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去我屋中的小柜里取止血散来!” 下人们依着吩咐去做了,少年此刻仰面躺在床上,脸色已毫无血色,腹部的血迹已经渗出,那匆匆包扎上去的棉布一取下,便有血流出。下人一打了水进来,冉秋便直接叫人揭开少年的衣服,却登时愣在了那里。 少年的腹部上是一道道错乱的划痕,看样子是不久前才形成的,刚结了一些薄薄的血痂,因为没有及时得到医治,已经有恶化的迹象,更甚的是,他腹上明显有烧伤的痕迹,与那些划痕搅在一起,看起来狰狞可怖。 还有那腹部一直流血的伤洞。 冉秋看着那血淋淋的伤口,浑身发冷。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源自一种内心深底的冷意。 那伤口是箭伤,这少年一定是被捉去,中了箭后挣扎着逃跑的。 受了这样重的伤,也不知他是怎么逃脱那二人追捕的。 不知何故,少年身上的箭被拔去,伤口没有及时止住,才失了这么多血。 而真正触目惊心的,是那些交错在一起的旧伤。 若非是受过虐待,冉秋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能使他的腹部留下这样的痕迹。 她不敢再想下去,当务之急是要先止住血,否则以这少年的伤势,恐怕撑不到郎中到来。 冉秋依着冉子阳曾告诉过她的方法,将少年伤口周围的污血擦去,用上止血散,再用纱布将拿出细细包扎起来。 “郎中来了!” 冬盏身后跟着一老者,是不远处回春堂的郎中,冉秋连忙请他坐下,为少年查看伤势。 郎中看到少年一身的伤,放下药箱,叹了口气,又拉过少年的手为他把脉。 方才一心在查看少年腹部的伤,如今郎中将他的手展开来,冉秋才看到那手心上密密麻麻的烫伤。 少年的手本是指节分明而修长的,却由那些丑陋的伤覆盖在上面,看起来极为残忍。 看那郎中紧皱着眉不发一言,冉秋急道:“他怎么样了?” 郎中缓慢地摇了摇头:“这孩子内里已极其虚弱,身上又皆是外伤,这命能不能吊住,我也不敢断言。” 冉秋愣在原地,她已经尽力,竟还是这样的结果吗? 她恳切道:“还望尽力一试。” “我会开几张滋补温养的方子和外敷的药,这命能不能养回来,全看他的造化了。”郎中道,“身体上的外伤,切记小心照料,若是发热,一定要按着方子将热退下去,若有任何照顾不善,都会殃及性命。” “我明白了。”冉秋急忙道,“拿纸笔来。” 郎中写好了方子,冉秋送走郎中,忙派人去抓药。 一切安顿好,冉秋看着昏迷的少年,叫来了钟英。 “你去打探一下,近日这街上可曾被抓了什么人,这孩子是从哪来的。” 钟英道:“是。” 冉秋忧心地看着虚弱的人,总觉得有根极细的丝线在连着这少年的命,稍有疏忽,那线便断了。 为了吊住少年这命,院中众人都依照冉秋的吩咐忙了起来,钟英得了令后,一声不响地离开。 待他走远了,院外的梅花后便出现了一抹浅粉色。 冉芷站在树后,问一旁的春红:“二姑娘院里发生了什么事?” 早在冉秋回府时,春红就被冉芷派去打听了的,她回道:“听说是今日去慈恩寺回来时带了个重伤之人,她们院里刚请了郎中,估计这会正在忙着照料呢。” 冉芷看着冉秋的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下人,冷笑一声:“好啊,我原先还奇怪,我与她说梅园宴席一事,她怎会如此轻易便不去了,原来一早就探好了消息,我前脚刚走,她后脚便到那慈恩寺与林瞻相遇去了,我真是小瞧了她!” 林老夫人这宴席的意思,京中的人家嘴上不谈,心里却都是清楚的,恐怕不止林老夫人相看各家姑娘为止,那林瞻今日也会出现在宴上。 她本以为此次在宴上能遇着林瞻,前些日子心中早早盘算了宴上如何与他谈上话,结果今日宴上却始终未见林瞻的身影。 众人面上不显,心里却都急得很,冉芷端坐在其中,自认想得周到,那林瞻迟迟未出席,想必是躲在暗处观察着宴上的姑娘。这种方式她过去也曾听闻,许是林公子来了兴致要这么做,也未尝不可。想到这里,她便愈发谨慎,举手投足之间都保持得体端庄,又不失清雅。 后来宴席进行到了中途,突然来一下人在林老夫人耳旁嘀咕了几句,林老夫人脸上的笑当即就僵硬住了,之后心不在焉地与众人笑谈几句,便草草散了宴。 她离开梅园后一打听,才知林瞻今日竟与京中子弟们一同到慈恩寺的后山冬猎去了,压根没到梅园来。 费了这般心思,万没有料到宴上的突变。 冉芷绞紧了手中的绢子,她知道,她早该知道!冉秋说着不与她争,实际上暗地里一分也不让她。 过去大房风光,她爹爹也是因着冉修诚的关系才得了官差,故而自幼她便觉矮冉秋一截,处处比不上对方,外人面上敬她,对着冉秋与她却也是两副面孔,她怎能不恨! 如今冉修诚与冉子阳死了,冉子初也离了家,冉秋凭什么再与她争? 想起今日在宴上,林老夫人对她看都未看一眼,她更是不平。 她爹爹好歹也是朝廷正四品官员,若不是大房出了变故,依着冉家的地位,她又怎会得不到林老夫人的半点青睐。 冉秋这丫头成着心跟自己作对,自己又怎能让她好过! 冉芷猛然转身,脚步都重了几分:“叫个机灵的打听打听,她带回来的是什么人!”
