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懒秋风冷酷又无情, 心思一转,便对着心怀愧疚的亭姨哭。好大一颗眼泪——距离隔得远,也能让人瞧得一清二楚的那种,蓄在眼里,要掉不掉的委屈。 亭姨被他看得戳心窝地不安,忙调转视线,不与他对视。 于是鹤公子牙一咬、心一狠,直接歪倒在身后的稻草堆里。 簌簌一声响,亭姨听声,转回视线,正见鹤公子躺在地上,眼睛一眨, 那泪珠一滑,流过他眼尾的泪痣, 在他白净脸蛋上晕染开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多好的孩子,多可怜。 亭姨按耐不住地站起身, 快走几步。 等懒秋风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解开布扣,将鹤公子堵嘴的脏布丢在了地上。“绑便绑, 何故如此折磨人?”她看着鹤公子小脸上的脏污痕迹,心疼地想用衣袖给他擦干净。 但鹤公子动作更快,他偏头一避,甫一开口就道:“离我远点。”他顾及着他有了茉莉,便很在意有其他人靠他太近, 产生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亭姨会错意,误以为他是介意她和何叔骗他的事,勉强笑说:“我帮你把手上的也解开?” 鹤公子又回绝地摇头:“不行。”他要留着,向茉莉撒娇用呢。
可见亭姨面色落寞,难堪似地转回身,鹤公子想了想,道:“你若真想帮我, 就再寻条绳,把我的脚也绑住吧。”那样他看上去应该会更惨兮兮,茉莉见了,一定会心疼的。 懒秋风了然, 嗤笑道:“你还相信白茉莉会心疼人?” 鹤公子严肃且认真:“相信。” 懒秋风讥讽他:“笑话!” 鹤公子露出一副悲悯的神色:“你从来没被茉莉心疼过?真可怜啊。” 懒秋风:……! 懒秋风被气得心头火起,恶意地说:“你也不必再等白茉莉,她不会回来了。” 鹤公子身体一僵:“什么意思?” 懒秋风一字一语,把话说得残酷:“她会死在宿海郡!” 却不想鹤公子听后,反而长舒一口气:“我还以为你是说茉莉会抛下我,不再回来呢!” 懒秋风:有种想把他头打掉的冲动。 他有点能理解为何这一段时间柳和静一反常态,总是暴暴躁躁的,情绪波动大。这鹤公子当真是个气人不轻的难搞家伙。 从早午到傍晚,三人一直呆在茅草屋中。期间亭姨简单的备了一顿膳食, 被鹤公子严词以拒:“三月阁有严格的膳食管理, 不能随便吃东西。” 亭姨问:“那你要吃什么?” 鹤公子一连报了几个金制玉贵的菜名,激得懒秋风直嚷:“饿着他!”鹤公子瞪他一眼,“等茉莉回来,我要告你虐待人质,不给我东西吃。”他还央求亭姨帮他外出望一望,看看白茉莉回来没有。 懒秋风嘲笑他:“你腿不是没被绑住么,自己去看啊!” 于是鹤公子站起身,避开门帘儿,走到屋外空旷的院落里。他淡定地转一圈,寻了个面朝宿海郡的绝佳方位, 从怀里摸出两束烟弹,接连点了燃。 “咻!” 烟弹在高空炸裂开来! 懒秋风冲出来,震惊地看着放完烟弹,又把捆绳缠回腕间的鹤公子:“你干吗?” 鹤公子无辜地说:“告诉茉莉,我想她啊。” …… 这端, 白茉莉听得鹤公子的烟弹响,急朝他的方向奔去。 宿海边境,在枯荒与繁盛一线相隔的交界地, 一时间, 竟密密麻麻涌现出了许多的江湖人士!为首的柳家主,身披锁子甲,长剑在握,一声高喝:“白茉莉,还不束手就擒!” 何叔站一旁,正拿刀架在鹤公子的脖颈处。 鹤公子稍动一动,细皮嫩肉,立刻渗出血来。他吃疼, 小小声地抽气,忍着没哭。 白茉莉停住步子,白南和蟹目溅一左一右,分别停在她身侧。 柳和静落在后面,此时一路追赶而来,欲绕开几人与柳家汇合。白茉莉袖中甩出一枚暗器钉在他下一步的落脚处,柳和静堪堪避开,谨慎地,没有再继续前进。