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待你何处不好,为何总要念着那些旧事不放, 周天子无情无义在先,视你如草芥, 而我却奉你为珍宝,几次你忤逆欺骗, 我都不计较。究竟是为何, 你偏不肯如我意, 只要和你和从前一般乖顺,我依然爱你护你,此生不让人受人欺辱,如此还不够吗?”他似乎也生出了一股怨愤来,一连说了好几句,捏着她肩膀的手都忍不住用力。 容莺肩上生疼,正要将他拂开,闻人湙却侧过脸去, 以袖掩面咳嗽起来。 他身躯微微躬着,如一只白鹤折颈,容止端庄温雅,周身矜贵气度似是与生俱来。 也难怪,说他是废太子遗孤,无需证明便被人轻而易举的接受了。 容莺下意识伸手要去拍他后背替他顺气,然而手指微动,却没有真的伸出手去。正如闻人湙所说,只要他想,就能让她这一生不沾风雪。然而人总是会变的,她对这样的闻人湙生不出爱慕之情,就像从前看着一盘极诱人的菜肴,始终尝不到才心心念念,后来真的尝到口中,才发现分明是另一种味道,与她心中所想恰好相反,叫人难以下咽。 只因她真心爱慕过闻人湙,才无法忍受被他当做娇美的鸟雀。 闻人湙白皙的面色在剧烈的咳嗽过后微微泛红,也不知有没有生气的成分在,他半是恼恨半是无可奈何,语气都咬牙切齿的。“你当真是不知好歹。” 容莺不想与他争论,乖顺地点头。“先生说得是。” 他愈发气闷,索性冷静下来不再缠论。 容莺又说:“我要去见三哥。” 闻人湙听到她温软嗓音中不断吐出的“三哥”二字,心中便觉不快,冷笑道:“他若算你三哥,你合该叫我一声兄长。” 容莺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去,沉默着不再说话。 —— 夜深后,容莺洗漱完早早睡下,窝在床榻里侧。 闻人湙今日似乎格外繁忙,总是有处理不完的公务,一直到夜深的时候,容莺睡不安生半途醒来,看到书房的灯仍亮着,里面人影交叠,似乎是正在处理公务。 她起身去倒了杯茶水润嗓子,然而视物不清,不慎被案角绊倒,摔倒时将杯盏也打碎了,碰撞声响在夜里十分清晰,不等她撑着爬起身来,就听见有人靠近,脚步声显得十分匆忙。 “怎么醒了?”闻人湙从后将她揽到怀里,打横抱起来放回榻上,慌忙间连他都忘了之前的不悦,语气中尽是温柔关切。“可有伤到哪里?” 容莺发懵,摇摇头往里坐,掀开被子准备再躺回去。 闻人湙就那样静坐地看着她,并没有立刻离去,容莺被他盯着仿佛如芒在背,怎么都睡不安生,只好问:“你怎么还不走?” 他无奈道:“还真是没良心。” 书房中仍有人在等待,然而他却不顾那两人,自己留在寝殿安抚容莺。 容莺开口提醒:“你去处理公务,不用管我。” “明早我要去趟洛阳,不日便回,你留在宫中等我回来。”他想到了什么,语气顿了顿,有缱绻之意。“洛阳的织锦闻名天下,有最好的绣娘,我让人为你赶制的嫁衣也该好了,等回来的时候,我们便定下婚期。” 容莺本来还有些困,听得浑浑噩噩,对于闻人湙要去洛阳的事也没什么感触,直到听见嫁衣和成婚二字,立刻就精神了起来,忙抬起头,愕然道:“什么成婚?” 闻人湙的温柔总是藏着淬毒的刀剑,看似柔和实则尽是威胁与逼迫。 “自然是你与我成婚。” “这怎么行?”她从来没听说过嫁衣的事,闻人湙早就让人赶制了嫁衣,她竟一无所知。“我是周朝的公主,你是谋逆之人,何谈成婚之事?” 闻人湙的指腹停在她下唇,调|情般轻而缓地摩挲着,惹得她不禁颤栗。 “怕什么,你若不喜欢,我替你重新安排一个身份就是。”闻人湙俯下身,贴着她的耳边,轻声道:“崔家日渐没落,却仍是名门世族,你便做崔家的女儿,正好名正言顺与我相配。” 她为什么一定要与闻人湙相配! 容莺听到他如此安排自己的身份,几乎是克制不住地怒了。要她摒弃名姓,认不相识的人为父母兄长,只为了与他相配,何其可笑。 她忍怒不发,缓了几口气,说道:“我心中难安。” “崔家想飞黄腾达,务必会誓死追随于我,我要做的事他们不敢置喙,你且心安。” 闻人湙似乎并不觉得此事有什么不好,他将一切都安排得体,只要容莺一个点头。 “我想去见三哥,”她担心闻人湙不允,又说道:“他待我如胞妹,从小旁人欺负我,三哥总会替我出头,又陪着我过生辰,是宫中待我最好的人。” 周天子的儿子一共九位,太子容霁是先皇后所出,年纪要比容麒还要差出一大截。当初领兵去将靖昌侯府灭满门时,年仅十四岁的容霁也在场。除此以外,闻人湙对其他几个人并无多少印象。容恪是死是活他并不关心,只是若容莺在意此人,暂且留着他也无妨。 得到闻人湙的同意后,容莺稍舒心了些,在榻上翻来覆去良久才睡着。 等到他呼吸平稳,闻人湙才起身回到书房。 此刻书房中正在议事的许三叠已是满脸的不耐烦,见他来,便尖酸阴刻道:“帝师好兴致,抛下要事去陪那心上人,任我们大半夜的在此等半个时辰。这要是有朝一日称帝了,岂不是天底下头一等的昏君,幽王何能及君也?”
