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琅要和顾衡谈天说地,两人共坐一辆马车。夏玉书只好恹恹地来找戚繁音。 当日夏玉书以为陈琅和顾衡遇难,失了心神。陈琅回来之后,待她便不如从前了。 在陈琅眼里,小妾就是用来取乐的,就跟笼子里的金丝雀儿一样,闲来无聊逗着玩玩儿,讨点趣儿。只要她长得好看,合心意就够了。 但是这次他流落山里,被困在山洞中,几乎没有生路。 这时候却是嫁戚繁音一介女流带着人上山找到他们,把他们从山洞里救了出去。 回到陈家,又听到叔叔婶婶多番褒奖梵姑娘有勇有谋有决断,更重要的是有情有义。 有了对比,夏玉书的温柔体贴好像一无是处。 他对夏玉书冷淡下去,她当然有了直观的感受,此时和戚繁音坐在马车里,轻嗅着小几上香炉里的熏香,叹了口气说:“梵姐姐,顾公子这回九死一生回来,想必对你更好了吧。” 戚繁音心头微微一动,不是从这回回来,而是出了京城。 以往顾衡对她好,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自打出了京城,她明显地感受到了顾衡的变化。 那种火热赤/裸/裸的好,就连香如都觉察到了,昨夜咬着耳朵跟她说公子不像以前那么冰冷了。 他这样的变化,戚繁音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只心里始终暖烘烘,轻飘飘的。 就跟飘在空中一样不真实,落不了地。 “公子一向都对我很好。”戚繁音盯着眼前香雾缭绕的香炉,唇角微勾。 夏玉书烟波在她身上流转了几回,一个之前便存在的猜测浮上心头:“梵姐姐……你不是爱上顾公子了吧?” 爱? 戚繁音悚然色变,连连摇头。 夏玉书探究的目光在她脸上打量,看到她如临大敌的模样,她笑着说:“我说你爱上顾公子,你害怕什么?” 爱上顾衡,太可怕了,戚繁音问:“你怎么这么说?” “你那天孤注一掷要去村里等消息,我看你在陈家待得如坐针毡,那种担心和寻常外室担忧主子不一样。”夏玉书娓娓说道:“后面我又听说你不要命了,竟然敢亲自到山上去。你不知道,听到这个消息我都吓坏了。下雪天上山找人,一个不留神说不定连自己的性命都要搭进去。” 戚繁音一愣,那天她决定上山,心里根本没有想那么多危险不危险的,下山之后才开始后怕,不知道自己从哪里生出那么大的勇气。 “要不是爱他,谁会豁了性命去救他呢。”夏玉书感慨。 戚繁音万万不肯相信这个说法,她摇头道:“你不知道,之前我身陷囹圄,走投无路,是大人救了我。他对我有恩,我这辈子也难以报答的恩。” “原来如此。”夏玉书拈起小几上的果子,剥开壳塞进嘴里,漫不经心地说道:“梵姐姐,你是个聪明人,可千万不要犯傻。女人倒霉,都是从爱上男人开始的。” “什么爱不爱的,我现在只想好好过日子。”戚繁音低着头,沉默片刻。 夏玉书道:“是啊,咱们这种身份,图他的钱也好,图他的前途也好,可千万别图他们的爱。就说顾公子吧,眼下他对你确实好,不过他将来迟早要娶妻的,身份地位上咱们就低了好多等。不把心交给他,只为自己谋划,一日得一日的欢喜,一刻图一刻的满足,活得快快乐乐的,多好。要把心给他了,每天都算计着图他的宠,图他的爱,累得慌。” 她这话话糙理不糙,若是以前的戚繁音,定会反驳她,这辈子过日子当然要找一个两情相悦的,彼此恩恩爱爱过一辈子,才不枉这辈子。 宁安侯府垮了之后,她见识了太多的人情凉薄,一些想法慢慢地变了。 比起两情相悦,更重要的还有门户。 以前她很喜欢听一出戏,讲的是一个寒酸书生和邻居渔女两情相悦,渔家女每日辛勤劳作,得来的报酬都资助他买笔买墨。情到浓时,他们立誓,非君不嫁非卿不娶。 来年春闱,书生一朝中举,登科之日迎娶渔家女做状元郎的新妇。 那时她渴盼追求的便是这样不离不弃守望相助的感情。 但最后她才发现,这样的传奇,只存在戏文里。 现实中,中举的状元往往配了王侯将相家的千金,而渔家女的打渔船也永远摇不进状元郎的乌头门。 流落欢场的落难千金也永远登不了相府的堂。 “我明白的。”戚繁音手撑香腮,若有所悟地说道。 徽州到杭州两百余里路,若是平常快马加鞭,一日多也就到了。 但陈琅顾念他们一行有女眷,顾衡又刚受了伤,所以走得很慢,一路走走停停,三四日才到杭州。 陈琅力劝顾衡到杭州陈宅暂住,大有他不去,就又要痛哭流涕之势。 顾衡只得答应,带着戚繁音住进了陈宅。 住进陈宅两天,就有客人上门了。 正是先前在船上认识的时玉清,时玉清也是杭州人士,和陈琅早先就是朋友。那日在路上,正是顾衡说认识时玉清,陈琅才多跟他说了几句话,就此结下缘分。 时玉清听说他们相识的事情,又听陈琅讲那日在徽州山上顾衡舍命相救,便说:“顾兄果然重义气。你们一路走来辛苦了,今晚上由我做东,在翔云楼设宴,为你们接风洗尘。” 陈琅和时玉清是多年的好友,每每回杭州都会小聚,当然不跟他客气,立马就答应了:“把饮川他们也叫上,兄弟好久不见了,把他们都叫出来,引荐给顾兄认识认识。”
