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刚开,等会儿吧。” 宁瑞臣支支吾吾说好,隔着几步,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样炽烈的目光,元君玉假装忽视了,心想把他打发开,便道:“架子上有本词,最近街坊里都喜欢听的,你看看。” 宁瑞臣乖乖地去取,可眼睛还是悄悄盯住他,戏词再吸引人,也是无心看。慢吞吞翻着书页,眼睛骨碌碌转着,像个讨糖吃却不愿开口,等着人家送上门的捣蛋鬼。 “不好看?” “啊?不是……”宁瑞臣笨拙地藏着心事,胡乱翻了几页,眼巴巴问:“茶好了没有?” “再等一会儿吧。”元君玉背对着他,低下头,露出一条弧度温顺的修长颈子。 宁瑞臣头昏脑涨的,突然想到在常喜那次荒唐的宴会上见到元君玉的时候,那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块冰,如今他比最开始见到时多了股人气,显得更好亲近,却也无端多了凡尘的烦恼。 桌上乱糟糟的纸堆里掩着一张拓着黑油墨的纸,宁瑞臣好奇地抽出来看,才囫囵看了个大概,就立刻被元君玉夺过来。 “烂纸头,没什么好看的。” 气氛有些僵,宁瑞臣只好拉来一张椅子坐下,没话找话:“这个我好像见过。” 作者有话说: 求海星求评论~
第29章 元君玉把纸片揉成一团,头也没回:“什么?” “这个拓片,小时候家里回北京探亲,那些叔叔伯伯家里,都有这个。我一直以为上面是猫,看见你这个才晓得,原来是麒麟。” “麒麟……”元君玉低低念一声,飞快地把纸团塞进袖子里。 “那时候,我还以为是个稀罕物件,原来是人人都有的?”宁瑞臣凑近了,元君玉却有些惊慌,撤回袖子,退开几步。 “玉哥?”宁瑞臣抿起嘴:“你是不是烦我了?” 元君玉欲盖弥彰地:“没有。” 宁瑞臣却认定了,脚尖藏在宽大的长披内不安地擦动:“你别烦我,你那么有意思,我喜欢和你一块儿。前阵子咱们玩得多好?” 他絮絮叨叨的,元君玉竟只听见那一句“有意思”,下意识的便问出了不该问的话:“你只喜欢和我一块儿玩?” 宁瑞臣脱口而出:“那不然呢?我们去戏园子,去庙里,不都是玩吗?”他顿了一下,几乎是低声下气了:“豆蔻亭我最喜欢和你一起待着,你有什么事别瞒着我,好不好?” 元君玉不想瞒的,他下决心要走,可见惯了逢场作戏,所以此时格外惧怕宁瑞臣这份真诚,那目光软绵绵的,他到底狠不下这个心,只得退而求其次:“明天我得出去一趟。” 宁瑞臣试探着:“一起出去?” “不了。”这是他的头次回绝,宁瑞臣愣住了。 过了一阵,元君玉才怪异地开口,说不出的冷淡:“以前家里的旧事,非去不可。” 到底是什么旧事,最后也没提。 宁瑞臣隔天就得着元君玉出门的消息了,豆蔻亭几个下人一起来报的。“他连东西都收拾好了,等着走的!”那几个人一边说,还一边撺掇着:“少爷,找个人跟去看看,省得不放心呢!” 跟还是不跟,宁瑞臣没多犹豫,不过他没让别人去,自己备了小轿子,灰扑扑的一顶,很低调地出去了。 天底下哪有这样跟人的,虽说荒诞,却没人告诉宁瑞臣,只是由着他闹腾。元君玉才走没多久,小轿子走街串巷,很快赶上他的脚程。 几个人鬼鬼祟祟,远远缀在后面,约莫三四里地了,抬轿子的杂役把轿子停下,为难地敲木头框子:“少爷,不能走了。” “怎么?”宁瑞臣掀开帘子,往四周探查一番。大道往前就窄了,百来步之外是一片稀疏脚印踩出来的小路,沿途见不到多少人家,说是荒郊野岭不为过。 