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原原本自顾自地往前走,走几步,发现后面的“小兵”掉队了,他皱着眉头回头:“看什么呢,不是刚吃过饭了吗,不许买。” 团子眼巴巴地仰头:“爹爹,我想吃烧饼,这个姐姐说这是黄山烧饼,我还没去过黄山呢。” 裴原往摊子处瞄了眼,摊主是个挺年轻利索的姑娘,指了指挂在车把上的牌子:正宗黄山烧饼。 裴原的第一反应是欣慰,他姑娘会认字了,他姑娘以前可是不爱读书的,还被她娘因此揍过一顿,现在长大了。 裴原的语气放和缓:“别听那上头瞎写,不就是个烧饼,什么黄不黄山的,天下烧饼一个味儿。快回家,你娘在家里给你炸了大鸭梨,回去晚了鸭梨都让狗吃了,走走走。” 卖烧饼的姑娘不太乐意地开口:“怎么说话的呢?黄山烧饼天下一绝,我从小在黄山长大的,你不懂不要乱说,丢死个人。” 这姑娘有口音,官话里掺杂着方言,裴原听不太懂,就觉得语气挺冲。 他现在已经不会因为谁的几句话就感到不快,姑娘的话他根本没往耳朵里去,提步就想走,边威胁三个孩子:“你们走不走,不走我自己回家了?” 没走两步,被小儿子抱住了大腿,:“爹,爹,我也想吃……” “这世上有你不想吃的东西吗?看着板凳的腿都想上去啃两口。”裴原拍拍他的脑袋,无奈地叹气,他转头问圆子,“圆子也想吃?” 圆子看了眼团子:“团子吃我就吃。” 裴原点了点头。不就几个破烧饼,不至于因此让孩子们不高兴,买就买了,裴原手往兜里摸了下,还有几文碎钱,应该够了,便大手一挥:“挑去吧!” 几个孩子欢呼起来。裴原没参与挑选的过程,他往路边走,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撩起衣摆扇风。 岁月还是在身上留下了痕迹的,比如对穿衣打扮的偏好上。 年轻时候裴原不懂什么是时兴衣裳,但也知道挑好看的,布料更爱那种天蚕丝或者月光锦,月光锦在夜里会发光,看着亮闪闪很好看,还被宝宁嫌弃过说像只萤火虫。现在不追求那些了,舒服透气就行,棉麻的似乎比丝绸的更舒服,也不爱穿靴子了,穿一双浅口布鞋,闲暇时候就背着手到街上遛弯,夏天的早上出去还会提只鸟笼子。 宝宁已经放弃了对他的拯救。 今天是个好天气,天边有晚霞,裴原眯眼看过去,大片大片绚烂的粉色,很好看,是他少年时无暇顾及的好看。 耳边是孩子们的吵闹声,一个团子,一个裴季安,两个加起来十岁的小毛头,吵起来像是几百只鸭子在叫。圆子沉稳的声音听起来就悦耳多了,像是鸭子叫里的凤鸣。 卖烧饼的姑娘问他们要什么馅儿的:“有纯肉的,纯梅菜的,还有一半一半的,肉比菜多的也有,菜比肉多的也有。” 季安才三岁,他记不住,茫然地看向姐姐。 团子眼巴巴地去拉圆子的手:“哥,我想吃纯肉的,弟弟也想吃肉。” 圆子说好,问多少钱。 那姑娘说:“纯肉的六文,纯菜的两文,一半一半的四文,菜多的三文,肉多的五文。多买便宜,无论买什么,凑够十文减一文,凑够二十文减两文,以此类推。” 这下团子也听不懂了。 季安的注意不在这上面,他注意到了小推车的角落里有半碗酸梅汤,问:“那个多少钱?” “我自己带来喝的,不卖……”姑娘好像很缺钱,说到一半忽然顿住,改了口,“不便宜卖,这都是上好的梅子,洗得干干净净,做出来很不容易的,你要是整坛买,三十文。” 团子惊呼:“你怎么卖这么贵!” 那姑娘信誓旦旦:“我的原料好,就值这个钱!再说了,我的坛子就得五文钱……” …… 裴原腿蹲麻了,站起来跺跺脚,刚想催他们快点,圆子跑过来,伸手问他要银子:“叔叔选好了,一共四十八文。” 裴原不敢相信:“买了什么东西,怎么这么贵?” 圆子答:“五个烧饼,一坛子酸梅汤。” “好像他娘的在抢钱。”