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义伯,这三个字宁瑞臣很陌生,毕竟是二十年前的旧事,那时候,宁家还没到南京来呢。 “二十年,”宁瑞臣喃喃的,“这么久过去了,竟然还能找到。” “谁说不是呢,”大哥见他有兴趣,便索性坐下,以求自己这宝贝弟弟别再想着出门,“还是常喜给找着的,前几日带出去现了一阵,那可真是小……春风得意。” 宁玉铨心里是知道的,常喜这次寻找世子,绝不是误打误撞,是早有准备。否则,怎么父亲刚好上折弹劾常喜,这阉人就立刻献出法宝应对?他重重感叹一声,不知为何父亲和常喜斗得这样凶。 宁瑞臣又问:“他有这么大的神通,是怎么找着的?” 宁玉铨想了想,还是说了,什么麒麟瓦当,什么开国封侯,说得神乎其神的,接着又是神鬼志异、狐妖天师,乱七八糟古今杂糅的讲了一通,把宁瑞臣唬得直抽凉气,直追问:“那个瓦当长什么样子,大哥有没有见过,画来我瞧瞧?” 方才说的那些神异故事,就如真的一般,宁玉铨却哪里知道那东西的真容,支支吾吾地推脱:“记不清了,左右是只麒麟,和那些年画儿上的,也差不了多少。” 话毕,宁瑞臣瞥了一眼小天井外面,隔了一条长廊的佛堂,里面经幡飘动,忽然福至心灵:“是不是小时候,咱们去北京探亲见过的那种?” 宁玉铨一怔,他从前回北京,都只是在叔伯面前安然静坐,并不像弟弟那样满院子去玩,故而见之甚少,并没有听说什么麒麟画儿。 说到这个,宁瑞臣也是半晌没说话,自顾自的,有些神伤。 去钟山那次留下的那些伤痕,跟笑话似的,早就好了,可是元君玉说的那些话老在脑子里来回响。宁瑞臣并不全然是目中无人的轻薄膏粱,也许他占了几分错处吧,他也偷偷地托人去找元君玉,却一点音讯都没有,那一天之后,南京完完全全没有这个人的踪迹了。 “罢了,今天先到这里,过了午爹就要回来,最近的烦心事一茬接一茬,咱们可别行差踏错,衙门里可够憋屈了。”宁玉铨起身,嘱咐几句。 旧京官场就没一天安生的,宁瑞臣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可是临到出口,却成了:“我想去找人。” “我差人去问问,要是有法师讲经,就挑个安静日子去……”宁玉铨以为他真要去庙子里,没当回事,一边走,一边说。 宁瑞臣噔噔追上两步,脱口而出:“哥,我想去找元君玉。” 屋内霎时静了,宝儿察觉不妙,早早地躲在帘子后,欲图与那插绢花的大瓶融为一体。 宁玉铨猛地刹住,又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瑞儿,咱们不是平头百姓,干什么,都要有分寸。” 宁瑞臣心虚起来,拨着手串,回顶道:“我找个玩伴,就是没有分寸了?” “我实话告诉你,”宁玉铨把脸一拉,“那个元君玉,我日前算是知道底细了。他十多岁刚出来,就杀了人,死的是个太监。奴杀主,这是岂有此理的事,千刀万剐不为过!这样一个人,你也要当做什么玩伴?” 宁瑞臣拨手串的动作一滞,像是没听太懂“杀人”两个字,有些迷茫的看向大哥。 “后来摆平此事的,也是个太监。”宁玉铨没好气儿地把前任南京守备的名字报了,“都做的出这样的事,他想要点什么,骗你哄你,还不是手到擒来么?” 大哥对元君玉的敌意,宁瑞臣多少模糊的知道一点,毕竟是来路不明的人,又是那样的身份。可一码归一码,宁瑞臣听这话,就是不大舒坦:“大哥从哪听来的消息……” 宁玉铨皱眉,似乎不大想提起:“打听一个人罢了,咱们家还缺这个门路吗?” “你不说——”宁瑞臣赌着气,把胸口的长命锁翻出来解开,摁在书案上,那意思是非要听个明白,“我、我就不信!” 想到小时候汤圆也似好拿捏的弟弟,宁玉铨心口一阵急痛,恨铁不成钢地把宁瑞臣瞪了两眼,心知能让他信服的,也不能是他信口胡诌的哪一位了。眼下是不说不行,宁玉铨把心一横,走两步过来,气冲冲地抓起长命锁,一股脑往宁瑞臣脖子上栓:“前两日,就从松江府!” 听到“松江府”三个字,宁瑞臣呆住了,听大哥愤愤然往下说着:“那个谢二,那个你的晏哥哥,专程寄了信来说的!” 作者有话说: 求海星~
第36章 一嗓子吼完,宁瑞臣就蔫下来,没工夫追问了。 趁此时机,宁玉铨闪身出门,把书房门带上。刚一出去,就迎面来了个公服穿戴的人,急匆匆的,上来就是一句:“然斋兄!大事不好了!” 这是工部衙门里的同僚,宁玉铨拉住他的袖子往外走,很奇怪怎么没人来通传:“你慢慢说,我叫人沏茶……” “沏什么茶呀!”同僚气儿也来不及换,一连串地说着,“各藩台、六部、各个司,宫里来的内使把人都叫齐了,就等咱们过去啦!你快换公服,马匹我都牵来了,换好了即刻就走!” 宁玉铨一面走,一面莫名其妙:“这是干什么哪……” “哎哟,现在南京还有什么大事,不就是那个……”同僚把他推着向前走,进了屋还在催着:“快换快换,太监脾气最大,可不是好惹的。” “好啦好啦,瞧把你着急的……” 一路马不停蹄,到了守备厅,就快正午时分了。宁玉铨扫一眼,果然人差不多都齐了,都是各个衙门的堂上官,任他什么阉党还是清流,都待在一个屋子里,两拨相互不待见的人在一块,少不得明里暗里相互挤兑,那场面,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正中的首位,却不是常喜了,那把守备椅上坐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宦官,帽子插两只雉鸡羽,一身香色贴里,白鹿皮靴,稍稍一动,流溢的暗纹就是一转。看架势,是在京里得宠的。在座的官员都清楚得很,像这样的内使来外地公干,不让外官们脱一层皮,是不肯走的。