前面探路的人凑上来:“快到钟山脚下了,这个方向再走,就是太祖爷的陵寝之地……瞧瞧,前面有当兵的军旗!” 这附近荒得很,再往前二里就是皇陵,历来有驻兵把守。宁瑞臣不明白元君玉怎么会到这里来,他忽然想起上次在兰泉寺碰面,元君玉对钟山一带熟悉的样子,心中不免生出疑窦。 “他真往这走了?” 抬轿的懊丧着:“早知道是这儿,我就不带您来了!” “就是,”边上的人帮着腔,“谁知道遇上什么事呢!” 宁瑞臣却铁了心要留,想了半天,固执道:“你们别跟了。”说罢,提起袍子下轿,不顾劝阻,顺着那条小道走过去。 抬轿的人此时哭丧着一张脸:“完了,等着回去找大爷请罪吧!” 山色高阔,漫山苍翠欲滴的嫩叶子,正是春日的好时候。换做别处,该有不少出门踏青的士人,是十分热闹的,可这里离皇陵近,大约是龙气威严,旁人不敢到此。 宁瑞臣心里挂着元君玉的事,不免犯了嘀咕,不知他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边想着,慢慢沿狭窄的小道往前摸索。 元君玉去的地方其实不难找,沿路都是他说过的那种小火棘,红艳艳的招人注意。宁瑞臣看到这,心中疑惑又深一层,他说小时候,在一个地方不见天日,那真的是在戏班子里吗? 思来想去,一条道也走到尽头了,前面歪歪斜斜矗立一片断壁颓垣,其中倒有几间尚完好的屋子,但都挂满蛛丝,房檐下燕巢累累。皇家禁地,竟然还有这样掩人耳目的所在。 定睛一看,有个人站在屋檐下面,费劲地用手在燕子巢里掏着什么。 想到他不告而别的薄情,宁瑞臣一下没忍住,喊了一嗓子:“你要走,也不和我说一声。” 那人身形一滞,迅速地从燕巢里抓了一把,闪身进了屋,重重落下门闩。 宁瑞臣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一下子扑到门前:“你躲我……为何?” 屋里静悄悄的,仿佛是要把那薄情坐实了。元君玉的声音好半天才从里面传出来,虚伪地劝:“我有苦衷。” “什么苦衷不能对我说?” 元君玉可能是挪了个位置,声音由远及近飘过来:“少爷,你没吃过苦,不知道苦衷向来不能对外人言明。” 宁瑞臣用脑袋顶住那扇濒死的木板门,犟上了:“我也算外人?” 里面不说话了。 “让我进去。”宁瑞臣拍着那扇残破的门,可是里面的人铁了心了,不让人进。宁瑞臣没受过委屈,一下子被人拒之门外了,一肚子的火就冒上来,酸酸涩涩的,恨恨跺脚:“你不开门!好啊!”他结结巴巴地放了几句狠话,没回应,一下子就泄了气,抱着膝头蹲在门外面,呜呜咽咽地:“我、我回去叫人,叫人抓你出来……非让你出来不可!由不得你!” 这么失态地叫了半天,嗓子也叫干了,宁瑞臣怅然若失,蜷成一个小团,窝囊地席地而坐。 偏偏天不遂人愿,惊蛰之后雨水丰沛,隔两三天就是雨,这会儿天骤阴,云气风气飞旋天外,轰隆隆一声春雷,闷砸在千里龙脉之上。 宁瑞臣傻眼了,还不等他反应,雨水一滴两滴,唰唰淋在头顶。 春雨无孔不入,往他领口里钻,没一会儿便淋湿了,山雾氲在头顶,湿冷冷的。宁瑞臣眼睛发酸,惨兮兮地叫一声:“玉哥!” 突然间,身后吱呀呀响起声音,呼呼的风立刻灌涌进去,呜呜乱响。 宁瑞臣狼狈地擦着脸,宽大的袖子贴在胳膊上,把脸擦得一塌糊涂。 屋里一道冷淡的声音,又亮又润,细听,还夹杂了点不忍,惜字如金蹦出两个字:“进来。”