闻人湙面色淡然,毫不在意他说的话,反道:“你没有心上人,自然不懂得。” 许三叠气得咬牙切齿,正要再说,被赵勉打断,他烦躁道:“此事要紧,休要再耽搁,早些商议完我还要回府。” 许三叠抱怨:“说什么‘此事要紧’,冠冕堂皇的,不如说你急着回府去照看妻子。” 赵勉瞥他一眼,颇为风凉道:“是又如何,许尚书这种家中无人等候的人自然不会懂。” 许三叠气短,片刻后嗤笑一声:“什么家中等候,我看人家巴不得你回不去。” 闻人湙也不劝上一二,任由他们口唇相讥,自己翻阅着书册,在心中计算着最近适宜婚嫁的日子。等他从洛阳回来,处理完要紧的公务,就该着手此事了。 容莺向来心软,即便此刻对他心存芥蒂,成婚后总会慢慢放下。 —— 次日容莺醒来,闻人湙果真已不在。聆春一早便来到床榻边伺候她穿衣洗漱,容莺扫了她一眼,没有向她问起在永安门的事。 她越是不问,聆春心中越是不安,一直到为她梳好发髻后,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容莺转过身,柔声问道:“你跪着做什么?” 聆春伏在地上,头压得很低,想起昨日闻人湙的话,心中仍旧恐惧难忍。与其等到事后被处死,不如现在和容莺认错求情。“奴婢做了错事,请公主责罚。” 容莺并没有立刻让她起身,思虑一番后,她叹了口气,说道:“我从九岁开始,就在由你照料,多年来始终待我体贴细致,不因洗华殿清贫而另择新主,我始终将你当姐姐看待。” 能让公主之尊说出将她当姐姐的话,对于一个宫娥来说已是天大的福分,然而聆春听了脸色却愈发苍白,手指用力蜷起,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的肉。 “你如何想,都可以说与我听,不要瞒着我就好。”容莺并不发怒,对待聆春一如从前温和亲近。“这宫里至少你是站在我这边的人,所以不要骗我。” 聆春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呜咽道:“是奴婢错了。” 是她自作聪明,以为容莺真的察觉不到,故意在打听到李愿宁表兄在永安门处刑后,引容莺去看到受刑一幕,使得容莺不因暂时荣华富贵而松懈,始终记得闻人湙是个如何阴狠的男子,意识到二人之间的仇恨。然而当日那罪臣的一番话将容莺陷于众矢之的,连她也未曾想到,以至于闻人湙会生出杀意。 容莺俯下身,对着仍在低声抽泣的聆春低声道:“我信你本意不是要害我,此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现如今,你与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闻人湙谨慎多疑,必然会让人留意她在宫中的一举一动,而如今趁他出走,正是救出容恪的最好时机。 —— 封善随闻人湙去了洛阳,留在容莺身边的仍是无法言语的封慈。 从珑山寺开始,两年间他是容莺与闻人湙之间的旁观者,一直默默无闻地看着二人的各种纠葛,时而还要听从闻人湙的吩咐去照看容莺。 上一次是在平南王府,她一身是血栽倒进在他的怀里。 封慈也分不清,那一刻他到底是因为闻人湙的吩咐,还是为了容莺而如此急切,去找她的途中如此慌乱无神,以至于第一时间没有分清她身上的血是来自于旁人。 可她轻飘飘地落入他怀中,一向善用弩|箭心神沉定的他,也曾有过手抖的时候。
第54章 做戏 “我将泠泠视作妹妹” 容恪被关押的院子不大, 看守的人并不多,似乎未曾将他这样一个潦倒的皇子放在心上。容莺去见他的时候,他的腿伤已好了大半, 只剩走动时有一些跛足, 并无太大影响。 众人都不认为容恪会伤到容莺,自然不像闻人湙在的时候那样贴身侍候, 只有封慈寸步不离, 容莺劝了几次, 他权当不听见。最后她急得眼眶发红, 没好气地说:“你怎么学着和你家主子一样, 若是封善在, 必定比你好说话。” 他不能言语,只能沉默地瞥了她一眼, 容莺还当自己失言,封慈要生气了才是, 正准备认错,结果他却默默转身, 当真离远了些。 容莺立刻拉着容恪与他解释起近日的变故, 而容恪更关注北方战局如何。 侍卫们百无聊赖地站着, 也听不清楚二人的谈话。 封慈靠在院门处,覆着一层薄茧的指腹摩挲过剑柄,正出神的想着什么。 燕王兵马强盛,又联合外敌一同入侵中原,也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平息战乱。河北道已沦陷大半,如今各州郡仍在抵抗,也不知何时这战火会烧到长安城来。 封慈的思绪正飞远,院中争执声响却突然变大, 他便直起身,朝屋子靠近了些。 屋中的男子怒声道:“你享着公主的荣华,却转身叛主叛国,为了苟活甘愿在仇敌身下承欢,我没有你这样的妹妹!休要叫我三哥!” 容莺哭泣道:“这并非我本意,是他逼迫,三哥从小看着我长大,为何也如此想我?” “果真是舞姬贱妾的女儿,上不得台面,只会学着讨好男人,半点气节尊严也不讲,愧为公主之名!” 封慈神色一凛,拔刀就要进去阻拦,却听到一声响亮的耳光,紧接着是桌椅的撞击声。他踢门而入的时候,正见到容恪将一支尖利金簪抵在容莺的喉咙上。 她发髻散乱,面上留着泛红的指印,布满了泪痕,慌乱无措地看向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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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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