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着那块玉简,独坐至天明。 最终,她将已经刻录进去的功法符文一一抹去,重新记入缺陷重重的初稿,带着它去道往峰找萧夙。 此时的萧傲笙还很年少活泼,半点看不出日后苦大仇深的老成样,正抱着一大堆烟花上蹿下跳,不时跟萧夙扮鬼脸嘀嘀咕咕,而那个她记挂千百年的男人席地而坐,手法笨拙地扎花灯,看到她先是一愣,旋即拍拍衣衫就含笑走来。 “净思,你……”萧夙该是想要寒暄几句,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忽然眉头一皱,语气变得有些凝重,“你怎么了?” 净思沉默地看着他,让萧夙浑身都有些不自在,几乎以为自己把衣服穿反了。 过了许久,她才将玉简递过去,轻声道:“此功法能温养你的元神,尽快修行。” 萧夙从来没有拒绝过她,毫不迟疑地将玉简收下了。 净思笼在袖里的手缓缓收紧,她在此刻蓦地生出无限贪婪之心,想要留在这里再多看他几眼,或者直接将玉简抢回来,当做自己没有来过。 可她终究只是转过了身,一如当初那般匆匆而去。 偏生萧夙忽然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闻声询问:“要不要多留一会儿?” “……何事?” “没什么。”萧夙迟疑了下,用手指拿下她发上一片枯叶,“只是你看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 净思背对着他,在她前方没有任何一双眼睛,也就无人得知——堂堂地法师,在这一刻悄然无声地红了眼眶。 她知道自己若是转身,就能把这个失而复得的人永远留在怀中,直至双界湮灭,万物归零。 这是唯一一次,能够弥补她毕生遗憾的机会。 手指松开又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净思沉默了很久,道:“是,我很累。” “那就休息一会儿吧。” “我已经……不能停下了。” 她缓缓推开肩膀上那只温暖的手,一步踏空,乘风而去,自始至终不再回头,沿途风景都如浮光掠影飞快闪过,模糊成身后看不清的泡影。 浮沫终散,尘埃将落。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第209章 番外七·曾经沧海难为水 距离第二次道魔大战的爆发已经过去了四十年。 这场战争以北极之乱为先声,于天圣都一役正式开启,在素心岛沦陷后彻底轰动玄罗五境,无数人被迫从安乐长梦中惊醒,看到沉寂了漫长岁月的归墟魔族又一次爬出地界,行走在朗朗乾坤下,向芸芸众生露出贪婪爪牙。 千年太平盛世,一朝高楼倾覆,哀鸿遍野,生灵涂炭。 战争伊始,五境四族各自为战,心有盘算者不知凡几,各大势力或拘泥仙凡有别,或介怀旧仇宿怨,相互利用、彼此暗算之事不计其数,更有甚者不以为意,未行兵家攻防,只率百官万民开坛祈天,以求道衍神君垂怜庇佑。 三年人间香火,不见神迹降临,唯有魔祸愈演愈烈,兵燹乱行难当,万家庙堂殿阙都作了一抔烟土,金身跌落神台,原也是空有其表的泥胎。 神明仿佛从未存在过,能够保家卫国的只剩下此间众生的血肉之躯,有人贪生怕死,有人舍身成仁,更有人怨天诅神坐以待毙……世间百态,在这场战争中分毫必现。 然而,破灭与死亡并非这场战争所带来的最大灾难。 谁也不知道这种诡异的变化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大抵推测是在地法师陨落之后,亦是战争爆发的那一年末,天地间的灵气从浓郁清正逐渐变得稀薄混杂,就像一缕毒烟悄无声息地渗进风里,发散得缓慢至极却深入肺腑,当一些修士意识到的时候,道魔双方都已经很久没出现过破障进境者,除却少数根基稳固、心境非凡的大能尚可滞留境界,绝大部分修士与魔族的道行都是不进反退。 冥冥之中如有一把利刃,斩断了他们前进的道路。 四十年,战火持续燃烧,生命在夹缝中挣扎苟且,新生婴儿总数甚至不及战前五年共计,而当初的壮年者已经步入衰老,下一代还未长成。 他们终于意识到,衰败的不是敌我任何一方,而是整个世界。 如果可以,道魔两方都不愿就此收手,四十载厮杀鏖战所付出的代价难以想象,归墟魔族几乎耗空底蕴,玄罗五境变得面目全非,谁也不想让这一切变成毫无价值的笑话。 可是,这场战争已经注定不会有胜负之分。 许多飞天遁地的修士如今只能倚靠车马步足而行,无数强大健壮的魔族被凡人刀剑所伤,玄罗已经许久没有出生过一个拥有天资灵根的健康婴儿,归墟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出现新生魔族,清浊灵气变得混杂难分,谁都不能再摄取吐纳,就连那些强盛如斯的道魔大能也感受到了自己正在缓慢衰弱,一点点从天穹坠落凡尘。 长此以往,无论最终哪方赢得战争,都将很快迎来共同的消亡,所有为此付出的东西亦将化为乌有。 两年前,现任重玄宫主萧傲笙首先提出止战一说,不亚于一石激起千层浪,立刻引来各大势力的瞩目与争议,不仅魔族认为这位道尊被打坏了脑子,就连同道也觉得他异想天开,更有甚者唾骂他畏缩怯战不配统御玄门,叫嚣着让他退位让贤。 结果令人大跌眼镜,非但萧傲笙在风口浪尖寸步不让,已经成为归墟魔族唯一主宰的罗迦尊竟也同意休战一谈,顿时掀起轩然大波,原先作壁上观的各大势力开始摇摆,一番明流暗涌过后,三足会谈的最后一方指向了中天境。 