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公子手抖了几抖,故作淡定地把铜镜揣在怀中。他偷眼看一下没在注意他的白茉莉,掩了伤,去屋外寻了块光线充足的地方,翻来覆去地打量。 伤口虽细,但泛猩红,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极为显眼,算得上是严重的破相了。 鹤公子“啪”把铜镜摔在地上, 这次不止伤口红,他眼眶也变得红盈盈的, 委屈地直想哭。他骂几句柳和静,不解气, 汪汪的泪水在眼里打转,差一点就要掉下来。 想他一来最在意他的声誉,二来是在意他的容貌。他自知生得俊秀,平日里亦是尽心保养,性格不甚讨喜,便就指望着这幅容貌能讨茉莉的几分欢心了。结果今个就顶着这幅破相的脸,在白茉莉面前晃悠许久,他家茉莉不但是看全了他的丑态,更还出言提醒他要注意一下形象。 鹤公子伏在树干上,自欺欺人般,藏着脸,只当看不见旁人, 旁人也看他不见。 奈何睁眼闭眼,脑中都是那一抹挥散不去的伤痕,尤其那伤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万一落了疤,万一茉莉因此嫌弃他了怎么办?鹤公子越想越焦躁,把手心垫在树干上,难受得连磕了好几下, 投湖自尽的心都有了。 这厢鹤公子一走,房间里霎时静了许多。 柳和静体内躁动的真气被生烟翠先行安抚下来, 此时白茉莉再注入一丝真气,自指尖始,运一个小周天,为他舒缓通脉。 柳家老管事轻声道:“有劳白姑娘费心。”话里无一不是遗憾。 白茉莉道一句“无妨”的工夫,柳和静掀了掀眸子,眼神缓慢地聚起焦。他一眼看清是白茉莉,嗤嗤笑了笑,道:“怎的,我又被你救了?” 柳管事眼疾手快,拉起被子,直接盖住了他的嘴巴。怒极之语,说多错多, 空有着叭叭的一张嘴,怎么也不敞明了跟白姑娘讲讲,他背地里是如何千般万般的对她好? 只可惜老管家有心待人,但有关于柳家暗地里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并不知情。 房间是白茉莉昨日住过的,床榻便也是她安寝过的。所有人尚一无所觉时,偏生柳和静顾忌了到。甚至于他还嗅着蚕丝被上极细微地,有一股茉莉花的清香。 他面色一红一白,挣扎要下床。 白茉莉将他按回枕上,神色有点显而易见的不虞:“呆着。” 柳和静曲了曲腿,不自在地说:“我没事了。”倒也不知她是否是用了什么熏料,不然缘何名字里带了花意,身上也有股花香?从前他并没有觉察……哦, 不对,那是他还从未靠她过如此之近。 那日他在三月阁见过鹤公子,一番试探,得知白茉莉暂时藏身于三月阁, 且由鹤公子照料,病情无甚大碍。 他爹问他:对此有何想法? 他凭心而论,道:锁城之日,淮扬局势混杂, 多生变故。江湖皆知白茉莉与柳家的关系密切,此番事出,反不如让她先于三月阁藏匿几日,避过了锁城期,再行接回柳家看顾。 他爹再问:你对小茉莉与鹤公子的事,有何想法? 他故作淡然,道:凡事只以茉莉的安危为重。 他爹却是笑道:我看小茉莉是真心喜欢那人,不如你就此放手,还她一个自由罢。 他一愣,不知父亲何出此言。 他爹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头:我儿辛苦,你可借故与白家断下关系了!教中已派人与我联络,柳家十年韬光,即将是迎来出头之日! 