第30章 一场雨,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天一阴,山里就冷起来,满山嫩芽也瞧不出鲜明的活气了,风来雨过,被吹打了一地。檐下一串串雨珠飞坠,砸着地面的浅坑,嗒嗒的,雨帘后显得尤为寂静。 宁瑞臣收回目光,双眉微微蹙着。 他真是狼狈至极,头发湿漉漉的垂下来,外衫贴在身上,两只手并在膝头,一把紧峭的少年腰,不安地动来动去。 好在这房屋看起来虽摇摇欲坠,但屋顶尚且牢固,在其中躲雨,还有闲心想东想西。 前面簌簌的响动,敝旧的碎花帘子被人撩开,元君玉捧了一叠衣裳,看不出布料成色,乱糟糟的皱着。 “换上吧,穿湿衣服要着凉的,”元君玉走过来,“都是干净的,将就穿一穿。” 宁瑞臣不理他,两只手纠结一阵,还是接了,提起湿哒哒的袍摆,悄悄走到帘子后面的小隔间,痛快脱掉湿衣服,一边换,一边往四处打量。
这间屋子能放眼的地方实在有限,只有墙壁上凹进去的一块一尺见方的小格子吸引了他的注意。黯淡的影子,隐约可以看见一尊简陋的观音像,前面的小钵里埋着沙土,内里都是烧到尾巴的短竹签,香台前面一层厚厚的灰,是很久之前供奉的香火了。 宁瑞臣不忍见观音蒙尘,拿袖子去拂,不料那香龛上还压了一张泛黄条子,很方正的写着一行字。仔细辨认,有些墨迹已经磨损,还能看出的字就只有几个。 “弟子……”宁瑞臣一愣,后面的名字为何如此熟悉? 外面元君玉的声音响起来:“换好了没有?雨停之后……” 宁瑞臣一乱,想把条子塞回香龛底下,一失手,就把那尊观音像给拂下来。 小香钵先落,然后是观音像,两个都是次等货,脆弱无比,咔嚓咔嚓连环碎了,元君玉的声音还在帘外说着:“雨停之后,你就回去吧。”话音一止,脚步声陡地笃笃趋来,帘子一下子被扯落。坏了,宁瑞臣怯懦地向后连退几步,看着地上的狼藉,心里直念罪过。 “你碰着什么了?”元君玉背光站着,屋里太暗了,看不清是怒还是什么。 宁瑞臣心里又惊又怕,想着那张条子,一个猜想袭上心头。 “碰着什么了?”元君玉抬高声音。 这时候不问,兴许一会儿就没机会了,宁瑞臣一咬牙,没管那尊观音像:“这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对不对?” 雨声渐渐转小了,元君玉突然闭了嘴,望着地上反光的碎瓷片,尖利的锋锐仿佛扎在人心口上。 他不说话的时候,尤为冷清,不知是否是这场雨的缘故,他脸上没多少血色,脆弱得摇摇欲坠。 “你在皇陵,和太监一起住?”宁瑞臣把那张条子拿出来,迎着一点微光,指着上面那个名字:“我知道他,他是万岁爷登位的时候,打发到皇陵的管事牌子。” 纤薄的眼睑好像抖了一下,元君玉缓缓蹲下来,徒手去捡那些碎瓷片,一边捡一边命令:“你走吧,现在就走。” “我走,也要问个明白。”宁瑞臣棒槌样的杵在那,动也不动。 “宁少爷,算了吧。”元君玉的动作很轻,不愿惊扰到谁的样子:“你都猜到了,养大我这个戏子的是个阉人,我是天底下最卑劣,最没有脸皮的人。你对着我发脾气,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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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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