裴原眉毛拧成个疙瘩,但也不好计较,不情不愿地往外掏钱。数一遍,差两文,他把钱放圆子手心里,“问她四十六行不行。” 圆子很快又跑回来,摇头道:“那姐姐说了,最少四十七。” 裴原失语。他把身上又摸了遍:“真是一文都没有了,你们再讲讲价?要不然咱们现在就回家,让你娘做烧饼去,不就是个带馅的饼,一样吃。” “爹……”季安跑过来,仰着脑袋问,“你怎么不多带一点钱?好穷酸……” 裴原倒吸一口气,手指头点上他脑门:“裴季安我告诉你,别学会了什么破词儿就乱用,再有下次我揍你了!” “好穷酸……”季安不满地重复。 裴原生气了,扬起巴掌吓唬他:“再说一次?” 季安盯着他的手掌,鼻头抽动,忽的大哭起来,“济北王打小孩了!都来看呀,打小孩了!” 裴原气得眼冒金星,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学来的歪话,上前一把提住季安的后脖领:“走,回家再说。” 季安的屁股往下坠,两手抱着裴原的小腿不肯走,不住地念叨着:“我要吃烧饼,我要吃烧饼!” 大庭广众下,已经有不少人看过来,裴原恨不得当场提着他的后腿给拎走,低声威胁道:“我数三个数,乖乖和我回家,要不然看我怎么揍你!” “我不和你回家,你连烧饼都买不起。”季安盘腿坐在地上,颓丧地耷拉着脑袋,“我不回家,娘要我吃油炸鸭梨,我不想吃,我要吃烧饼!” 场面一时陷入僵滞。卖烧饼的姑娘吓得不行,漫天要价的时候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谁,现在害怕了,推着小车就想跑。 裴原没空理她,他两手拖着季安的腋窝给他提起来,反手扛在肩头,咬牙切齿道:“裴季安你给我等着,今天我不卸你两条腿,你是我老子!” 季安趴在裴原肩上又哭又喊:“济北王打小孩了!” 场面一片混乱,圆子早带着团子溜走了,裴原连个帮手都没有。 季安虽然才三岁,但使出蛮力来好像一只小牛犊,裴原没走几步就被折腾得够呛,正思考着要不要当街打他一顿算了,忽听见身后哐当一声巨响,然后是魏濛羞涩又急切的声音:“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回头看,烧饼姑娘小车翻了,金灿灿的烧饼洒了一地,魏濛局促地站在车前,小声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走得急,不小心撞了你……” “算了算了……”那姑娘瞥了眼裴原,胡乱将烧饼收回车上,本想着讹魏濛些钱的,又怕被裴原逮住,没多说什么,飞快地推车走了。 直到那姑娘的背影都看不见了,魏濛还呆呆地站在那,远远地望着。 “一个两个的都有点毛病。” 裴原出门时的好心情被破坏殆尽。季安还在不住地挣扎,裴原狠狠拍他屁股两下,没再管魏濛,半拖半拽地将季安扯回了家。 回去后的那个夜晚是季安五岁前最大的噩梦,他连自己的名字都还不会写,却被裴原逼着站在小凳子上,把“穷酸”两个字抄了三百遍。 裴原本以为这只是他和季安之间无数战争中平平无奇的优胜的一场,却没想到因为几个烧饼,让魏濛在三十八岁高龄时找到了能够相守一生的妻子。 一个被长大后的季安称为“烧饼侠”的女人。
第169章 番外5 说起烧饼侠姑娘和魏濛的爱情故事, 在开端是有些坎坷的。 烧饼侠姑娘姓金,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金红豆。两人刚成亲时, 新婚燕尔浓情蜜意,魏濛受裴原对宝宁称呼的影响, 曾一度很腻歪地叫人家小红豆。 只是后来生活久了难免摩擦,两人都是暴烈脾气,打过几场惊天动地的仗, 见识过金姑娘挠人咬耳朵的本领后,魏濛叫不出这么黏腻的名字了,当面叫人家红豆夫人, 背地里就说人家叫金大虎。 自然了,隔墙有耳, 说坏话总有被发现的时候,那是后话。 …… 宝宁第一次听说这个金姑娘,是他们第一次相见的半个月之后了。 夏天到底是夏天, 再靠北的地方也会热。宝宁为此专门空出了一口井来冰西瓜, 把西瓜放进篮子里,再沉到井里去,湃上一晚上,等第二天最热的时候捞出切开吃, 那滋味美极了。
