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了面,元君玉交给他一封纸袋,薄薄一层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地契。”见他费解,元君玉道。 张神秀立时有种不祥的预感了:“这是做何?” “我叫人在广府置下的宅院,你带着柳骄,到那里去。”元君玉端一盏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出于对他人品的信任,又补充道:“一路上不要多停留,他若要闹,你只管教训,不要叫他生事端。” 张神秀没敢问为什么,细细端详着那封地契。
元君玉露出决然的神色:“我今日叫你来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讲起,包括你的那些朋友。就算谢晏问起,也万万不可透露一星半点。” 张神秀知道,元君玉不大看得上谢晏,这中间恐怕是有些微妙原因的,但一码归一码,不是出了事情,元君玉肯定不会忽然叫他到万里之外去避险。 他试探着问:“世子爷,是出什么事了?” 元君玉一顿,并未回答,只说:“三日后,你只说你回老家去,往后没我的信,别回南京。” 张神秀难得强硬了,没答应,深深地看着那封地契,半天才说:“我不敢收。” 啪一下,是扣茶碗的声音,元君玉冷笑:“给你三分颜色,你倒敢开染坊?” 张神秀两条腿都抖了,硬撑着脖子:“草民受不起,万一路上遇着变故,我一点准备也没有,岂不更糟了。” 许久,元君玉才松了口:“南京要变天了,谢晏有常喜撑腰,可你——”元君玉不愿明讲,半真半假地说着,“恐怕不能自保。我知道柳骄听你的,此时叫他离了你,他必定不愿,你不领我的情是小,别把他害死了。要是这样,还不如趁早断了干净。” 说到柳骄,张神秀像被捏住命门,刚才的气势一落千丈,糊里糊涂也答应了,从角门走出去的时候,心里还在盘算怎么向柳骄提此事。 一晃到了家里,柳骄在天井下面支一笼素纱书灯,两只赤脚晃在秋风里,对着灯火慢慢地翻书。见张神秀回了,柳骄把书一扔,光着脚跑过海棠花砖,手臂一扬,挂在他身上,一连串的问:“哪去了,这时候才到家?让你去打听宁家的事,你问了没有?那二爷现今怎么样了?师父帮衬了没有?” 张神秀疲惫地笑一笑,把他抱进书房,找一块白绢子,好脾气地给他擦脚:“铺子里忙,明儿我找人去问问。” “最近你总是敷衍我。”柳骄不大高兴,他一直这样,喜怒不藏在心里。 又来了,张神秀疲于哄他高兴,捏着眉心:“怎么总这样多心。” “这就嫌我烦了?”柳骄刚擦干净的脚底心,又踩在地上,哀怨的看他一眼:“别人都说,心不在这一处了,才会敷衍。” 张神秀握着他的手,不说话。 半天,柳骄忸怩地回握了一下:“知道你累,明天养足精神,咱们再说。” 这句话说出来,张神秀又觉得愧对他了,赔了个笑脸,两个人头抵着头温存一阵。“晚饭吃过没有?”柳骄则答已吃过,张神秀这一天城东城西两头的跑,此时回家不免腹中饥饿,想到房里该剩了些点心干果之类的,便说:“我去端几盘蜜饯来,前两天刚得了红梨记新刊本的人物册,等会儿看一看?” 柳骄看着他,觉得怎么样都好,只说要他快端了回来。 张神秀推门出去,在屋里挑了几样,回去时正遇上从外面回的下人。 “老爷,方才有信到。” “谁的?” “不晓得,只说送给老爷的。方才拿去了书房,柳小爷给收着了。” 这时候来信,张神秀该警觉的,可他心里念着和柳骄看红梨记的人物册子,便快步走回去,一进门,刚放下托盘,就察觉出不对劲了。 柳骄看他的眼神,那么疏离,像是在看另外一个人。 他手上有封拆开的信,张神秀一下就想到刚才下人说的,眉头微蹙:“看我的信了?” 柳骄本该遮掩一下的,可出离的愤怒把他的理智给烧光了,他把那页信纸举到张神秀面前,抖着嘴唇,问:“这是什么?” 张神秀一看那字迹,心里知道完了。果然,下一刻柳骄的泪珠就掉下来,脸苍白着:“不是说,那些人是生意上的朋友?” “你听我说——” 柳骄退了一步:“不是说,你最恨倭寇了?” 张神秀沉默着,好几次想把心硬下来,夺了那封信,可这有什么用呢,该看的柳骄早看过了。事已至此,他根本瞒不住。 “舟山那次,你也是骗我的,对不对?那些劫船的倭寇就是来找你的。” 张神秀不敢抬头,魂魄像是离了体,胸口麻麻的刺痛。 蜡烛光忽然黯了,就这一瞬,张神秀心里仿佛有什么滋长起来,茫然的,不解的,好像谢晏那句话在耳边响起了:“你是为了他才干这些的。” 做这些,都是为了谁?一想起,张神秀的心里就止不住委屈。 “我爹娘在海边打渔,就是叫这些人杀了的,一村子人也是叫他们杀的。”泪珠子止不住,柳骄狠狠地抹一把眼睛:“这些人伤天害理,你怎么跟着也伤天害理?” 这不叫伤天害理,张神秀在心底无声地喊,这是因为太爱你了,因为爱你,所以想把这世上所有金银财帛都拿来送给你,为什么你不领这份情? 柳骄把那页纸拍到他身上,恨恨地叫:“你说话啊!” “……” “……做这些,不都是为了你。” 柳骄愣住了,拳头紧了又松。 “我不干这个,你吃什么、穿什么?每日请得起这么多下人?养得起这些个家班?住得起这么大宅院?”张神秀的调门越抬越高,忽然一下拔到了顶,几乎是吼出来了:“给你扔着玩的金银玉翠,都是大风刮来的,天上下来的?我做这么些,你偏不懂——” 柳骄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疯癫之人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拱着肩膀,拳头捏得死紧:“好、好……我还你,全都还你!” 他泪如雨下的,开始拼命地解衣带,脱了外衫,踹了两只刚穿上的鞋,袜子一并脱了,全部堆叠在一起,只留一身略显旧的中衣。想了半天,他还是把头上的簪也抽了,油亮的头发散下来,玉簪子也扔去了衣裳堆里。 “都是你的,只这一身,是我师父买的。”柳骄流着泪,哽咽着,可能是舍不得,又把张神秀灰败的脸看了好几眼,才擦干了眼泪,夺门而出。
