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眼神一边向地上扫,一地凌乱的纸笔,纸笺有新有旧,题的居然都是同一种笔迹。最近的,写着丁亥正月,一枚鲜红的印,押在一朵干枯的梅花上,几粒红豆四散着,血滴一样。 宁瑞臣滞了一瞬,转回身,带着某种心虚:“我来收拾……” 他手脚再快,元君玉也看清了,其中一张纸缠绵地写着:“击磬的头陀懊恼,添香的行者心焦。烛影风摇,香霭云飘;贪看莺莺,烛灭香消!” 西厢记第一本第四折 ,元君玉记得清清楚楚。信题写的是“小月亮”,元君玉讶异地看着宁瑞臣,吃惊于他会藏着这样的戏词,怪不得那几日,他总缠着自己讲《西厢记》。 宁瑞臣晓得自己藏的这几张纸被看见了,一瞬间,好像那个被偷看的莺莺,赧赧地开口:“闹着玩的……” “嗯。”四目相对,元君玉陡然手足无措,站在一边:“少爷不必写什么信。” “可是,”宁瑞臣有些焦灼,“柳骄孤苦伶仃的,怎么应付得了呢。” “柳骄说到底,是常喜家里出来的,”元君玉还盯着那几张纸落下的地方,那些艳丽的词历历在目,“守备太监,乃天子三千里外亲臣,再胡来,也要给他三分面子,我是关心则乱了。” 这像他说得出的话,因为太冷静,所以有种抽身俯观的薄情。 “哦……”宁瑞臣反倒悄悄松了一口气,那边元君玉却像入了某种执迷似的,突然说:“别对我太好,我这种人……” 宁瑞臣把纸匆匆往翻倒的木箱里一塞,截断他的话:“玉哥,你以前怎么样,我管不着。可是现在,”他抓住那片伶仃的袖子,“你就是清清白白的,一个挣前途的普通人啊。”
第21章 “这一片料理完,你自回去歇着吧。”种花的冯老头絮絮叨叨地,蹲在地上剐杂草,一会儿功夫,没听见回音:“元哥儿?” “想啥哪,魂都掉了!”冯老头年过七十,精神抖擞,敲起镰刀声似撞钟。元君玉被他招回了魂,一双眼半掩着:“老叔,什么日子了?” “哦,都要二月了,”冯老头继续剐着草,一阵一阵草腥气,苍老的嗓子打趣着,“年轻仔,还是多出门嘛,你看外面,天啊地,碧碧绿的唷。” 园子里头,就数冯老头不正经,杂草剐完了,还涎涎的笑,问他:“哦哟歪,元哥儿眼乌珠荡喏,想的是哪个娇娇?冯老儿有点子脸面,替你牵牵线、搭搭桥……” “后生想的是九天玄女,洛水宓神,老叔也能搭桥?”元君玉挽起袖子,煞有介事一叹。 “这个喏……”冯老头反应过来,他偷摸摸写给城隍庙前卖甜水的老阿婆的信便是这小子代笔,那黏糊糊的“九天玄女”、“洛水宓神”,不就是他给写的!当下跳起身,哇哇乱叫:“好哇,老儿有心,反成了个瘟人!” 元君玉略带笑意,眼似桃花:“老阿叔——” 冯老头气呼呼地抓起镰刀,一边退一边摆手:“滚滚,自己锄吧!” 笃笃脚步声散去,连绵粉墙下又是寂静。 言说春日万物春心飞悬,此话不假,熏熏的风把人给吹得陶然愈醉,元君玉也一定是糊涂了,这时候想的竟然是宁瑞臣。 懵懂无知的眉眼,凄凄地把他望着,一种想讨好却不得门路的无助。 要是再凄楚些,他又该是怎样一种颜色? 不知不觉的,元君玉又想到那封短笺,一笔酸兮兮的戏文,写的是“贪看莺莺,烛灭香消”,这欲语还休的一句,不免让人多想,是什么人贪看,又是为了什么贪看? 相思堂里,离恨天外,不可方物的莺莺,坚贞一心的莺莺。 他遽然一愣,察觉出里面不可言说的一丝情意。 一转眼,二月二了,出了太平门,全是去蒋王庙赶庙会的。 元君玉受了托付,去蒋王庙那里买几架彩纸糊的风车。