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计敲门进来,端上了几碟小食一壶清茶。伙计正要为他们斟茶,顾衡抬了抬手,示意他退下,然后挽起袖子,亲自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颜容面前。
颜容微笑着看他:“离开琅琊之后我一路南下,到了益州,此地很好,后面就落地生根,开了家书院。” “你得偿所愿了。”顾衡端起茶杯,凑在鼻下,却也不喝,只嗅着茶香。 颜容颔首,展颜一笑:“是。” 顿了顿,她又问:“顾之舟,你呢?得偿所愿了吗?” 顾衡的笑意在唇边僵了一下,起身,踱到窗前,把窗扇完全推开,雨丝斜飞入内,湿了窗台。他不言语,颜容却已知晓他的答案。 她不是乐于探听他人私隐之辈,良久才怅然说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你也别太介怀。” 顾衡仍是没说话。 颜容知道,像顾衡这么聪明的人,有什么道理是他不明白的,他不愿走出来,无非是自己不愿罢了。再劝也无用,再过片刻,她又问:“这次来益州待多久?什么时候回云京城?” 顾衡道:“事情办完了,临走之前想来看你一眼,或许过几天就走。” 颜容笑了笑道:“若是没事,去我书院看看?你也与我指教指教,看看还能如何改进。” 顾衡略略思忖,点了点头。 得他点头,颜容便准备车马带他往书院去了。 天渐渐黑了,书院的杂役开始在各处点上灯,迷蒙夜色里,灯火如豆。他们提灯沿着书院逛了一圈,到课室时,看到里头灯火如昼,颜容问:“今日晚上也有课业?” 菖蒲道:“是梵先生在讲博弈,她上午去了趟王府,想找王爷说一说谢子昂的事情,课业耽搁了,所以让他们晚上来补上。” “她一向是这个性子,今日的事情绝不拖到明天。”提及戚繁音,颜容唇角轻轻弯起,笑着对顾衡道:“当初多亏了她,我爹说得没错,那么多年的学问都是白学了,连赁马都不会,差点被车夫敲了一竹杠,她出手帮了我,又不嫌弃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带着我一同来了益州。” 说完侧过头看顾衡,却见他目光定定地看向屋子里,正负手踱步的身影。 梵素素很瘦,纤细腰肢盈盈不堪一握,满头长发束在身后,编成一条辫子,无比爽利。 隔着雨幕看过去,只能看到她的一道剪影。 暖黄的灯光为她的身影镀了一层金边,使她整个人好似都闪着光。 顾衡明知不可能,当初戚繁音的尸首是她亲自到沧州认领的,他亲自点火将她烧成一抷灰,亲自将她葬到冰冷的墓穴中。 可还是不受控制地想朝那道身影追过去。 “顾之舟!”颜容也喊了一声,也追了过去。 戚繁音已讲完今日的博弈,正在让学子自行揣摩,忽然一个学子道:“梵先生,外头有人……是不是找你的?” 她回过身去,果然见一个人站在外头。廊子上没有打灯,黑灯瞎火的雨幕中,她仍一眼看出了他是谁。 这些年不是没有想过,若真的碰上了要说些什么。 或许能好好地上去寒暄两声,道一句“别来无恙”,再就此别过,各自奔赴自己的世界。 可现在她知道自己错了,她怔楞地瞧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假模假样地问你是谁? 或是直接问一声你怎么在这里? 怎么说也不妥,说什么也不对。 云京城来的巡抚大人大半夜站在书院外定定地看着自己,若是传出去还不知会是怎样个说法。片刻之后,她对学子轻声道:“今日就到这里,散学吧。” 学习纷纷起身行礼退开。 等学生都走了,戚繁音走了出去,然后过了片刻,她才听到自己说:“外头在下雨,换个地方说话吧。” 颜容追了过来,她走得急,裙摆沾了水,瞥了瞥顾衡,明显感觉在看到戚繁音之后,顾衡的情绪不对劲了。她试探性地问:“素素,你和顾大人认识?” 戚繁音抬眼看向顾衡,不知道他怎么回事,整个人好似神魂出窍了般,看她的眼神古古怪怪。 顾衡确实怔楞住了,他以为自己又和从前一样,看到了一道幻影,又做了一场幻梦。 可雨丝打在脸上那冰凉的触感又是如此真实,他垂着眼,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的人。戚繁音轻轻抬起头,露出个温柔的笑,朝一旁的颜容道:“家父之前在朝为官,和大人有些交集,我和大人确实相识。” 说罢,又笑了笑,对她说:“只是不知你们竟然也认识,既是故友来访,一起坐坐吧。” 她长长吸了一口气,转身往专程会客的地方走去。顾衡一言不发,沉默地跟在她身后。颜容觉着他身周的气压越发的低了,已然到了迫人的地步。 进了屋内,戚繁音摸出火折子,点燃油灯。在灰暗里的灯光下回头,顾衡已在椅子上坐下,拿起一旁的茶盏看了看:“有没有白毫?” 戚繁音记得,之前她刚住进葳蕤园里,她和顾衡还没有肌肤之亲,有一回顾衡来看她,要走时天忽然下起大雨,她手足无措地问他要喝什么茶,他便问:“有没有白毫?” 兜兜转转,一切好像又回到原点。 戚繁音点点头,转身去找水壶:“今日没客来,屋子里没有热水,要是泡茶还得稍等一会儿。” 颜容瞧出他们不对味儿,便道:“让青宜去倒水吧,既是旧相识,咱们坐着一起说会儿话。” 戚繁音笑一笑道:“无妨的,我和大人久未见面,真要说还不知从何说起,你们稍坐坐,我片刻后就回来。” 不知是不是戚繁音的错觉,她看到顾衡的目光似乎颤了一下,也有可能是因为风透过窗棂,吹得油灯晃动。 顾衡看到戚繁音那双澄澈的眼睛,一种名叫慌乱的情绪在心底无端蔓延,慢慢席卷四肢百骸,他清了清嗓子,想说些什么。她眼底决绝,把他们的关系撇得一干二净,心被什么东西死死揪住,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难受。 良久良久,他慢慢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眼里再也没有他了。