常喜倒是坐在次座上了,眉目之间没见憋屈,只是有些疲态,似乎一晚未睡。 “那个就是崔竹。”同僚耳语道。宁玉铨收回目光,他来得不是最晚,在他后面陆陆续续还有人到,都是临时叫来的,一头是汗,进了屋,打过会面,便噤若寒蝉。 毕竟是商议大事,不宜弄得像酒桌应酬一般热闹,等人都到齐了,主位的年轻太监微微一颔首,身边侍立的锦衣卫立刻替他取下帽子。这算个暗示,表明今天是不会大动干戈的,守备厅中各个外官暗暗松一口气,听这太监缓缓道:“今次把各位大人召集,实在是个下下之策。” 众人之中嗡嗡地响起声来,不过是说内使言重这般的客气话。 “诸位大人也都知道了,这次是为了忠义伯后人一事,此前已经有常公公确认,虽说出了一点意外,不过经我盘查,也算有惊无险了。”崔竹笑了笑,向次座的常喜微微一示意,又继续道:“因事有缓急之分,万岁遣我过来时,也交代过,最好是在万寿节那天就把世子殿下接回去,可现在是等不得了,只好延后再议,今天要说的,是世子的归程和府邸的宅基这些事宜。” 关于这点“意外”,宁玉铨只当做是太监之间的价钱没谈拢,并不放在心上。不过他看崔竹一派稳健的风格,倒是意料之外的,接着,崔竹又说:“本该是一道一道发去各位的公廨的,只是也因为着急,所以等不得了,故而把各位大人请到一处,今日,便将大致章程拟定,我们回京复命了,给万岁一个安心。” 此时有人道:“世子殿下可在厅中,崔公公不妨请世子出来,一同商定。”此言此语,竟然有些把崔竹当主心骨的意思。常喜轻轻扫了此人一眼,这人也精明,立刻对他也是一拱手:“常公公觉得呢?” 常喜那只戴满金玉指环的手随意摆了摆:“咱家不过是个陪衬,你们定吧。” 崔竹和他扯了几句有的没的,便歪头吩咐,让人把那世子请过来。 忠义伯世子其人,宁玉铨也早从关系好的同僚那里听过只言片语,说是个平平无奇的书生,说难听些,甚至有几分猥琐。此刻大厅后面传来锦衣卫的脚步声,宁玉铨也随着众人的目光一并望过去,这一望,手里捏了半天的茶盏也跌落在地。 好在他坐得远,几乎临近大门,没什么人注意到他,只有侍候的小火者默默前来,将残茶和瓷块一并拾走。 堂上正中的太监说了是什么,他是一概听不见了,只管惊疑不定地望着那世子殿下。 难怪方才坐定,便有人神色古怪向他望过来。原来竟是……就在早晨,他还对弟弟说,这样的人要被千刀万剐! 上面的声音有一阵没一阵的,明面上是商讨,暗地里讨价还价已经拉扯了几回合,宁玉铨不时被点中几句,也不过说些场面话糊弄过去,后面再如何,脑子里已经是一团乱麻了。 元君玉在自己家的时候,受着委屈,他会不会趁此机会报复回来?宁玉铨一想,立时头大如斗,连最后两个太监假惺惺说要请众人吃饭时,也没有说两句好话推辞,一把提起衣摆,匆匆回去找父亲商议。 守备厅前面还有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元君玉寒暄,差不多时候了,也都各自散去。 元君玉昨夜宿在南京会馆,崔竹的人给他送去了北京赐的蟒袍,又是梳头抹油又是焚香撮甲的,一番打扮,煊赫的世子殿下便出炉了。大红蟒袍衬得他肤若冰雪,纵是平添一份冷艳,也仍有种浑然天成的王家气度,金玉带系在一把细腰上,显得挺拔修长,凛然威武起来。老话说得不错,人靠衣装马靠鞍,他现下的这份气派,真和从前那个任人宰割的戏子不一样了。 常喜是知道他以前那副德行的,即便是穿上这一层皮,也不见得把他高看到哪里去。等守备厅人都走了个干净,便回身拱手:“世子,我家里还有事等着处理,这就先失陪了。” “督公慢走。”被这么多人拥着拜会过,元君玉不见疲惫,那双眼还是波光滟滟的。 崔竹这时也道别道:“世子殿下,奴婢这厢也该到各个衙门里去督办世子回京面圣的事宜,后面有专人护卫世子的安危,这几日,便累着世子,莫要离开寸步了。” 常喜的轿子刚走,几个火者在那里收拾。崔竹过去门前,轿夫早备着了。越过前倾的抬竿,他颇疲惫地钻进去,没有吩咐,轿子也没敢动。 崔竹坐在轿子里,静了半晌,才转头掀开轿帘,向边上的小太监:“刚才厅里坐门口那个,什么名字?”他一副厌倦的神情,“没一点礼数。” 小太监的一对招子亮得很,明白他说的是谁:“回爷爷,工部的宁侍郎,宁玉铨,字然斋的。” 崔竹一歪嘴角:“哦——姓宁的,难怪了。说起来,还没去那位宁指挥的家里拜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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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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