出门前,看豆蔻亭里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好,宁瑞臣还笑嘻嘻地折了一枝,非要簪在他耳际,“玉哥,你这样出去,才应景哩。”一把滑滑的袖子蹭过他的耳垂,说不清的痒。 “玉哥买了,就到兰泉寺那去,”临走时宁瑞臣还嘱咐着,“庙会人这么多,咱们趁这机会,去烧烧香。” 他还记得柳骄的事。 南直隶去到松江府,路途称不上遥远,后来没过几日,柳骄的信也到了,说那姓张的是个爱戏之人,柳骄的《思凡》唱得好,被他捧成了座上宾。 柳骄的思凡唱的怎么样,元君玉是许久没有检查过了,但常喜一定往这里面使了劲。偌大一个松江商会,不能一个常喜的耳目都没有。如此一来,倒是可以放下心。 从豆蔻亭一路往太平门走,民间的车马轿舆居多。蒋王庙坐落在钟山之阴,此时将近黄昏,仍然灯火如昼,元君玉穿过几个耍火戏的把式摊,掏几枚钱,正包了风车回去,陡地撞上一个不长眼的,一下子,海棠花也落了,怀里几把风车骨也喀一下折了。 路面这般宽,这不像是不当心,简直是刻意找麻烦。元君玉皱眉,拾起那支西府海棠:“人多,当心着些。” 说罢,拂袖要走。 寻事的是个挑担的货郎,肩上搭一条寻常的破旧褡裢,见他要走,老朋友一般把臂相携,连声道:“公子,莫慌走啊!看看,都是好货!” 正巧一辆马车驶来,赶车的大声呵斥:“让让开!” 顿时,人群宛如嵌进一把利刃,哗一下从中破开,一面明亮着拥挤着,另一面寥寥几个人掩在黑暗里。 “是你。”元君玉紧紧抓着那几支倒楣的风车,堪堪稳住身形,借着一点光亮,瞧仔细了那人的脸,竟不惊讶。 常喜的家奴,因为擅长酿梅酒,名字被随意改做了“梅子”。 “暌违已久,”常梅子把褡裢夹至肘下,“玉郎君竟还记得小人。” 元君玉微微不悦,却并不显露,冷着一张面:“何事?” 常梅子天生一副讨人嫌的嘴脸,眉眼蔫蔫地耷拉着,简直能听见那一肚子坏水哐啷摇的动静。 “哎,这么久不见,总得热络热络。” “是督公许你到此来与我费口舌的?”元君玉稍稍侧身,避让行人时,佯装压价,伸手抓住了常梅子的褡裢,“太贵了,这样,少两个钱,我挑你三样。” 常梅子恐怕也是戏瘾大发,当下竖起眉,寸金不让:“这不行,这、这是赔本的买卖!” 等人潮过去,常梅子又是一张死了亲爹的脸:“这么不近人情呢,不像你啊。还是……咱们玉郎君真的像那风言风语里说的,攀上高枝儿了?” 这么轻佻的话,听得元君玉的神情冷下来。 不得不说,元君玉的怒容真有几分刺骨的冷冽,可常梅子才不惧他,拍了拍元君玉的胸口,塞进去一封什么东西,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道:“我来嘛,就是为了这个——京察就在眼皮子底下了,督公的意思,是过了这阵风头,再把玉郎君请回去。” 他说得这般客气,好像元君玉是他守备太监家里的座上宾。 回去?元君玉竟然怔了一下,以前他是会毫不犹豫地应承的,可是如今,他竟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动摇。 “走还是留,尽早决断吧,”他像是看出了元君玉的迟疑,掸两下衣角,“毕竟……时日无多了。” 钟山一带,都是旧京的官衙,南直隶守备厅同样坐落在此,因是开国时所留,颇有古风,拙朴大气,澎湃浩然。 守备厅好久无人,此番洒扫颇费了一番功夫。