这天下午,午睡起来,宝宁正带着三个孩子挖西瓜吃,见裴原带着羞答答的魏濛进来。 宝宁很少见到孔武有力的魏将军露出这样的神情,很拘谨的样子,走路时甚至有些内八字。 她很热情地请魏濛坐下, 关切问:“遇到了什么事吗?” 魏濛还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裴原让圆子带着一半西瓜和弟弟妹妹出去,看魏濛扭捏的样子不耐烦,干脆替他说了:“魏将军上午的时候带着人去抓占着大路摆摊的小贩,遇见个卖烧饼的姑娘,觉得很喜欢,趁着罚银子的机会跟着到人家姑娘家里去了趟,摸清楚了住地,想让你找个媒人,去提个亲。” 宝宁惊讶极了:“喜欢上了个卖烧饼的姑娘?这已然很离谱了……离谱便算了,你怎么还要去罚人家的银子呢?你这样,人家都要恨死你了,还提什么亲呀!快别想了。”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魏濛粗声粗气道,“我觉得那姑娘人不错,这和她在大路边摆摊要被罚是两码事,就算是我的老母去主街上占路摆摊了,也得罚。” 宝宁一时失言,不知道该说他正直,还是说他有些毛病。 裴原根本不管这事,他就顾着吃西瓜,二郎腿翘着,吹着纱窗里透过来的风,惬意得不行。 宝宁不和魏濛争执要不要罚人的事了,她问:“那姑娘看着多大了?” 魏濛回忆了下:“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 “你都三十好几了……”宝宁抿唇,“和人家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谈情说爱,不太合适吧?” 她尽量委婉:“人家可能已经有家室了,那样的年岁,孩子说不准都有两个了。况且,魏将军,就算那姑娘是独身,人家的爹娘……和你许是差不多的岁数,怕是不会太高兴。”言下之意,你太老了,人姑娘看不上你。 魏濛觉得有些难过,但又不知道怎么辩驳,宝宁说的也对。 裴原听不下去了,开口劝道:“宝宝,你帮着老魏试试。老魏就是岁数大了点,但是常年练武,身体比一般小伙子还要强装的,一点都不显老。而且他没妻妾,有宅子,又有军功在身,挺好的一个人,我看比那些纨袴的富家少爷好多了。他这大半辈子难得喜欢个姑娘,管它成不成的,咱得尽力帮帮。” 魏濛感动得不行,小将军心里还是惦记着他的,难得说几句人话。 “魏将军是个好人,我知道。”宝宁还是担心,“但那姑娘是个好人吗?萍水相逢的,万一……”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魏濛遇见的那个敏敏姑娘。敏敏伤透了魏濛的心,宝宁害怕这是第二个敏敏,就算不挑拨离间,卷了魏濛的钱财跑了怎么办?魏濛岂不是要撞墙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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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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