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竹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手指绞紧了,又松开,忽然紧皱的眉毛展开了,嘴边是那熟悉的笑容,牙齿露出雪白的一缝,渐渐的,他笑得发起颤来,全然没个守礼的样子,疯疯癫癫的,笑声响彻整间园子。 元君玉听得汗毛倒竖,咬牙拍了把桌面:“笑什么?” 崔竹没有停下来,好半天,那不断颤动的肩膀才缓缓垂下,他双手捂住脸,向两边慢慢地抹:“我没想到!”他眼角有泪花,“我真没想到!”
“多少人八辈子挣不来的爵位,你为一个废棋,说扔就扔了?” 他说废棋,这让元君玉着实冒火,便威胁一般道:“再发疯,就滚出去。” 说完这话,他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熟料崔竹霍地站起来,伸两把胳膊:“你不赶我走,我也得走了。” 元君玉略略抬眼。 崔竹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我那好五叔,调了兵来,围了个文官的宅子。我得赶过去,救救人,免得这南京城再添血气。”他走出两步,外面探头探脑的下人纷纷收回目光,各自躲藏去了。崔竹并不在意自己的话是否被听去,回头笑了笑:“方才的事,世子还是再考虑考虑,在这个位置,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去做的,也要顾及万岁爷的天颜。” 珠宝廊外一间宅院,此时静静的围了近百个锦衣卫,那朱门大开,里面锦衣卫的头领被请了上座,一个白鹇补的文官前前后后招待着,亲自端茶送来:“魏大人,不晓得此次过来,是何缘故?” 那上首挎刀的锦衣卫正是魏水,他翘着腿,懒懒散散地坐着:“这不是南京的倭寇头子才伏诛嘛,咱们督公发话了,‘为安民心’,让我来查查,各处是不是还有余党?是不是还要闹点风波?” 那文官道:“既是为民的好事,我自当全力支持的。” 他向后使个眼色,就有两个漂亮的女子托一盘白绢遮盖的托盘来,都知道那下面盖着什么,两人偏不说。魏水看起来对这孝敬没什么兴趣,把刀轻轻一弹:“督公说,恐怕大人这里,有点什么藏私了。” 那文官面色一变:“怎会!” 魏水示意他莫激动:“我看大人不是那等下作之人,今日就这样,你让我的人进来搜一搜,若没有,我回去向督公美言几句。” “这……” “若是阻拦,那只能——” 正说着,外面忽然进来一个报事的,在魏水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还未说完,天井外的影壁后传来洪亮的一声:“大人家里今日好生热闹。” 一群带刀的番子涌进来,比起魏水的锦衣卫,可称得是不遑多让,魏水挑一挑眉毛:“什么风把崔公公也吹来了。” 崔竹笑语:“怕是阵吹面不寒杨柳风。” 一时间,却没人懂得这两人的哑谜,魏水又道:“前阵督公还提起崔公公,说怪想得紧的,不知何时崔公公再去做一做,叙一叙家常话。” “这阵子是没得叙了,改日吧,大约等天寒了,我才能去拜会的。” 魏水似乎沉思:“如此,我回去转告督公。既然崔公公来访,我再赖着不走,显得我多没人情似的,这便走了,二位留步吧。” 崔竹微微一笑,不再说什么。 锦衣卫哗啦啦收了兵,那院子门前肃杀的气息顿时涤然一空。 堂上鸦雀无声,那被到访的文官早已汗如雨下:“崔公公,多谢了。” “常喜这次来得巧,恐怕是他知道世子那边不能动,所以才挑了大人下手……方才与他鹰犬对峙,大人可受了什么伤?”崔竹关切道。 “无妨,不过受一点惊吓,倒没什么事……” “如此便好,只是经此一回,要多安神养气了。”崔竹扫一眼幽深的内堂,眼底的情绪同样深不可测:“上次与大人说的,可备好了?” “崔公公放心……” 两人耳语一阵,话毕良久,相视一笑。
第89章 刚刚过黄昏,魏水办完差回到衙门,就被人叫走了。 去的地方在守备厅,他单枪匹马的进去,刚一落座,就有人把他给围住了,明若白昼的厅堂,中,如水银泻地一般乍的亮出来一片白花花的刀光,森森的刺人眼。这是常喜私自招募的一支净军,个个能打,魏水的人都停在了守备厅外面,如果交兵,不知道胜算几何。 “督公人呢,”魏水到底是见过生死场面的,此时面不改色,高声向后堂喊,“这是哪门子见面礼,用到我身上,错了吧。” 半晌,没有人理他。魏水还有心情喝手边摆的茶,但说他不忐忑,那是假的。 他快速回想来时的一切,却一丝头绪也没有,是怎么了?崔竹提前动了手,还是谢晏泄露了什么?他的消息来得太迟,然而实实在在的是常喜布下的杀阵,这些兵满脸煞气,可不像是闹着玩的。 魏水盘算着生路,看着那一丛丛雪亮的刀林,只觉头皮发麻:“督公哪去了?为何不来见?” 大人散发这森森寒意,依然没人说话。 汗珠从额头滑下,魏水掌心发冷,后背冒着鸡皮疙瘩,想站起来,但那刀刃在几尺开外压着他,他根本不能动弹。 正僵持着,守备厅里间传来“喀”的一声响,随后是轻轻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什么人过来了,魏水死死盯着那扇门看,忽然一阵风过,那里面出来人了。