常喜挥手叫来热茶,坐上是兵部的两个侍郎,还有一个摆设似的南京外守备,年近古稀,混日子等着衣锦还乡了,因此被两边夹击着,显得慈眉善目,并不十分有主意,在座中笑呵呵的,一会儿夸一夸兵部素有神策,一会儿捧一捧常喜的官靴,两头和泥。 毕竟是天子的耳目,常喜坐在主位,威赫十足,捡着操江总督的事说了几句,接下来就由其他几个人各抒己见。 历来巡江操江,所为都是江淮一带盐贩走私之事,或杀或拿,都视当年民情军情所定,兵部几人发完了见解,常喜就点了几个人,作为今年操江捉匪的主力。 商讨完毕,气氛还僵着,毕竟是“士人”和“太监”,算不得一股水流,况又在京察的当口,最忌惮自己那张访单上出了什么秽状。常喜和京里通过气,如今算是放下了心,便更唯恐天下不乱,他发了话,把几个人留下吃顿便饭,欣赏完精彩各异的脸色,这就算散了。
丁亥这年的京察没有想象里那阵惨劲儿,大抵是南直隶上下都绷着一根弦,从吏部到都察院,考语层层上报,打点到了,最坏就批一个“浮躁”,内阁再一票拟,也就不痛不痒做个黜陟。 兵部的几个人一走,常喜兴致颇好,回了自家园林,由两个俏美的童子侍候更衣,过了半刻,外面有小宦官喏喏地通报:“督公,松江谢老板赠华庭熟酒数瓮。” 作者有话说: sos需要一点评论惹
第22章 松江美酒,江南颇负盛名。 常喜听罢来了精神,在北京司礼监,他饮必百杯,竟日不起坐,到了南京有所收敛,数日不曾畅饮了。 “快快,抬进来!”常喜一面披衣,一面伸脚踩上姣童备好的丝履,不顾披头散发,往前急趋数步,未至门外,已经闻到一股醉人醇香。 “好佳酿!”他开怀笑道,这是实打实的高兴,穿过重叠锦屏,也不让人侍候,抬手把帘子一打,快步奔至那几坛子酒边。左右阉人更是笑眼一线,卷了袖口直夸:“爷爷逢喜事,又有美酒,必是要仕途开泰了!” 一遇到好酒,常喜就卸下了那副慢悠悠的威严模样,此刻他真不像个监视百官手捏生杀的权阉,脸上有种鲜活的快意,闭上眼,深深嗅一口:“好……” 这是要赏了,抬酒的火者各自领了几块金子,心花怒放的走开。 “去把咱家的熏香点上。”常喜没那么着急享用:“烧汤,才和兵部那几个臭文人待过,浑身不对劲儿!” 一件浅红的绒面道袍迎面盖下来,常喜伸了双臂,任人伺候着,梳洗停当,又有人提熏炉,自斜高的折廊出,要到假山堆砌的石台敞轩上去。常喜被一众青绿衣衫的小宦官拥着,觉着还差了点什么,不满地皱眉,立刻有人心领神会,挥挥手,当即叫来两个美少年。 莺啼耳畔,常太监这才满意,挥退了跟从,登临开阔敞轩,脚下文石形如水浪,排崉而上,初春时石阶两侧枝叶纷披,熏风阵阵,两个娇滴滴的美少年一左一右,盈盈地把他托着,两对朱红履上缀一片雪白膝裤,常喜眼瞥着,还没饮酒,眼里就有几分微醺。 “叫什么?”他懒懒地伸出手,把其中一个少年的脸抚摸着。 常督公喜欢羞怯的美人,这事大家都知道,少年红了面,眼儿一低,两只脚尖却放荡地把常喜的足跟蹭了一下,软绵绵地说:“奴叫小阑干,这个弟弟,唤玉团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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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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