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上次打探消息的时候被他给发现了?”冯继强咽下一口水,问面前的谭三道。 谭三回想了一下,摇头,看了冯继一会儿,皱眉:“大哥,你不会真听他的吧?” 冯继放下杯子:“北溟候来往于北地冰海,如今南下相助,总得事先拉拢一下才好。” “用不着你拉拢,北溟候都送礼过来了。” 说起拉拢,仿佛一下子把自己那点事忘了个干净,谭三想起什么似的一拊掌,冯继只好把到嘴边的玩笑话再咽回去。 “什么礼?” 谭三往外看了一眼:“我们才看了看,就让杜姨娘收走了,说等你回来去找她。” 冯继见他那个认真的样子,也隐隐觉得可能是件麻烦事,嘴里说着话,站起来披上了氅子:“姨娘现下该已经回去了。” “去她的织房?”谭三见他要出去,一手开门问道。 冯继站在门边,点头:“你的事还没完呢,也跟着去吧。” 出门已是黄昏,绕过冯家大宅,远远的山脚下灯火点缀,大湖边也是昏黄点点,隐有歌吹乐舞、击掌说笑传来,正是年轻人点起篝火跳舞谈天。 从谭三这里看去,灯火疏疏密密地闪烁着,倒映在被暮色染成灰蓝的湖面上——他们夜里燃了火把行船也就是这个样子吧,松散的火光成串成环地连在一起,在夜里倔强不甘心地随风浪漂泊,怪不得上次船队夜探珠池取珠的时候,廉州的乡民惊叹不已,他们当初可不就是站在崖山上看船出海吗。 大湖旁边,尽是黎家大屋,屋顶的茅草还存着宿雨的湿气,不少人家生了火在屋外聊天,湖边浣衣戏水的女孩子回来,就跟家人坐在一起,乖巧倾听或是戏谑嬉笑,别有一番安宁。 山前的大屋悬空若船,高高低低的连成片,冯继和谭三小心地绕过前面几家,就见一座精致的船屋立在一大片绿坪上,这船屋比别家大得多,搭房架屋的竹子上还画有纹饰,屋前一点火光明亮,风动帘幕,周围就弥漫了一股不知何来的清婉香芬,好似这绿坪上是一塘的夏夜莲花,就连火光也显得不那么灼人了。 “姨娘,是我。” 杜姨娘闻声过来掀了帘子,也不说话,冯继见了叫谭三等在外头,自己就这么跟了进去。 屋里竹篾为架,却装饰得很是好看,边边角角又都弥漫着这股熟悉的鹧鸪斑清香,愤懑数日的冯继顿时觉得舒心了不少。 杜姨娘头发拿簪束着,穿了一件宽大柔软的青布衫子,一双眼看了看他,又落在面前的木架子上,兀自往那蓝白分明的布纹里添着各色彩线。 “又织吉贝花。”冯继看了看她手里的织锦纹样,笑。 杜姨娘眼角的笑纹也深了。 “除了这个,姨娘现在不想织别的。” 就在冯继要问“为何”的时候,杜姨娘放下手里的活,侧身从折好的一摞织锦中摸出一个锦盒来。 她低头将那个扁方的盒子打开,叹气道:“北溟候送你的东西。” 说罢两手抓住盒中的布料一扬。 空气中刹那绽开了一团云气,洁白绵软,灿若烟云,细密得没有纹理一般,轻柔得不堪一握,从手中垂下,风细云白,清光曼洄。 “上好的吉贝呢。” 听他这句,杜姨娘摇摇头道:“到底是男子,不懂布料——可知这东西是什么人穿来?” 冯继本来还有点懵,被她这么一提醒,似乎明白过来了,眨眨眼看向姨娘。 “这是白叠吉贝。”杜姨娘点点头,以一种半吟唱的声调说道。 南方吉贝织造,以黎峒一带最为广泛,不过他们吉贝为衣为帕为巾处处用之,却不似南诏那般细密金贵,比蜀中丛家的锦缎还要难得了。 南诏一国,王服白叠,王妻服朝霞,这白叠、朝霞,便是南诏最精美,最贵重的白叠吉贝,朝霞吉贝了。 她手一翻,只见那襟前的花纹,正是金黄一串,神鹿飞奔腾跃,体态迅捷,烛影摇曳下宛若活生。 于是冯继终于吸了口气,摇摇头。 北溟候送给他的,分明是一件王服。 “谭三,你进来。” 冯继朗声唤他进来,谭三一掀帘,目光在那件白叠袍服上听了片刻,才扭头去看姨娘和冯继。 他知道冯继在担心什么,确实,北溟候的意思似乎是不惜用一件王服换他一人。 为何? 对于北溟候而言,冯继信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冯继怀疑他。 “你说怎么办,北溟候好像很爱才。”冯继仍是一脸轻松地笑着。 谭三侧对着火光,慢慢地摇了摇头。 “北溟候何来爱才。” 谭三声音不大,说得也不快,他低头看着杜姨娘手里的织锦,嗓音里有一种烛影尽处的暖意。 这么快得大哥赏识,船上也早有不少议论了。 北溟侯送这王服的意图,大哥想必清楚,就是要不走谭三,这海疆上也都知有谭三这一号人,谭三虽无意自负,只怕兄弟再难同心。 就算他把意图知道得一清二楚,也于事无补,疑心已生。 冯继被他的语气引得抬起脸来,又不想打断他,于是匆匆看一眼他的神色,又扭过头等着谭三说下去。 北溟候此法,说来说去也不过就是削弱冯继的诡计。眼下紫城集会在即,围杀一事方才放下,又来了北溟候煽风点火……最近的麻烦事,还真是四处开花呢。 说起来北溟侯也算得目光犀利,竟一眼就瞧出谭三来了。可这玩笑,岂是随便开的? 冯继想着,双唇微抿。 谭三见他不语,动了动,沉声道: “既然置谭三于两难境地,在下向不惜命,何必牵连冯氏。“ “还没到那一步。”冯继看着谭三递过来的刀,一扬手。 “到了那一步,就晚了。”谭三没有收回手臂。 “你怎知到时我不会手软?” 冯氏大族长侧对着他,眉峰一耸。 谭三目光笑得粲然:“你才不会。” 杜姨娘麻利地将手里的木架子拆边翻转,就着一点烛火端详着手里的纹样。 冯继低下身去,慢慢开始收叠那件袍服,一折,两折,左手量出第三折的尺量时,他右手拿过锦盒,盯着那布料说:“既然知道我不买账,还作这贞节烈女小娘子的样干什么?” 谭三目光一闪,嘴动了动。 “大哥若起疑心,谭三当真得要如此。” 冯继闻言终于“啧”了一声,像是赞赏,又像是嘲讽:“可愿留下?” 谭三瞟了他一眼,冯继也由着他看,一双眼盯着他,冰雕也似。 谭三撇嘴,伸手拍了拍左臂靠近肩膀的地方:“我说话算数。” “那就好。“冯继一听,瞬间解冻,若无其事地继续转回去将叠好的袍服放进盒里:“你明天替我跑一趟,带着我的信,把这个送给静海候。” 一丝石绿挑出,杜姨娘伸手从线篓里摸出一卷银白丝线,眼也不抬地道:“北溟候持见未明,他这路上若是出事……” 谭三手里捧着锦盒,看冯继提笔写信,略略侧头:“既然他们喜欢去招惹静海候,让他们去好了。” 正写字的冯继笑出声来。
涯狄
谭三远远地看着船头向月而立的身影,虽然上次也就是在岸上看了一眼,谭三心里已经毫不怀疑那个人影的身份。 是了,那个无疑就是小候爷。 船队阵形不散,月色相照伴着海潮的呓语,一两片波光幽秘地在船底隐现,船队好似屹立海中的城池,在黑暗中沉沉不语,风紧云疏。 船行渐进,谭三并不见许多人来相迎,只有个高鼻深目的异族少年轻捷跃下,朝船边解缆绳的水手做了一个手势,绳圈立时稳稳套在大船的木桩上,那少年看了长臂一伸,动了壁上的机关,地下什么东西啪地弹出,那少年听见这一声,低下头去,月色入眼,又爬上他的发,再抬起脸时,眼里带了明亮的笑,笑着一脚踢起地上弹起的跳板,伸手接住一推,跳板稳搭,他也就此弯下腰去,行了一个看似源自波斯的异族礼节,耳上银环跟着泛起一圈月色光晕。 谭三看着他行了礼,等了一会儿才拱手道:“在下谭三。” 少年咧嘴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转身一边上楼一边说道:“我叫涯狄,跟我来吧。” 谭三刚要迈步,冷不丁听见这个名字,抬头看向那少年的背影。 这个人……是涯狄? 方才还想静海侯这里迎接的人少,谁想到搭挑的水手,居然就是涯狄——好大的面子。 静海候手下涯狄,本是异族,骁勇善战,据说是从前联手朝廷击退诃陵的时候,被当时老静海候遇到留下的,此事并没引起多大注意,可是几年后,当所有人都快忘了这人的存在的时候,这个玄衣少年宛若神兵下界,一战成名,加上容貌俊美,身手不凡,且不知来处身世,就此织就一段传奇,有人说,他带船出海时,就连海王的船见了也是敬着为妙。 前日那伽蓝船只遭抢,静海候居然占了海王的上风,他还曾猜想,大概是静海候知晓海王与朝廷有关早晚都要打,才松了手让涯狄去抢的吧。 无论如何,这少年足以名列一时翘楚。 谭三冲自己笑笑,不过静海候这里,不是从来都盛产这号人么,就连候爷他自己,也是凭空冒出来不知何来的人 ——真是被冯继传染了,这话的调子明明就是他大族长发牢骚的语气啊。 谭三无奈地摇摇头,楼梯一拐,方才那片甲板横铺,甲板上站着的,正是静海候。 “谭三见过小候爷。” 小候爷点头。“麻烦谭兄了。” “族长叫我来,焉有不从之理。”谭三笑道。 “这路上没人招惹你们吧?” 谭三顿了一下,旋即微笑:“没有,仰仗候爷了。” “哪里。”小候爷说完,转身看看涯迪。“你留下,叫其他的人没事别往甲板上来。” 他这话一出口,谭三示意随从把盒子拿出来,并递上信函,等静海候发话。 静海候接过信看了看,笑问:“大族长传讯说,此物非得在下保管不可,到底是何物?” 谭三侧身接过锦盒,月光将他的脸庞映得稍显苍白:“候爷且看。” 锦盒呈出织云若雪,冰魄流光,锦上织出同色暗纹,精致斐然,襟前袖口神鹿夺云,留下淡金身影。 静海候嘴角轻扬:“果然是白叠。” 谭三点点头,趁他低头看那衣服的空儿,盯着静海候的侧脸思忖:是自己多疑了吧?没人招惹你们,是很平常的词,再说他也不可能知道,即便是当时杜姨娘屋外有人,以杜姨娘、冯继和他本人的修为,会听不到声息? 谭三有点不放心地瞥了涯狄一眼。 异族少年此时也凑过去看,静海候见他过来,站起身笑道:“北溟候还是很舍得送。”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月光清明,看不到眼中是一种什么样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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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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