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分明背叛了优昙尊,却在目睹符阵成形刹那痛哭失声。 “如果魔罗优昙花尚在,这道符阵就全无用处。”净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既然选择了背叛,何必如此作态?” 明光没有回答,只是抹掉泪水从地上爬起来,努力不让自己显得过于卑微,目光在净思身上一扫,忽地笑了:“你红鸾星动了。” “……” “我看到了一条红色因果线,它是你的姻缘。”双眸里浮现白蝉幻影,明光的语气讽刺刻骨,“堂堂地法师,原来也会真心爱上一个人吗?” 净思的神情蓦地一空,紧接着明光又笑出了声:“可惜了,这条姻缘线太短,你们或有善始,不得善终。” 明光说出这些,已经做好了被净思就地诛杀的准备,可她没等来迎面一击,只看到净思转身离去。 ——他活不过一百九十岁。 ——你们或有善始,不得善终。 常念与明光的声音在此刻重叠,推演未来的天法师跟回溯因果的空蝉镜都给萧夙提前判定了结局,净思以为这些年过去自己早已看开,现在才知从未放下。 他让她尝到第一口人间烟火味,给了她从未变质的纯粹感情,是她看着长大的小少年,是她负责看守的人间神兵,是她最倚重的前锋与后背,更是她心头难以割舍的那块软肉。 数千年沧海桑田,她成了无数人眼里的地法师,只在他心里永远是净思。 于是,她遵从了自己有生以来唯一一次的私心,趁着道衍神君重现世间的那段时期,避开常念耳目,竭尽所能创出《浩虚功》,赶在萧夙一百四十岁生辰那天给了他,也交出了自己所有不可明说的感情。 萧夙大抵是看出了什么,亦或者他被日渐紧张的局势牵住了心神,两天过去都不曾开始修行,最后还是净思在百忙之中抽出空隙,亲手劝他闭关。 净思永远记得,萧夙那时说道:“我辈修行无岁月,何况此举若不成便身死道消,就算成也得耗费近百年光阴,我只怕万一出了事情不在你身边。” 他是粗中有细的人,知道现在的局势日渐紧张,两界战争随时可能爆发,不希望在魔祸乱世之际,让净思独自面对所有。 净思很清楚他在顾虑什么,然后不容拒绝地将他推进了洞穴里,直接下禁制锁门。 那个时候净思以为自己真的能够顶天立地,也以为他们还会有更多更遥远的以后,直到寒魄城一战,罗迦魔龙俯冲直下,她却被六道封魂阵困锁,眼看就要葬身龙口,下一刻就见到了惊破天地的一剑。 没有影子的萧夙站在她面前,如过去的无数次那样持剑而立,直面天崩地裂。 净思活过了这场大战,取得了至关重要的胜利,萧夙却永远留在了这里,当她将白虎法印化为封界令落入阵眼,恰好是他一百九十岁生辰当日。 对于萧夙的死,静观和绝大多数人一样感到唏嘘,常念则是那句老话——死得其所。 战争是英雄最盛大的葬礼,萧夙成名于战场亦埋葬于战场,确实是死得其所。 地法师的岁月太长,她很清楚萧夙终将是自己一生中的过客,也并非不能勘破他的离开,她已经打破原则去争取过,结果告诉她何为天意难违。 当净思亲自去灵涯洞收敛了萧夙遗骨以后,谁都不敢在她面前提及他,若非静观偶尔说到,萧夙就好像从未出现在净思的生命里。 她是不能倒下的地法师,镇守北极之巅,执掌重玄宫。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人间不知过去了几度春秋,各族气运都似潮起潮落,更有无数生命轮回交错,常念久居天净沙不入尘寰,静观的身量随着人族发展繁荣而逐渐长大,净思依然还是原来的模样,不知多少弟子私下说地法师果然受时光厚爱,唯有她知道自己的时间早已滞留不前。 直到那一日,她有事前往天净沙寻常念,却在日月池边见到了一个人。 净思记得他叫沈南华,是东沧沈氏不世出的天才,也是造成沈氏覆灭的真凶,他帮助凤氏守住了吞邪渊与青龙法印,身受咒怨而去,自此不见踪影。 她以为他早已死去,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按照常念的意思用那精妙绝伦的灵傀术修改自身形貌,一点点变成全然陌生的模样。 当他离开之后,净思漠然凝视常念:“你又想做什么?” “从此以后,他就是司星移,将成我唯一的弟子。”顿了顿,常念坦然道,“同时,他会以天灵之体成为尊上神降所需的肉身。” 三百年前那一战魔族虽然败退,却不是没有卷土重来的本事,而道衍神君本身有所缺陷,又为问道台所困,若想要祂在关键时刻行走世间,神降就是唯一的办法。 净思不是不懂,只是她难以容忍。 “我以为心魔的出现,已经让你吃足了教训。”她神情冰冷,目光如刀,“常念,到了今日你还认为命运可以尽在掌控中吗?” “我无法回头了,净思。”常念只手遮住双眼,“早在道衍神君现世那天,通往未来的道路就只剩下脚下这一条,我必须让祂一直带领大家走下去。” “若是你无法再约束祂呢?”净思冷冷道,“祂虽无欲无求,却漠视天理人性,将众生的未来寄托给不懂人欲的存在,我不信任祂。” 阔别已久的谈话再次不欢而散,当净思离开天净沙,终于在心里做下了决定——寻找天命杀星。 神明与半神之间一步天堑,何况如今的道衍神君身怀不死之心,能够真正威胁到祂的就只剩下继承杀神命格的天命杀星,可是自打虚余陨落后,杀星就只是一个传说,谁也不曾真正见过。 然而,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必须去找到。 净思离开了北极之巅,去人间五境寻找这一线缥缈无踪的希望,如同很多年前那样,她踏遍天下山川不计其数,见过众生百态不知凡几,最终在西绝边境看到了一只即将被烧死的小狐妖。 