顾衡拿起茶杯,笑意浅淡:“如此,便多谢诸位盛情款待了。” “对了顾兄,今夜咱们设雅席,不如你把梵姑娘叫上,让他们见识见识义薄云天的女巾帼。”陈琅道。 男子办席有讲究,平常私下小聚,若没有家眷在场,可招来妓子舞姬一同玩乐,但若是设雅席,大多都是携家眷赴宴,那些等不得台面的东西自不会拿出来。 顾衡浓长的睫遮住了眸中神色,他迟疑了下,终是点了点头。 回到屋里,告诉戚繁音。 她低下头,耳朵上水滴状的翡翠耳珰清透碧绿,在日色下,泛着莹润光泽。 他扫了她一眼,问道:“你想去就去,不想去我就给你推了。” 她当然是不想去,她以前很喜欢出去游玩,和世家贵女们一起踏青采花,对诗饮酒,那是她还在闺中时最快乐的时光。 但宁安侯府破败之后,她就不喜欢走动了,在四四方方的宅院里一待就是一天。 时间无声无息地流走,最好这一辈子都这么悄无声息地度过。 顾衡嘴上说愿去就去,不愿去他能推了,可戚繁音知道,他最会观人心,怎会看不出她的心思。若真的不想她去,自然就帮她推了。他没有推,便是想让她同去。 此时把选择的权利交到她手里,也是对她的尊重罢了。 他对自己敬重一分,那自己当然也要为他考量,笑着点点头:“我陪公子去。” 顾衡又道:“我还要出去一趟,晚上回来接你。” 戚繁音道好,送他出门去。 北方冬天多雪,南方冬天多雨。 下午的时候,城里下起了雨。 “姑娘,衣裳都准备好了,就在次间。”香如说道,见戚繁音歪在窗前的软榻上,上前关上窗户,忍不住说道:“身子本来就不好,还在风口歪着,小心受了风寒,年都过不好。” 顿了顿,又对戚繁音道:“姑娘,你要困的话到屋子里睡会儿吧。” “不用。”戚繁音檀口微启,声音细细的,坐了起来:“大人也快回来了,我先去换衣裳。” 她当然会仔细装扮,毕竟是和顾衡一同出去,不能丢他的脸。穿了身青玉色的襦裙,拿珍珠排簪挽起头发,妆容淡雅素净,既不让人觉得过于隆重,也有别于居家的素简。 刚梳妆完,顾衡就回来接她了,两人相携登上门外准备好的马车,缓慢地向着翔云楼出发。 “街上怎么这么热闹?”戚繁音听到外面喧嚣震天,十分热闹的样子,忍不住打起一点帘子看过去,只见街上流光如昼,男女老少都往一个方向去。 “今天是庙会。”顾衡给她解释:“南方的庙会,每个月的十五都有。今天没时间了,正月十五可以带你来看看。” “正月十五?”戚繁音算着日子:“我们要在杭州过年吗?” 顾衡抬眼看她,道:“事情办完了才能回,办不完,明年还得在这里过年。” “啊?”戚繁音讶然:“真、真的吗?” “假的。”顾衡觉着她这模样有趣极了,唇角微微勾起。 “公子老是骗人。”戚繁音嘟囔不满,又转过头趴在窗沿上看出去,忽然惊呼:“公子,那是草编的虫子吗?” “那叫蚂蚱。”顾衡忍俊不禁。 不管是虫子还是蚂蚱,总之很像就对了,戚繁音感叹:“他手这么巧,那会编草人儿吗?” “公子,到了。”春荣一声提醒,戚繁音立马放下帘子,理了理裙裾,又变成了端庄矜持的戚二姑娘。 香如打起车帘,端出小杌子,请他们下马车。 两人前后下了马车。 “香云畔。”春荣对引路的店家说道。 店家闻言,露出为难的神情,道:“实在不好意思,晌午香云畔里的客人吃醉了酒,在店里撒酒疯,我们怎么劝也不肯离开。刚刚酒醒了人才离开,他们正在收拾雅厅,还请贵客到店内稍候片刻。” “无妨的。”顾衡淡淡道:“你先收拾,我们去外面逛逛再回来。” 店家忙不迭道谢。 顾衡转而对戚繁音道:“去看看热闹?” 戚繁音眼睛亮了亮,但天上在下雨,地上都是稀泥,她低头看了眼干干净净的裙摆,轻轻摇了摇头:“算了吧。” 目光却忍不住往刚才草编小摊的方向眺望。 “等我一下。”顾衡道。 话音方落,戚繁音便看到他撑着伞转身走入雨中中,渐渐汇入人群,在灯流里消失。 “什么人御马不长眼?”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戚繁音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一人御马骑行,冲撞了一个骑马车的人,马车车夫正疾言厉色骂人。 “不妨事的。”马车车帘打起一角,一只手从帘后出来,镶着紫金云纹的大袖掩着他的手臂,唯独露出一截修长如玉的指节,拇指上套了一枚白玉指环,衬得那只手分外秀致。 那人下了马车,转身朝翔云楼的方向走来。 戚繁音的心轻轻地缠了那么一下,连着身体仿佛有刹那的僵硬。 她实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梁瀚文。
第28章 差点连自己也瞒过了…… 梁瀚文隔着雨帘走过来,觉察到屋檐下的那一道毫不避讳的目光,看过去。 戚繁音半个身子挡在雕花分屏的后面,他只能看得到她一半的身影,脊背挺直,透过连绵的雨盯着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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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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