第70章 这就是原因? 三人坐在屋子里,各自无话,空气似乎都快凝滞了。颜容看了看戚繁音,她低着头泡茶斟水,她问一句她答一句,两个来回,话头就断了。而顾衡呢,性子本来就冷得跟块冰一样,这会儿更是无话。 略坐了会儿,颜容问顾衡:“夜已经深了,你的人什么时候来接你?” 顾衡抬眸看了眼戚繁音,端起她推过来的茶盏,轻轻辍饮一口,“啪嗒”一声,杯盖落到茶盏上,他淡淡道:“既然已经叨扰了,索性叨扰到底,今夜不走了。” 戚繁音闻言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他耗着不走,到底是什么道理。 他们当年的那点情分,薄如纸,散如沙,风一吹就散了。这么些年没有往来,他总不能是来找自己叙旧的。 大约是当初自己不辞而别,他心里是有愤意的。 戚繁音垂下眼睑,道:“夜茶喝多了,晚上入睡难。大人既要在书院歇息,我这就去让人打点客房。只屋舍简陋,恐怕怠慢大人,还望见谅。” 顾衡的脸色有些煞白,许是这些年公务劳累,拿命在拼,太过辛苦了。 戚繁音带着青宜给顾衡收拾屋子,铺了干净的床单被套,刚铺好床,顾衡便进来了,他挽起袖子,像是要帮忙。戚繁音连忙拦住道:“大人是客人,这些事情怎么能劳烦你动手。” 顾衡立在床边不动,戚繁音让他坐下,他才又坐回去。 如今不比当年,书院里人手有限,寻常客人倒也罢了,让青宜带两个洒扫丫头便能把事情做了。顾衡自不同寻常,要照顾得相当精细,戚繁音就自己来了。床上整理完了,外间炉子上的水开了,戚繁音想着他没有吃晚膳,取了只碗,给他调了一碗莲藕羹。益州湿气重,晚上吃些热乎的驱驱湿气。 趁着他吃羹的功夫,青宜拿上水壶准备洗漱用的热水,戚繁音则让人找试子借了身衣裳:“大人衣服下摆湿了,不好穿着过夜,这是找书院学子借的身衣裳,权且换了凑合一夜吧。” 顾衡看她手脚麻利地干活,早年她十指不沾阳春水,什么事情都不必亲自动手。那回到杭州,她看到马蹄,还在很纳闷外头卖的马蹄和吃的怎么不一样,全然不知这东西还要剥皮才能入菜。时移世易,如今她干这些活儿信手拈来。想必这些年没少吃苦,才练就这一身本领。 他的目光望进戚繁音眼中:“这些年,你吃了很多苦。” 戚繁音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她背对着顾衡,声音轻飘飘地传来:“也不算吃苦,这些手边的活儿不难,都是自己应当做的,以前有人服侍,觉得难,现在做习惯了,其实和吃饭喝水梳头一样简单。” 顾衡眼睫微微颤了下,垂着眉眼,她一向是这样的人,再苦再难的日子也能找到丝甜味儿。他也笑了下,片刻后心里又十分凝重,这种时候自己还能笑得出来,也是奇怪。 等水烧好,戚繁音走到窗边,将窗户合上了,风雨声都隔在外头,她道:“时间不早了,大人梳洗了就早点歇息。我先回去了。” 说完不等顾衡答应,便出了门,近似于逃了。方才在屋子里,她差不多一直屏息凝气,照理说这么多年过去,那丁点秘而不宣的往事早就该随着时间一并遗忘。但真真正正面对顾衡的时候,还是没办法做到处之泰然。 强行装作镇定,堪堪把事情做完,出了门,便疾步往自个儿屋子里走去。 “姑娘,慢着点儿,看着脚下的路。”青宜不知她为什么见了鬼似的,迈开步子往屋子里走。 等回到屋里,合上门,锁上门闩,戚繁音背抵在门框上,确认顾衡没有跟过来,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清晨,戚繁音起来,青宜给她端了热水来梳洗,一边打开食盒摆出早膳,一边说:“颜先生今天早上已经出发去渝州了,来的时候你还在睡觉。我想着你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好,就没叫你。她说她走了,住在咱们书院里那位大人就请代为招待。” 戚繁音愣了愣,颜容要到渝州是早前就定下的行程,这两天她忙着谢子昂的事情,竟忘了。 住在书院的那位大人…… 戚繁音摇摇头,把脑子里的胡思乱想都甩出去,决定不再乱想。昨天大人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有些惊愕,想必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是啊,都过去这么好些年了,各自都有了崭新的生活,想必他早已娶了妻,有了孩子,还有什么好挂念的。理智回笼,他既是客,那好好招待他也是应当的。 “佩瑶姐姐有没有说顾大人什么时候离开?”戚繁音问道。 青宜摇摇头:“没有。” 戚繁音“哦”了声:“没有就算了,回头让辛芦到那边客房去听差吧。” 她想了想,顾衡没有说要离开,她总不能直接过去撵人,便把书阁里的人挪了一个过去暂时照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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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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