只因他得了白茉莉的指名,与她定下所谓姻亲,他爹避开了柳大柳二,便将柳家暗藏的秘密告诉了他。 宿海郡一役,柳家以‘淮扬人,不问江湖事’的借口,回绝了白豪侠共抗魔教的提议。而实际上,却是柳家与魔教定下盟约,待魔教屠杀尽正派人士, 与柳家里应外合,届时江湖将尽归于两派的掌控。奈何突生变故,白豪侠以一己之力,杀得魔教败退, 后事也随之不了了之。 他爹断言,白豪侠为人最是循规蹈矩,克己守礼,想来他的女儿也不过是深闺里的单纯姑娘。他只需投其所好的哄骗于她, 监视并探听白家人的一举一动。待到魔教圣女重现,卷土重来,那他们柳家执掌江湖的日子, 指日可待。 可事实上,那白茉莉为人行事, 端得是恣睢妄为、桀骜不驯, 哪里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多年间, 他费尽心机地讨好于她,枉他搭进去自个的一颗真心,横竖却都不值得她多生一分的青睐之意。
当他爹告知他,大事将至,他终于不必再行伪装,他心中一时轻松,一时落寞,一时怨怼。他无数次地说服自己,便按照先前的计划行事,与白家人一刀两断。 可他到底是不甘心,要他放手,任由她与那三月阁的小倌双宿双栖?他多年间苦求不得的事,他如何便能成了?他心中怨恨更深,他简直恨极了白茉莉。 尤其昨日,他偶然间听得他爹与梅盟主的谈话,得知魔教流落中原的圣女,竟是白豪侠之女白茉莉! 如此的阴差阳错, 倒要他该如何自处? 他心突生出一丝希冀:以白茉莉难测的心思, 如若她愿意地担下魔教圣女之位,若是她与他一同站在了武林正派的对立面, 他面对她时,无需再行伪装, 那他与她之间,是否还有回转的可能? 白茉莉看柳和静果真听话了些,不再动作。她后退几步,示意生烟翠与她一起离开。柳管事恭送两人出门, 临走时,白茉莉转而对柳管事道:“劳烦柳叔帮我备下些远行的吃食吧。” 柳管事诧异地“啊”一声,微扬了点声音,犹如提醒谁似的:“白姑娘这就要走?” 闻言,屋内之人猛地一挣,跳下床榻,跑来抓紧了她的手,追问道:“去哪?!” 白茉莉在他手背轻巧地一弹,打散了他的力道。她看着柳和静充斥血丝的双眸, 关切一句:“你好生休息吧。” 柳和静焦躁地拦住她:“你是不是要去宿海郡?我和你一起去!” 白茉莉突然不动作了,屋外凉风吹拂她的白衣摆,她像是一朵飘忽的云。 云不动,是风在吹它行路。她不动,是周遭人在逼她向前。 白茉莉笑说:“好啊。” 她走几步, 瞧见了不远处期期艾艾等她的鹤公子。鹤公子半捂起脸颊,眸中明明是闪避的神色,但某一线目光,执着地拴在她的身上。柳和静正站于白茉莉的右侧,他也往右侧挪动,一点点挪至柳和静的面前,一手推他:“你去茉莉的左侧站吧。”他脸颊伤在右边,他想站在茉莉的右侧,把好看的左脸给茉莉瞧。 柳和静不理他。 鹤公子咬紧了唇,小小声跟他商量:“你去左边站,我就原谅你故意划伤我脸颊的事。”他现在真真是不安又忐忑, 嚣张地气焰一丁点儿也不敢有了。 柳和静微蹙了眉,生硬地说:“我没有。”在他印象中,除却最后一剑,他可是没有伤及这位鹤公子的分毫。 鹤公子条件反射要狠狠地反驳他,顺带再讥讽他几句。但他浓色的眸子瞅一眼白茉莉,终决定退让一些,捂着他受伤的小脸, 慢吞吞移动着,站在了她的身后面。 作者有话要说: 珍爱更新,远离flag (不,我要坚持在晚9点更新的边缘疯狂试探