四十年战火不休固然惨烈,却也让玄罗格局发生剧变,在东沧境沦陷之后,中天境就是人族唯一的强国,御飞虹凭借御天皇朝三百年底蕴稳住国祚,以麒麟法印和人法师弟子身份震慑四方,不仅在魔祸乱世时竭尽全力护住了一方净土,更以纵横手段架构起天罗地网,玄罗大小势力皆被牵连其中,如今在她手里几乎掌控了天下半数人族。 萧傲笙提出止战后第一个想要寻找的同盟就是御飞虹,却遭到拒绝。 眼下,他又一次来到天圣都,不意外地被笑脸相迎的近侍堵在偏殿,言说陛下现在不方便,请道尊隔日再来。 萧傲笙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愠怒,自打无为剑大成,他的情绪变化就越来越小,早已修得喜怒不形于色,闻言不与这些人为难,只请他们稍后通传便坐在偏殿里,从容淡然地品茶。 近侍顿时暗自叫苦,她是早年跟随御飞虹的七十二暗卫之一,后来受伤难愈才退下为仆,对这位道尊与自家陛下的那点过往知道不少,一不敢拿对待其他人的态度敷衍他,二也知道萧傲笙并不是好对付的主。 可她没有说谎,御飞虹现在的确不便待客。 “你这一步棋走错了。” 白子连势,黑龙遭截,原本局势并不明朗的棋盘终于一子定胜负,听着一声戏谑调侃,御飞虹爽快地投子认败:“师尊棋艺高超,弟子愧不如也。” 坐在她面前的对弈者赫然是静观,他在四十年前已经变为成年男子,如今长至中年,倒不显老,只沉淀了沧桑深沉之气。 “本座与你对弈,早在五年前便输多胜少,道行高低自有评判,何必说这些虚伪奉承之言?”静观随手丢了棋子,瞥向紧闭的庭院大门,“过了四十年,还会为他心乱?” “并非为他,只是对他的来意有所预知罢了。” 御飞虹一边说一边伸手轻揉眼角,按照人族年龄来算,她今年已经过了古稀,只是身体被麒麟法印温养,将时光凝固在成为麒麟之主的那天,直到再也无法承载这份力量,才会从内到外地坍塌下去,变成老朽丑陋的模样。 静观端起茶水抿了一口:“这次,你会被他说服吗?” “不必,我会答应他的。”御飞虹轻笑,“或者说,早在两年前我就是同意的。” 静观“咦”了一声:“那你为何要拒绝?” “因为不到时候。”御飞虹将棋子一颗颗丢回去,漫不经心地道,“两次道魔之战,无论哪一方都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尤其对于玄罗人界而言,魔族就代表了仇恨与噩梦,即便这个提议是正确的,在最开始都不会顺利。” “那你更该支持他,不是吗?” “如果是这样,那就不会有今天了。”漆黑棋子在苍白指尖转动,御飞虹轻轻地道,“一切倘若进行得太顺利,非但难以展示萧傲笙的诚意和能力,魔族也看不到他在关键时刻对天下玄门的掌控力,罗迦尊想要与之会谈的对象不能只是一个战时统领,他得是真正言出必行的玄门道尊。” 说到最后,她的嘴角慢慢勾起,显然是对萧傲笙能够走到这一步十分赞赏,并真心实意地感到高兴。 静观看着她的笑容,忽地一嗤:“那么现在时机已到,你就要迫不及待地答应他了?” “不,我会答应会谈,但我始终持反对态度。”御飞虹又捏了一颗白棋,“就像棋盘上不能只有一种棋子,世上也不能只存在一种声音,尤其人族对魔族仇恨最深,倘若连身为人皇的我都轻易答应和谈,不止愤恨的子民们会对我失望,站在同意一方的那些势力也会很快瓦解联盟。” 唯有她坚持反对,才能让他们继续拧成一股绳,同时延长和谈进程,将悬而不决的利刃压在双方所有人头顶,迫使敌我双方直面此事并作出抉择,然后利用由此衍生的变故争取利益与契机,让原本抵制和谈的一部分人转变态度,最终恳求甚至逼迫她答应签订止战书。 戏台上还得有一个红脸和一个白脸,不是吗? “看来你已经把《人世书》参尽吃透了。”静观不禁感慨,“本座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收你为徒。” “我以为,这是您最后悔的事情。”御飞虹抬起头,“毕竟,您不同意止战。” 静观笑意不改,掌中棋子化为齑粉。 他当然不同意。 静观筹谋千年,不惜与常念反目、离开重玄宫,就是为了让人族成为五境四族之首,令天地为之臣服,他要制天命为己用,掌乾坤于股掌,就必须令神道跌落尘埃,让玄门与魔族在这场战争里两败俱伤。 他的确照拂过萧傲笙,可那是因着净思与萧夙的情分,在故人逝去后本就会随着时间而稀薄,何况如今的萧傲笙已经不再只是后生晚辈。 “你既然知道本座的态度,还敢当面直说?”静观唇边笑容缓缓褪去,眼里浮现冷意,“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吗?” 御飞虹问道:“可您明明知道,这场战争的胜负已经不再重要,找到三界衰败的根源并设法挽救才是当务之急。” “那与本座何干?”静观漠然道,“你想知道灾变根源,本座现在就可告诉你。” 御飞虹目光一凝:“请师尊赐教。” “道衍神君已经不在了。”静观这句话很平静,却与惊雷无异,“四十年前,陨落的不只是净思,还有这位高高在上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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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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