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柳家主开口,却是对着柳和静说得:“亲手杀了她。” 闻言,柳和静眼睛涌得血红,咬紧了牙,恶狠狠地盯住白茉莉。他知道他打不过她,便听柳家主的后一句:“她若是敢反抗一招,这弯月长刀,就会在鹤公子的身上砍满一招!” 白茉莉难得的一愣。 柳家主便是满意笑道:“不知是茉莉撑得久,还是鹤公子撑得久啊!” 柳和静挥剑冲向白茉莉,白茉莉侧身一闪,没有正面接招。柳和静反手又是一招,白茉莉不得已拔剑相抗,剑身对撞的锋鸣中,果然夹杂了鹤公子隐忍的闷哼。 “我不知道父亲也会来,”柳和静在贴近白茉莉的瞬间,迫切地说,“你配合我,我帮你救他!” 白茉莉将信将疑。 柳和静一脚踏在她的剑上,借力使力,一个后空翻向鹤公子的方向靠拢几分。白茉莉配合地俯冲而来,两人斗缠,刹那间剑影重叠、涣散,眼花缭乱。直至观战的何叔不察,被骤然近身,一柄软剑精准地劈断了他手中的刀! 白茉莉一面护着昏迷的鹤公子,招架颇为吃力, 柳和静拼命为他们挡下何叔的一记回击。他与白茉莉背贴了背,以亲昵的信任姿态对敌,他突然说:“方才你在怪物手下救我一命。” “……” “现在又将后背托付予我。今个是什么日子,白茉莉,你缘何对我这般好了?” 白茉莉并不回答,反而是一眼望向不远处燃烧烈火的地方。 那处分明火光冲天,但却诡异的没有四处蔓延,是幻境?何叔对她穷追不舍,招式毫无章法可言,只急快,急狠。明明初见时,她暗中检测过何叔的武功, 并没有这般强劲,是幻境?柳家主为何带人突然出现,白南和蟹目溅为何没有前来帮忙,柳和静又为何要帮她……眼前的一切,都是幻境吗?亦或者有真有假? 她要赌吗? 怀里的鹤公子愈发沉重,白茉莉果断把了下他的脉象,丢在地上。在尸体与地面接触的一瞬间,“他”凭空消了失。白茉莉压力骤减,两招劈开纠缠不休的何叔,与柳和静交换了位置,由她对付不断杀将来的柳家人。 柳家人数众多,但层次低劣且繁杂,白茉莉瞅准时机,一剑挑向其中一人的眼窝,挑了个空,这才是放心下来,凌厉杀招一扫而过, 清理起来十分节省时间。 待白茉莉把杂碎收拾干净,柳和静还在与何叔交战。 她不耐,催一句:“快点。” 柳和静应声,随顺地回了头,与她对望一眼。便就在这一瞬间,何叔一剑砍在他的肩头, 溅出一片猩红血迹。猛然剧痛中,柳和静不由松开手,他的柳三剑掉在地上,人也被何叔狠狠踩在脚下,一剑再次刺入了胸口! “柳和静!!” 白茉莉只恨自己动作不能更快,她飞身向前,内力全然蕴在掌中,只一掌就拍开了何叔。她蹲身查看柳和静的伤势,一旁,何叔挣扎地爬起来要再战,她盛怒,也学方才他对柳和静的所作所为。她把何叔踹倒在地,居高临下地,将手中的软剑径直扎进了他心脏的位置!! 眼前一白,渐而恢复了原状。 白茉莉从幻境中恍然醒来,忙回头看向柳和静,然而原本应该躺人的位置空空荡荡。她的视线沿着一地血迹,直至看向自己的剑下—— 柳和静握着扎进胸口的软剑,哧哧地疼,也癫狂地大笑:“白茉莉, 是你杀我。” 白茉莉试图抽剑出来,但柳和静抓地死紧,他的手都是血伤,极疼,也极快意,他终于能说:“我会是第一个死在你手中的人,你这辈子也绝不可能忘记我了。” “和静静……” 柳和静挣扎地把剑往胸口再送一寸,颤抖地吐字:“白茉莉,你因杀我而破幻境。” 宿海地界震荡再起,地面开出狭长的裂隙,异样的嘶鸣吼叫从地底幽深处,阵阵传响。 蟹目溅一把拉起白茉莉:“醒醒!” 眼看白茉莉的双眸隐隐失焦,蟹目溅焦躁地拍了拍她的脸:“坚持住,你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他试图唤醒白茉莉,把她的手和白南牵在一处,他谨记着当年怀素叮嘱他的话,反复告诫两姐妹:“不要和怪物产生共鸣!” 作者有话要说: 鹤公子:假的! 鹤公子:郑重辟谣! 鹤公子:已发律师函,我要告柳和静污蔑和诽谤!