第30章 远行人 三月阁围杀失利,白茉莉不知所踪,但东厂方面并未就此罢休。虽不再进行大范围的巡检,但其料定白茉莉尚未离开淮扬地界,守株待兔,便就在水、陆两路的出城口布下人手,严加勘查。 顾及白茉莉与柳家、三月阁的关系,奚子骞谨而慎之,又另派人潜伏于两处,随时监听动态。 这日天不待亮,已是簌簌一阵绵雨。晨起早练时,雨方停。这厢食罢早膳,安排好各处盯防, 奚子骞抬眸打量一眼天边散不去暗灰色的连云,心忖一会儿怕是还要落雨。他常年随都督生活在北域州朔城,狂风暴雨中来去自如,但就受不了这南方小女儿情态似的梅雨季节。 时晴时雨,没完没了的潮湿黏腻,不痛快。 念及此,奚子骞少不了再把那几个坑他的兄弟痛骂一顿。 朝中局势严峻,圣上染疾半年有余,久病愈重,近期更是连朝议也不得出。太子代为主理大局,然大皇子一派却以政见不和为由,屡生事端。 都督圣上承蒙恩宠,得亲口御令, 在两党派中行凯旋之责,实在分/身乏术。便逢着他去一趟西郊庆安寺的工夫,几个兄弟忙不迭地建议都督, 将淮扬抓捕乞儿的任务指派给了他。 一个说:“就冲你隔三差五,掐点蹲守人家姑娘去寺庙上香礼佛的能耐,兄弟给你讨了份适合你的肥差。” 另一个说:“你也别每每眼巴巴地去庆安寺偷看,丢人现眼了。淮扬地界三月阁, 江湖最为知名的风月所,要多少漂亮的姑娘没有!” 他被戳痛心事, 当即一人赏一个脚踹,啐道:“龌不龌龊!” 那人嘻嘻笑道:“骞儿比我们多去过几趟庆安寺, 受了佛门净地的熏陶,思想觉悟高不少!” 旁有一人斜插话:“看他的暴脾气,别是还没和人家姑娘搭上话吧,哈哈哈哈。” 奚子骞涨红了脸,撸袖子要干架,忙有一人拦住他,装腔作势地呵斥其他人:“都闭嘴,枉提这些腌臜事儿,咱骞儿纯洁着呢,拉个小手都脸红。” 奚子骞一梗,又是一脚飞踹:“呸,没拉过手,你咋就知道这么多!” 说来说去,闹得几个人幸灾乐祸地笑成一团。 隔天他乘船南下,来到淮扬地界,费尽心机地布下杀局。然三月阁一击未中,他心头刷得凉了半截。 他欢喜的那碧姑娘,是个出身的恬静女儿。久待闺中,不常出门,唯有每隔半个月会随娘亲去一趟庆安寺祈福。他不知要在淮扬地界再耗费多长时间,这一错过,何时才能再见? 也不是再见, 是他何时才能再去偷看她一眼。 天色灰蒙,奚子骞的心情也颓丧。他出神地想了一会儿, 听下属来禀:三月阁的鹤公子去了柳家。 奚子骞一个激灵站起身:“可有白茉莉的消息?” “没。” 约莫过了晌午时分,下属又是禀报:“鹤公子独自一人, 出得柳家,像是朝城门方向走去。” 奚子骞沉思片刻,问:“有何可疑之处?” 下属道:“他去柳家时,神色欢喜,离开柳家时,态度坚决。想他身背着远行的包袱,合该是得到了什么有关白茉莉的线索,要去找她?” 正商议着,突然一人匆匆赶来,就地一跪,焦急道:“奚大人,淮扬城民众听闻鹤公子要离开此地,纷纷涌上街头围观送行。现城门处拥堵,恳请加派人手,维持秩序!” 奚子骞快意一笑,率先出发:“清点人数,都随我来!” 便就是在淮扬锁城时,也不曾见过如此熙攘人群。 一条南北向的宽阔主道,由水中开,分为两岸路。河面行船,船上人探头看,桥上人也看;街道两旁挤满了攒动的人影,小楼二层推开扇窗,有人探出身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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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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