第83章 大晚上,忠义伯府来了个不速之客。 柳骄一进门,披头散发地闯到里屋去,两只脚还带泥,一下子扑到元君玉怀里,口里一边叫师父,一边呜呜的哭。 “怎么了?”元君玉本已经躺下了,这会儿是匆忙披的衣裳,眉头紧锁着,把小徒弟散乱的头发拨顺,只见柳骄一张面孔如游魂一般苍白,当下便怒道:“是不是张神秀干了什么混账事了?” 柳骄的眼皮微肿,红通通涨着血丝,显然是难过狠了,抽噎半天,那把又亮又润的嗓子都哑了:“吵了一架。” 屋里的灯亮起来,下人端着热水和新衣裳进来,柳骄还在掉眼泪,没心思收拾自己。 “早和你说了,他们这些人,不过把你……”元君玉收住接下来的话,叹口气,把帕子浸了水,给柳骄擦脸,“他打你了?” 柳骄立刻睁圆了眼,急急否认:“没有!” 没有就没有吧,还一股护短的劲儿,元君玉看出来了,就算到了这一步,他们还是断不了的。 “怎么突然吵了架?”元君玉暗忖着 ,是不是今日找张神秀说了那些话,才让他们俩闹到如此地步。可他叫去盯梢的人分明没有消息传回来,想必是别的什么事。 屋里静了一瞬,怕张神秀因此被抓,柳骄没敢提原因,含混地说:“他一天天的,晚归了也不说是为什么,我多问了两句,就和我拌嘴……我气得要死,不要和他待了。” 他发小孩子脾气,听得元君玉有些好笑,把新衣裳给他拿过来:“换一身干净的,大晚上的披头散发跑出来,幸亏没惊着人,不然,我还要去官府里把你救出来。” 柳骄眼睛又是一酸,最孤立无援的时候,他还有个师父念着他想着他。“我晓得,师父不会丢下我不管……”柳骄穿好衣裳,盯着外面的夜色出神,“我想在师父这里住几日,好不好?”一时半会,他不想立刻回去系舟园,能逃避一刻是一刻吧。 外面下人进来收拾,元君玉一言不发的,等人都走出去了,故意拉长脸:“这时候才想起我?” 只有师徒两个人相处的时候,柳骄才无赖得像个小孩儿,一下子跪在元君玉脚边,抱住他的小腿撒娇:“师父——师父——” 元君玉轻轻踹他:“起开。” 柳骄知道这算答应,踩着碎步走出不远,就听见后面元君玉在对外面的人吩咐:“客房收拾出来,换块低枕头,屋里放一炉二苏的香。” 柳骄抿着嘴,喜滋滋地倒回去:“就知道师父记得我的习惯。” 元君玉懒懒地撩眼睑:“臭毛病一堆,只你一家了。” “毛病再多,也有师父。”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柳骄笑嘻嘻的,凑拢过去,给元君玉捏腿。外面人影走来走去,是在准备客房的下人,柳骄坐在元君玉的榻边上,还有心思想别的人:“师父,宁家的二爷,如今去哪了?” 元君玉半是假寐地阖着眼:“在庙里住着,你要想他,明日带你去见一见。” 柳骄刚想说好,过了会儿却摇头:“罢了,我现在,也是和他一样没了家的,我们要见了,只怕会忍不住抱头痛哭的。” 元君玉没接话,好一会儿,才又伸腿把他一踹:“滚出去睡你的去。” 外面下人正等着,柳骄到了客房,随意擦洗了一番,正要睡下,忽然听见外面有响动,几个人说着话从窗边过去了。 听声音,应该是元君玉带了人。话音里似乎有些不耐烦,一会儿说“大理寺”,一会儿又提起“应天府衙”的,过了会儿,是个尖细的太监嗓,一连叫什么“督公、督公”的,柳骄撇撇嘴,跑过去撑起窗,看见两个太监打扮的人提灯在前头,后面那个背影不是别人,是换了便服的元君玉。 “师父!”他叫。 廊檐下影子晕着毛毛的边,风一吹,绰绰的摇。元君玉起先不想理会,但脚步停了会儿,还是略略侧头,摆了一下手,示意他回去睡,什么也没提,和那两个太监出去了。 什么事要夤夜出去办,柳骄也不懂,托腮在窗户边吹了半天凉风,才没趣地回去躺下。 半夜无梦,醒来时,小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柳骄口渴,想起来寻些水喝,奈何一连叫了几声,都无人答应。 他躺了会儿,爬起来,摇一摇茶壶,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便推门出去,院子里空寂无人,照理说守夜的下人应该点灯的,可此时院子里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别说守夜的人了,连鬼影都见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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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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