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那只孔雀啊?羽毛好乱。” 后院传来董骏的声音,韦皋听了叹口气,赶快追过去。 董骏负手看着池中的笼子:这孔雀是南诏那边弄过来的,韦皋就听薛涛薛美人的意思造这么一个池子,精美雅致,确是府中一景。 董骏盯着它良久,极轻地嗤笑一声。 “大人今晚是要出去吧?“韦皋一只脚刚迈出门槛,就听见站在池边的董骏问他。 “是啊。” 董骏回头眨眼,促狭地笑起来,韦皋到底还是年岁在那里摆着,明知他是在笑那“万里桥边女教书”的事,脸上却全无反应,仍是缓步走到池前,忽然正色道:“董骏,你来的事情,丛小姐好像还不知道吧?” 笑都来不及褪,董骏怔了一下应道:“她、她回益州了……?” 韦皋瞟他一眼,也不回答,大笑出门,留下董骏一人在那里冥思苦想要怎么跟丛雪交代,想着想着,嘴角忽然一弯,院中落花翩跹,一阵风过,飞落的两三朵划过董骏的眼前。 山峦青翠,峰回路一转,桃花好像浅粉的雪,千树万树扑面而来,落英簌簌,山风展开长翼,自半山腰冲入桃花之中,霏霏雨雪顿时飞舞飘扬,就在这漫天香雪里,她身影一闪而逝。 董骏怎么也想不到,那个桃花深处的身影,竟是益州巨贾家的千金,远近闻名的丛雪——任谁都以为,这女子便是进不了宫廷宗室,也终要嫁入五姓的。 几个月后,市井流言不径而走,如今整个益州都知道,丛小姐垂青的那个人,叫董骏,那个拒入神策,雪衣铁马狐白裘的河州守将董骏。 董骏在谷中照顾她伤势的时候,真的怀疑过自己是不是被桃花妖给惑了。 可是丛家大管家对坐在马上的丛雪行礼赔罪时,一边牵着马的董骏,不信也得信。
桃花
董骏坐桥边,看着远处的一条小舟,载着常然的小舟顺流而下,轻快的很,在水雾里出出进进几次,就没了影子。 这要是黄昏下了雨,还能来个满天风雨下西楼呢。董骏吃着汤饼没心没肺地想。 益州湿润得很,云色连着水色,至于朗朗晴空,是难得一见,所以看到水面的云雾霎地亮起来的时候,河岸上尽是赞叹唏嘘不觉于耳。 残雾里有水波潋滟,水色有如帘中美人,柔和隐约。 董骏才从水面上收回目光,就瞥见方才一直藏在团扇后对他指指点点的几个女孩子笑成一团,他不及低头,只听娇诧一声,叽叽喳喳的笑闹声立时停止,连河岸上忙着把肉下锅的小贩都停了手,往他身后看去。
董骏循着他们的目光一看,雾中帘幕飘动的,正是一条画舫划开波光,缓缓驶来。 船工低身去摸地下的绳子,不料身后两人一个箭步飞身上岸,闪至那下汤饼的小贩面前,说了几句什么,就一声不吭地等着去了。 舫上长帘垂地,绣着藤蔓花草,皓腕玉镯,松花色的袖,纤纤素手将帘一掀,出来位俏丽姑娘,举目顾盼之下,正看见那吃得热闹的两个人,仰头笑骂:“这都到地方了,还吃什么吃。” 其中一个坐得离她近些,看着那靠岸的画舫脸一苦:“素月姐姐,这肚子里空得慌啊。” 素月听他说了,笑着瞪他一眼,这就要回舱,似乎心情很好,往里几步忽地抬头看看岸上风物,春风吹动鬓发,越显得明丽,她这么看了一会儿,一手取拽那帘子,目光盈盈收回,不期然看到什么,脸色骤地一惨,飞快地掀帘钻进去了。 董骏心知她看见自己,于是笑着站起身来付了帐,默默走到那二人旁边,那两人有点奇怪地看看他,其中一人稍稍滞了下,也不在意,仍低头接着吃。 素月吩咐下人去看看药煎得如何,自己则看看屋里,快步朝外走去,正赶上岸上那两个人“哎、哎”大叫不止,她心知是董骏来了,一扭身不失时机地从帘子里悠悠转出,正看见他矫健身形轻捷落地,白袍翩飞,于是嘴一抿,轻声说道: “小姐说,现在不能见将军。” 董骏目光越过她往帘子里看了看,没说话,递了一个疑问的眼神,生我气? 素月四下看看,轻轻摇头,不是。 董骏看看帘后舱中朦胧的陈设,点头,那好吧,我等。 素月刚刚松口气,身后不远处忽地飘出浓烈的药味,她低头一咬唇——祖宗们,怎么早不送晚不送,非要这时候送药呢?不及抱怨,素月赶紧往董骏那里看一眼,祈祷他什么也没闻见。 董骏倒是脸上还笑着,身形却忽然一动,素月侧身游蛇一般闪开,一只手已经挡开董骏右臂,心知他不会伤到自己,素月手上用力,前行一步,不想董骏就趁她身型偏斜,顺着她向右一闪,素月一见不好,刚要阻挡,忽然想到此人怎么说也跟小姐非同一般,伤了他—— “喂!” 帘后的董骏咧嘴对她笑了一下,素月只好无奈地看着他进了屋……丛大小姐自然不会怪董骏了,这过错也就是她这丫鬟的,她此时对一向装没看见的丛老爷大为佩服,老爷……到底是高见。 素月叹气,转身跟了进去。 “怎么回事?” “你怎么来了?” 素月一进去,就听见两人这么抢着发问,于是看看他二人神情,一手取走了服药的小碗,扬眉道:“小姐往湘南的时候,在林子里中了点瘴气,好在不重。”说罢拿碗避出去了。 河面上的风晾凉的吹动绣帐,董骏走过去将竹帘放下,回头端详起丛雪来:脸色暗淡,长发如黑夜川江一般从肩头散落,脸上却还是微笑着的。 她嘴角漂亮地一撇,笑容明媚。 “征茶税征出乱子来,韦大人把我调过来帮忙。”董骏不待她开口,自己交代。“你还好吧?” 说着抓过丛雪的手,把了把脉,丛雪也就那么任他抓着,眨眨眼:“我早就好多了,真正惨的是方才上岸那两位。” 董骏也确实发现她并无大碍,才问:“怎么?” 