饶是地法师都没想到,传说中有裂天弑神之能的天命杀星居然会是一只还没化形的狐妖幼崽。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说这狐妖胆大包天杀了官贵人物,净思只看着狐妖的眼睛,分明死到临头,却无半点惧怕悔恨之意。她掐指一算,那被杀之人乃忘恩负义之辈,曾受狐妖一家救命开解,却在得势后派人将其赶尽杀绝,只剩下这小狐狸侥幸活下,修得妖力前来复仇。 这种事情在世上屡见不鲜,净思本不必在意,可当她准备离开的时候,身上那枚记载《奇门天兵册》的玉简忽然动了动。 无为子当年说自己能够找到萧夙并非机缘巧合,他一直在寻找传人而不得,那日路过小镇察觉玉简有异动,这才寻摸过去见到了那个小乞儿。
净思垂下眼,指尖轻轻一动,肉眼难见的真元融入妖狐体内,它被烈火烧焦了骨肉,所有人都当它死了,可在众人散去后,焦骨之上血肉重生,小狐狸从灰烬里爬出来,被她捧在掌心。 她探查了小狐狸的根骨天赋,发现与当年的萧夙几乎如出一辙,若非净思知道萧夙不可能轮回,简直要怀疑这是他的转世。 然而凡事没有如果,这只狐狸跟萧夙毫无干系。 正因如此,净思心里陡然浮现一个可怕的念头—— 天命杀星,当真从未现世过吗?
第208章 番外六(下)·人生忽如远行客 净思把小狐狸带回了重玄宫。 她离开北极之巅近两百年,于凡夫俗子来说是隔世之长,对修士却只是弹指一挥,重玄宫最大变化也不过是增添了不少来自五境四族的弟子门生,除此之外不足一提。 小狐狸经历一场生死劫,被地灵之气洗精伐髓,此时正在她怀里无知无觉地沉睡,浑然不知自己到了哪里,净思便把它随手抱在怀里,没有回坤德殿,径直去了天净沙。 出乎意料,静观也在那里。 自打当年道衍神君重现人间,以冠绝之姿凌驾于众生头顶,尚未发展成熟的人族王权首当其冲受到影响,随着香火信仰遍布天下,人族逐渐被神权约束而不自知,使静观也被迫停滞在少年形态,他不仅怒其不争,同常念的关系也急转直下,五百年来踏足天净沙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一次不知是为了什么事情,净思没有听到争执动静,却能看出静观神色极为不虞,垂在身侧的双手已然紧握成拳,而常念依旧坐在虹桥上闭目诵经,直到她踏入此地,两双眼睛才同时看来。 “净思!”静观立刻转怒为喜,没等寒暄两句就注意到了她怀里那只小东西,“你是从哪儿逮了这么个小妖?皮毛挺亮,灵气逼人,眼光很不错嘛。” “这是我新收的弟子。”净思回答了他的话,目光却定定落在常念脸上,后者也正抬头与她对视。 静观已经凑到她身边,本来想要摸一摸那毛茸茸的脑袋,察觉气氛不对后笑容一滞,咽下了将要出口的话。 半晌,净思打破了这片诡异的沉寂:“常念,我难得收下弟子,你也算是师伯,不替后生晚辈卜上一卦吗?” 她缓缓走近,神情平淡却带着不容忽略的威压,就连静观都觉得呼吸沉重,下意识退了几步,屏息凝神。 直到距离不足三步,常念终于叹气:“你不会想听的。” 这话让静观心里一个“咯噔”,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当年常念批给萧夙那句“一百九十岁大劫”,当即就想要岔开话题,不想净思竟是笑了。 “不,我很想听。” 她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更别说是这样带着尖锐讽刺的冷笑,一瞬间整个天净沙都仿佛凝固了,风息云气无声弥散,连池水都不敢波动半分。 “我要你亲口说清楚。”净思的手指抚过白狐皮毛,“告诉我,你看出了什么?” “……” “是天赋异禀,悟性绝佳,千载难逢之奇才?” “……” “亦或者,命途多舛,本性凶戾,不得好死以为终?” “……” 三声诘问,常念一言不发,站在池边的静观从没见过净思这般咄咄逼人,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 良久,常念开口道:“杀星再世,命主凶煞,纵横五境临神者,四劫降……” 他的话没能说完,就被破空而至的长戟打断,锋利边刃擦过常念颈侧,割断了一缕灰白的头发。 这一下虽然没有见血,静观仍旧惊得差点跳起来,饶是他与常念裂隙渐深,也不想见到这般情景,当即冲上虹桥想要阻止,却见净思握戟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你的眼光确实很好。”任凭长锋在侧亦无动于衷,常念平静地看着净思,“五百年前的萧夙,现在的这只妖狐……天命杀星千载难逢,连我也不能从星盘中寻觅踪迹,却总能被你找到。” 一句话让静观如遭雷劈,好半天才回过神,随即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净思,却见她神情冰冷依旧,显然是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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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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