第47章 终局 那是一种来自魂魄深处的鸣响,绵延地、铺陈地,宛若独行登高时,必会望得见的一片云海天光。 白茉莉幼时,曾在壁安崖顶上呆过许久。 她抱膝而坐,权把自个也当成这崖顶上的一颗石头,和一群嶙峋怪石挤挤在一起,目光所及之处,便是漫无边际的云海日出和日落。她无事,无聊,直看到自己熟悉了每一块云雾卷曲,才起身离开。 回到白家,她不走一年四季都大敞着的正门, 反而是熟练的□□而入,落脚处,正是院中仅存的一小片净土。踩着一地繁盛过后的枯荒狼藉,她惯例先去看看她阿爹。她不知自己离开了多久,但她推测期间她阿爹是没醒来过的:素色病榻,竹制的小案几,一杯茶从热到凉,结出几层暗灰色的茶渍。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白茉莉守着她阿爹,都是这么一个人生活。后来柳家的三个公子定期来访,柳和静常来,再后来她下了壁安山去,见遍了江湖中的是非正邪,恩怨情仇。她消磨掉了心中缥缈无望的想法, 磨出一身顽骨。心态生起变化,也就不再为寻些莫名奇妙的归属感,而去崖顶浪费光景了。 蟹目溅强行拍了白茉莉的脸,她清醒几分,看清了眼前眉头紧皱的男人。蟹目溅说:“不要和怪物产生共鸣!”白茉莉想说:她没见什么怪物,她只不过是想起了一些旧事。她看他神情凝重,不停说些什么,她恍然间,便也于茫茫天光的尽头,看见有一枚金粒在微微闪耀。 她伸出手,金粒在空中划出一条亮目的金线,向她飞来,停落在她的手背。 她感觉到一点细微的温度从金粒的位置扩散开, 渐渐地包裹住她的手。她再眨下眼,回神,才发觉原来覆盖她手背的是白南的手。 一副和她一模一样的面容,但表情却大不一样。 她回忆起幼时,再次见到了那一幕崖顶云海的寂寥壮阔,而白南紧绷地、抗拒地呜咽一声,她喊“戚婆”“不要”, 她陷入曾经的一段生杀回忆。 白茉莉缓慢地回握住她的手,白南猛然睁开眼,眼里都还蓄满着眼泪。 纵然一母双胞的血脉将她们二人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但她们从出生就分离,中间隔着彼此不曾经历过的数十载光阴,已经是成长为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了。 …… 壁安山崖, 江定桥。 姑娘每日守在断桥旁,百无聊赖地往崖下丢石子,从晨昏丢到日落, 索性连周围杂草都揪了个一干二净。她气恼白伏歌擅作主张,强迫她随他一同搬来这与世隔绝的悬崖峭壁。她赌着气,不搭理他,两人一连许多日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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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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