丛雪假意从帘子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下,笑答:“吐了一路啊,也是常年行船之人,没想到吐得这般厉害。“ 丛雪说着,笑得越发幸灾乐祸。 董骏也被她那笑容感染,替她拨开肩头碎发,道:“那两人居然没有过来阻我——想是你看了他们一路笑话,弄得人家不忿。” 丛雪拿过茶水喝着,抬眼看他,眼角还是含着笑。 董骏瞅着她,等她喝完放下杯子,忽地冒出一句:“这次的乱子,与你们三十六寨有什么干连没有?” 丛雪但笑不语,叫人进来交待了点什么,不多时,两个船工搬着箱东西进来,重重落地. “这是——?“董骏狐疑地朝丛雪看看。 花纹繁复的乌木小箱子里,满盈盈地堆着黄金,那样澄金的颜色,乍一开箱,只见得屋中一亮。 丛雪掩嘴一笑,扭脸看着他,当然董骏一点也没有叫她失望,瞥了她一眼才道:“明知道我穷小子一个,就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其实我也没见过呀……”丛雪看着那金子,点点头。“其实,这才只有三成罢了。” 丛雪说话扭过头去,望向董骏眼里:“其他七成,都在他们自家寨子里呢。” 三十六寨的大寨主并非徒有一个名头而已,三十六处大小山寨都有规制要向大寨主献贡,所以这些金子,应该她手下谁家收的了。 董骏想到这儿,心里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丛雪在一旁早摆出样子来要听他说的对不对,只见他低低一笑:“可是有哪家富豪出钱叫这家下山去闹事捣乱的?” 丛雪笑得鲜灵无比,一双乌黑的眸子望着他,又问:“那你猜,我回来做什么?” “不是因为我?”董骏蹲下身助她关上箱子。 他说过这句话方才起身,丛雪忽然从后腰推他一下:“我来送金子呢。” “这么说,这家所为,不合你的意思?”董骏马上转身问到,没留神自己一只手正抓着她的手腕,丛雪被他暖和的手抓着,微微抬头看他欣喜的神情。 “怎么不合,我就该放他们来杀你,免得你碍事还不领情。”她双眉一蹙。 她这么一变脸,董骏倒是松了口气,虽说茶税这件事对她也颇有妨碍,但看这样子不至于翻脸,倘若翻脸的话——韦大人一向狠得起来,就着送金子这当儿来个擒贼先擒王也未尝不可,想来她寨子里也不安生,既然连杀他的话都说出来了—— “你这瘴气,当真是不小心么?” 丛雪抬起手来,发现董骏手上的一道伤痕,低头看着道:“好啦,我本来也不愿搅进去,不过他们还不敢对我如何。” “可是,韦大人这边——还好你来了。”说到这里,对面笑靥如花。 原来她也是担心这边是计……况且丛家就在益州,如此一来,对她分明就是要挟了。好在是韦皋自己调他过来的,可是……董骏回想韦皋韦大人的种种,疑心不减:这家伙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是啊,我不是在吗?”董骏接过水,笑道,杯子沾唇的一刹那,目光掠过那乌木箱子。 富豪?如今还用黄金买卖交割可不多呢,还铸成这样形状的,与其说是富豪,不如说是——海盗。 董骏目光落入漏窗外的水中:这里深入中土,裴迪的营生已经弄到这么大了么?
沈府
新柳妆成,缺月斜挂,拉车的马低了头去啃根边的细草,府中的丝竹传来,马耳出于本能随着乐声一动一动。 沈湛听得这乐声,身边随从忙道:“老爷和四公子宴请宾客,还请了人来唱曲呢。” “宾客?” “不是要往西边行船么……”随从声音渐低。 沈湛看了看他,转身进去问安。 沈既炎听外头说三郎回来,就见沈湛上堂,这边吩咐了随从,就见席间站起一人,对沈湛道: “在下萧存,久仰三公子大名。” 沈湛正好说完话回过头来,一听连连拱手,寒暄几句了事。 往西的水路,当然少不了打点萧家的人,这样荆襄水路才能走得平安,不过他也不愿与萧家人靠得太紧,沈家,若非这次的事情,怎么也不会和萧家交往,他家向来跟船工山寨打交道,万一沈家因此落下把柄,也不是什么好事。 面子上的事,总还是要做足。 于是沈湛敬过酒,借口有事,见沈既炎暗暗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才松了口气出了厅堂。 “三哥,留步!” 沈湛本来也没走几步,回头一看,四弟沈岚正跑下石阶,忙不迭地冲他喊。 “什么事这么急?”沈湛在离他几尺远的地方抢先问。 沈岚既要赴试,沈湛看他奔波太过又挑灯夜战,就劝他不要太过插手家里的事,沈岚听了自然有点不乐意,于是进来两人话也渐少了,谁知今天沈岚居然主动跑出来叫他,难免叫人诧异。 沈岚四处看看,已经跑过来凑近了,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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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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