住在宫里的那么多贵人,公主要敬酒、回酒,你一杯我一杯,繁文缛节特别多。宴上还有梨园编排的歌舞,一出接着又一出,去年中秋宴时柳煦儿就曾被点去上菜斟酒过,没有一两个时辰结束不了,好忙好忙的。 不到月上中天,公主约莫是回不来了。 柳煦儿仰观檐上的白月光一点点偏移,心道公主一定喝醉了吧?要是公主醉得厉害,她就趁机哭着求原谅。说不定醉酒的公主一糊涂一心软就答应了呢? 她倒是没想过万一隔天醒酒的公主反悔怎么办,要是公主压根没喝醉又怎么办。 身后的花圃动了一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柳煦儿背脊一绷,发现来人只是低阶打扮的太监,没见公主,心下一松,却见那位公公一脸着急:“公主喝醉了,我正愁找不着人帮忙抬她回宫。你先别跪,快随我去搭把手。” 对方催得急,柳煦儿哪里还顾得上酸麻的腿,用力掐了几把回过劲儿,立刻爬起来跟着去了。 明月正当空,晚风习习,一台凤辇走过冗长蜿蜒的的宫道上。 过路的宫人见之无不跪地叩首,纷纷避让,等到凤辇乘风远去,才从地上爬起来。听说今夜是长公主的接风宴,宴开不过多时,怎的公主已经摆驾离席? 彼时宴上发生的闹剧还未传遍后宫,但要不了多久,宫里宫外都会收到消息,巧偶公主辇轿的宫人也将对提前回宫的公主一行人见怪不怪。 她们根本不会发现原本随行的侍官当中有人在回程途中不动声色地消失,又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合流。 凤辇落下,支颐假寐的安晟公主方掀起眼帘,她神态微醺,经人搀扶下辇,好似不胜酒力。在宫人簇拥搀扶之下,安晟公主缓缓走到中殿,忽而停下盯着过廊值勤的一名宫女。 与去时见过的不同,那是一张生面孔。 低眉垂首的宫女被盯得直冒冷汗,她壮着胆说:“公、公主殿下,柳煦儿已经在寝殿跪等您的责罚。” “寝殿?”安晟启唇,缓慢咀嚼着这两个字:“谁说让她去跪寝殿?” 那宫女总觉得公主的语气不对,下意识隐去自己让柳煦儿去跪寝殿的事实:“是、是她自作主张,说是这样能博取公主您的善心与同情……” “呵。” 一声低笑凝起无形的肃杀之气,令那名宫女将脑袋压得更低。万幸公主没有迁怒,也不再伫足,昂首拂袖带走令人窒息的压力。 晚风吹散几分酒气,安晟眼底保留一片冷静与清明。 这时的柳煦儿正两眼摸黑,跟着那位公公的步伐仓促前行。 懂规矩的,都知道在宫里当差,凡事得少说多做。柳煦儿虽不能说深谙此道,但她本不是个多嘴的人,别人吩咐什么,乖乖照办即是。 可不知是否在寝殿外吹了一宿的风,也可能是因为饿了肚子、腿脚不便,柳煦儿跟得力不从心,屡屡想要停下,又怕跟不上会遭人挨骂。 她分神想道,这条路好像不是去常乐宫。 念头一经冒出,脚下的步伐不由自主地放缓下来。走在前面的人听见她没跟上,不耐烦地喝声:“还不走快一点。” 借着月色,柳煦儿瞧清楚了领路太监扭过来的半张侧脸,忽而想起她在哪儿见过这个人。 就在傍晚时分,是其中一个搬箱子的太监。 那个发出声音的箱子。 今夜起风了,吹得廊灯忽明忽暗,一前一后的两道影子恍恍惚惚,柳煦儿停下脚步,前面的人也不急着走了:“怎么了?” “我走不动了。”柳煦儿咬着下唇,“我跪了一晚上……你看,两边膝盖全是淤青。” 为了证实她没有撒谎,柳煦儿不避嫌地把裙裾撸到小腿上,让对方看清楚两边膝盖确实因为长跪而起了淤青,纤细白皙的小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能不能歇一会儿?一会儿就好。”柳煦儿愁眉苦脸,“我真走不动了。” 那名太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勉强松口说:“那就歇一会吧。” “你人真好。”柳煦儿感恩戴德,不忘眉开眼笑。 她生得不差,齿红唇白,眉眼弯弯一笑,又甜又乖,看在那太监一愣一愣。大约是没想到小施恩惠,竟能博得这么一声‘好’,对方一时沉默,扭头眺向昏黑的廊外。 柳煦儿弯身假装去揉膝盖,暗暗打量四周发现附近比想象中还要偏僻,心跳得又急又乱。她几乎可以确定对方是个骗子,假如公主真是醉得等人去抬,那么急的事是绝不会答应停下来浪费时间的。 奇怪的是对方不找别人,为什么偏偏找上自己呢? 柳煦儿明明害怕得手脚发抖,却发现此刻的内心出奇冷静。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看准对方放松警惕的瞬间用力往他脚上一跺,然后趁他痛得来不及惊怒之时从背后猛地将人翻出廊外。 这条廊有三阶高,那朱衣太监猝不及防摔了个倒栽葱,反应过来之时柳煦儿已经扭头往回跑了,气得破口大骂:“快抓住她!” 柳煦儿心下咯噔,她只顾着应付那人,却没想到对方原来还藏有帮手,在同伙被撂倒时已经从黑暗中蹿了出去追上她。 柳煦儿本就膝盖受伤跑得不快,原想凭借出奇不意制造逃跑机会,危乱之际根本没想到对方还有同伙潜伏的可能,这时才终于明白对方根本不是好心给她歇息的机会,而是来到了四下无人的偏僻之地,已经准备不动声色地收拾她。 不出意外,很快被追上的柳煦儿被人从后方拽住肩膀按在地上。她摔在地上匍匐闷哼,也不知是疼是怕,豆大的泪珠凝在眼眶,看见对方刺过来的那一剑时,刹那脑子炸开一道声音,瞬息盖过一切恐惧——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9 首页 上一页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