第6章 要醒过来,好好活下去…… 忙活了许久,冉秋终于将少年安顿好,她守到了半夜,看着少年一直没有发热,情况似是安稳了下来,她才吩咐了两个下人在这里照顾,拖着疲倦回去歇下。 躺在床上,她脑子里不断回现出少年苍白的脸色。 自有记忆起,她还是头一次离死亡这样近,说不慌是假的。自己若是没回去找那孩子,他会躺在角落里独自死去也说不定,如今将人带回了府,只希望,不要看着一条生命在自己眼前死去。 心里记挂着,第二日一醒,冉秋便想去厢房看看少年,结果她刚走到院中,就见这屋的门正开着。 冉秋脑中浮上一种不好的念头,急忙走进屋子里,就看到少年孤零零一人躺在床上,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伤口虽处理了,可人与昨日比甚至更加虚弱。 而这屋子,与刚救他回来时的温度所差无几,窗子并未关好,昨天升的炉子中,火就快要熄灭了。 冉秋只觉得心口一堵,惊诧与内疚不断在她心头绞着,汇聚成了愤怒,一种针对于下人,也针对于自己的愤怒。 她回到家中放松了一直紧绷的心弦,对万事的警惕都弱化下来,却忘了,她已不是从前那个二姑娘了。 院里原先的下人几乎全被撤去了,如今院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下人,大多还都是她那个二婶赵氏新添进来的。 二房如今对她是什么态度,那些下人便是什么态度。这些人因着主仆身份面上不显,可冉秋心思敏感,早就感知得到。 今日若是没有过来,那孩子会不会就因着那些人的应付差事而死去。 冉秋看着昨日终于吊回了口气的少年今日就像是又到了鬼门关口,努力镇定下来,道:“冬盏,你先去吩咐厨房炖药。” “是。” 趁着这个时候,她命人叫来了她吩咐过白日照看这少年的丫鬟,那丫鬟走进来,却是神态自如,脸上无半分不安,对着冉秋毫无惧意。 冉秋语气冷淡:“我叫你守着这人,你做什么去了?” 丫鬟微微低着头,道:“回姑娘,今儿早大姑娘跟前的春红姐姐叫了奴婢过去,说大姑娘喜欢奴婢的织工,吩咐奴婢帮衬着春红姐姐制一双鞋来。” 冉秋面色不动:“所以你是为了大姑娘的事,耽搁了我的吩咐?” “奴婢不敢。”丫鬟语气并未有一丝松动,不慌不忙道,“奴婢确实依着姑娘的吩咐照顾这人,只是奴婢终究是冉府的人,大姑娘的事自然比这个人的重要,不知姑娘如何认为?” 冉秋心中冷笑,这丫鬟说话的语气,倒像是在质问自己这个做主子的了。 她依稀想起来这丫鬟叫岚云,正是不久前才添到她院里的。 冉芷偏偏挑这个时候叫这岚云到她那儿去,想是得知了自己带了个人回来,迫不及待要打听了。 这岚云过去不像个胆大的,今日却好似是吃准了搬出冉芷,自己便不敢拿她怎样一般。 若是过去,冉秋还会时常忍让着冉芷,可这次病了一场,早已将她心里那些姐妹情分耗尽了,她对待下人向来并不严厉,可也不意味着有人能踩到她头上来。 冉秋淡淡道:“罢了,你下去吧。你既不愿意在屋里当差,就到院子里去扫雪吧。” 岚云的脸色这才变了,不敢相信地看着冉秋:“可是姑娘喜欢雪,院里的雪一直都没扫过......” “雪本洁净,可你方才从二房走回来,地上沾了污秽,自然是要你去扫。” 岚云还想为自己辩解,冉秋却不再看她,“下去吧,扫干净为止,我会叫人盯着你,若扫不干净,便饿上你两日。” 岚云见冉秋语气已没有商量的余地,不甘心地捏紧了衣角,退了出去。 冬盏回来的时候,正看见岚云一脸阴云地走出去,冬盏端着药进屋:“姑娘,药端来了。” “给我吧。”冉秋说着,从她手中接过药来。 冬盏问:“姑娘可是罚了岚云?” 冉秋轻轻“嗯”了一声。 冬盏担心道:“姑娘,她本就不是个忠心的,若是因此事怨恨你......” “不用担心。”冉秋道,“我既然救了这孩子回来,冉芷定要做些文章,不如让她早些闹完,我也不用陪着她演戏了。” 冬盏一脸迷惑,冉秋也未与她再解释,低头去看那少年。 少年似是没了意识,但昏睡中犹像在与什么较劲一般,拳头紧握着,神色阴郁。 人在昏睡中总是会不经意流露出脆弱,可这少年却像是要将自己封闭起来一般,冉秋看着他,总觉得是在面对一块顽石。 看着少年这个样子,她本以为要喂他喝下药需费一番功夫,然而事实却出乎冉秋的意料。汤勺刚递过去,少年便张开了嘴,让那些汤药灌了进去,只是眉头蹙得愈发紧,看上去有些不安。 随后喂他白粥,少年也毫无反抗地喝了下去。冉秋看着他皲裂的嘴唇,又想起昨夜方才掀开他上衣时看到根根突出的肋骨,顿时便明白了,只怕是痛得饿得很了,这一切都是求生的本能。 这个样子,倒是与昨日在慈恩寺初见他时完全不同了。 冉秋叹了口气。 “拼死逃出来,不是为了再让他人左右你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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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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