常喜穿一身火红的赐服,玉带皂靴,却不知怎么,有种困兽般的挣扎。 看见魏水坐在那里,常喜冷冷地啐了一口,嫌弃地抖抖袖子: “魏同知,我侄儿家里的饭,好吃不好吃?” 魏水脑子转的很快,心里知道必定是崔竹做了什么了,立时要解释:“这是哪里话!卑职不过与他说过几句话,万万不是督公所想那般!” “好啊 ,事到如今了。”常喜阴狠地瞪着他,半晌,忽的翘起嘴角:“魏水勾结倭寇,祸乱南京,如今又害得宁指挥不明不白的死了。 魏水还没明白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常喜已经轻飘飘丢出一句:“拿下。” 说是拿下,可是那些兵手里的刀却不含糊,天罗地网一般齐齐往他身上一剁,一个大活人顷刻就成了血泥。 昏昏沉沉的,几道烛光来回交替着。屋里人在睡,酣沉间,听见砰咚砰咚的跑动声。 “老爷死了……!再等会,官兵就来了……” “……乱刀砍死,方才有太监送了血衣回来……” “走吧……” “哪里去……” “钱都放在哪了?” 夜风猝然吹过,小阑干猛地惊醒,耳边的声音仍然有恃无恐,像是什么人边跑边商量着,声音忽远忽近的:“屋里还有一个,他……” 电光石火的,一道声音像把刀一样骤地插进来:“老爷都死了,管这干什么,一把火烧了干净!” 蓦地有什么摔倒的声音,砰砰两声脆响之后,屋外霎时亮起熊熊的火光。 有人纵火! 小阑干彻底醒了,混混沌沌的只晓得大概是魏水丢了性命,慌不迭光脚爬起来,看见窗外的火光,头一个反应是推窗,奈何撞了几下,根本撞不开。他又乱叫了两声,外面的下人都忙着搬着宅院里的财物,压根没人管他。 火焰烧得很快,从后窗缝一下窜到了屋里,浓烟丝丝钻进来,迷得人睁不开眼,这屋里挂的都是丝幔,不多时,全都燎起焦黑的边,小阑干绝望了,跌坐在紧闭的门边,想透过缝隙看一看外面。 也是他命不该绝吧,那些乱糟糟乌泱泱跑动抢财物的人影快散了的时候,亮堂堂的火光里突然闪过一道影子,一下子就扑在闩紧的门锁前,不知道拿了一块什么重物,狠狠地砸起锁来。 “哥!哥!”细细的少年嗓音,劈头盖脸落在小阑干天灵盖上。 门砰地被踢开了,热浪如龙息一般席卷而出,玉团儿跌了个跟头,连滚带爬地把小阑干拖出来,发足往院子后角门外的竹林里跑,刚一出来,那火就烧上了房梁,再晚一点,两个人都没命了。 劫后余生,小阑干狼狈地趴在满是水珠的草地上,一边撕心裂肺的咳,一边几处破碎的语句:“你、你怎么……在……” “你看。”玉团儿没回答他这个问题,悄悄把包袱拉开一点,露出里面金灿灿的亮光。 都是金子珠宝,小阑干倒吸一口气,瞪大了眼:“你——” “有偷的,有攒的,”玉团儿承认了,飞快地塞回去,远处的火把他的脸映得亮堂堂的,“死太监通倭的事泄露了,现在讨伐他的文章满天飞,这会儿没工夫管我,什么我都准备好了,哥,我们能过好日子了。” 玉团儿一把把他拽起来,往乌漆漆的夜色里跑:“再也别做这一行了,咱们回乡下,种地去!” 两个细瘦的身影从重重火光里跃出来,到了更深的竹林里去,沙沙一阵响,再没人找得着了。 ………… 堂下过来两个佩刀的番子,往地上一跪,等着上面说话。 崔竹正写信,头也没抬:“捉到没有?” 那两个番子不敢抬头,好一阵,才说:“督公,那谢晏事先得了风声,现往南逃了。我们去查,他的家产已不在南京……” “好个谢微卿……真以为有两个钱,就能把南京官场左右了……罢了,狡兔还有三窟呢,”崔竹冷哼,“何况是他了。传我的令下去,封锁江淮一带的水路,往浙江、福建的船,全部要查,若有两省的官阻拦,先砍了再说!” “是!” 崔竹面色肃然,轻轻把笔架起来,伸手看昨日送来的邸报。 和常喜那次不一样,这回京里的旨意雷厉风行地降下来了,北京那边似乎大为震怒——南京文官的檄文先到的,然后是元君玉奏请彻查的折子,都把剑锋指向了常喜,一夜之间,春风满面的常守备被打入万丈深渊。 纵然常喜垂死挣扎,推出一个魏水来顶罪,也显然不足以交代,隔天就有人去摘常喜家里挂的匾了,崔竹还记得他那不可一世的五叔被五花大绑抬出来的样子,一时舒展眉头。 一锤定音的,还是宁冀的死,如此,摆布江南官场,构陷朝廷命官,常喜这回彻底翻不了身了。一切都如崔竹所料,分毫不差,寸厘不偏。 接下来,无论抓不抓得到谢晏,都已不能再左右此事的进展。他微微一笑,方才那副盛怒的神情荡然无存。 南京城,从此改名换姓了。 也是因为没人了,崔竹不必再伪装什么,甚至轻哼了首北京街头巷尾传唱的小调,才唱了半枝,忽然外面有噔噔的脚步声,进来一个穿青的宦官:“督公,有人来……” 还没等说完,几个脸生的人已经在外间的走廊上站定,看来是和外面守门的护卫起了冲突的,崔竹家里也有兵,但是非到不得已,不会见血,这几人与护卫大概也是拳脚过了几下,没什么大事。 后面喳喳的有太监的说话声,走出来的是元君玉,常服,不戴冠,明显是来找麻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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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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