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小李递过来的水袋,承志伸手打开,饮了一口,酸酸甜甜,味道颇为不错。他佯作不经意地,看向掀开的车帘。 正巧许长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也看了过来。 两人视线甫一相撞,承志心脏猛地剧烈跳动起来,他一阵心虚,匆忙移开了目光。 许长安哂笑一声,放下了车帘。 明明此刻周遭乱哄哄的,很热闹。可承志还是灵敏地捕捉到了这一声轻笑。他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急急忙忙重新看过去,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想解释什么。但他只看到了深蓝色的车帘。 他的心似乎被什么给刺了一下,隐隐约约的疼。 众人喝了酸梅汤,还在说笑。 承志放下水袋,提高声音:“好了,休息够了,继续赶路!” 说笑声渐渐停止,一行人继续赶路。 许长安拿了一柄折扇,大力地扇风,犹显不够凉快。 陈茵茵小声问:“表哥不高兴吗?” “没有,就是热。”许长安想了想,干脆再次掀开车帘。 陈茵茵嘻嘻而笑:“热吗?来来来,那我也给你扇扇风。” 以往每次回陈家,她都心情低落、惴惴不安。此次有表哥陪同,感觉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表哥,不对,我得学着叫你表姐。不然等到了家里,他们要笑话的……” 许长安恢复女子身份已有两个多月,对待称呼看的也不是很重。她只笑笑:“随你,只要你自己不叫错。” 陈茵茵不依,轻轻摇晃着她的胳膊撒娇:“人家不是叫习惯了嘛。” 姐妹俩笑作一团,车厢里时不时地传出少女的轻笑声。 承志双唇抿成一道直线,下巴绷得紧紧的。他默默背诵着药典里的内容,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 只是他心里难免酸涩。他们一路同行,他自己心绪起伏,多次难以自控,而她仿佛根本没受到一丁点影响一样。 许家这一行人只捡大路走,行得几个时辰,遇上茶摊,会打尖休息,到了傍晚,则投宿客栈。 ——总共也就这三五日的路程,没必要太赶时间。 这家客栈不大,看上去还算干净整洁。二楼是客房,一楼则是用餐的地方。 此时正是用晚膳的时候,一楼厅堂角落里坐了几桌客人,正低头用饭。 承志走到柜台前:“劳驾,我们要四间上房,一些酒菜,送到房里……” 他的话语被一阵喧闹声打断。 东边角落里的一张方桌旁,一个年轻妇人尖叫出声:“快,有没有大夫?快帮我请大夫啊!” 许长安原本正百无聊赖站着等入住,见此情形,快步过来,询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就是学医的。” 妇人满脸泪痕,神情慌张,显然六神无主,她指着一旁的小孩:“孩子,孩子他刚才玩着吃胡豆,就,就……” 许长安见这小孩儿脸色发紫,呼吸紧促,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响。她又扫了一眼桌子,只见除了碟子里的胡豆之外,桌面上,甚至桌角都有散落的胡豆。她心知多半是抛起来用嘴巴接着吃时卡住了喉咙。 她在金药堂学制药时,见过几次这样的病例。当下也不多话,直接上手将小孩儿给提了起来。 小孩儿身体刚一离地,旁边数人已呵斥出声:“你这女子干什么?快把孩子放下来!” 更有甚者怒目而视,伸手欲去抢夺。 承志在许长安上前询问时,就跟了过去。此刻见有人无礼,立刻伸手将护在其身侧:“她是大夫。” 他没有记忆,素来温和从容,鲜少动怒。此时神色冰冷,声音低沉,莫名给人一种高贵凛然的威慑感。 众人对视一眼,一时之间,竟不敢肆意造次。 许长安并不理会旁人的反应,她神情专注而严肃,将小孩儿放置自己身前,她双手放在小孩儿胸腹之间,一手握拳,另一只手包裹住拳头,双臂用力收紧,快速按压。 这种事情耽搁不得,拖得时间久了,小孩儿可能窒息而亡。 昏黄的暮色里,她眸子漆黑水润,白皙的脸颊似乎会发光一样,额头上还有着晶莹的汗珠。 承志看着看着,眼神不自觉变得幽深。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行医救人。原来她施救时,是这个模样。 一旁的陈茵茵一颗心都提了起来,默默祈祷。这一桌的人看起来凶巴巴的。表哥能救好倒也罢了,如果救不好,只怕他们这一行人也要有麻烦呢。 不过她还是相信表哥的。 反复按压十来下后,小孩儿“啊”的一声,吐出一粒胡豆哇哇哭出声。 许长安暗舒一口气,她双手轻拍小孩儿胸骨,待其呼吸均匀,脸色渐渐恢复红润才停手。 年轻妇人眼圈儿通红,她接过孩子,一脸感激,口中道谢不迭。 “孩子太小,最好不要让他吃胡豆,更别说这种扔着吃了。”许长安轻声叮嘱,同时不着痕迹地轻轻活动了一下右手。 她方才提起小孩儿时,右臂猛地用力。当时不觉得怎样,现在后劲儿上来,隐约有些吃不消。 承志看在眼里,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年轻妇人回过神来,掏出银子再三表示感激。 许长安只摆了摆手:“算了,银子就不必了,又没用药,收什么钱?以后让小孩儿多注意一些。”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客栈的老板娘目睹了这一切,满脸笑容,更加热情了几分:“四间上房,一桌酒菜,是不是?好嘞,这就给你们安排上!” “嗯,再多备些热水送到房里去。” 许长安和表妹一起去二楼上房休息。 承志则指挥着随行的小厮安排车辆马匹,待一切安排妥当后,才回房。 客栈一楼的人还在用晚饭,一个络腮胡直到承志的背影消失不见才收回视线。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同伴问他,带着明显的京城口音。 络腮胡皱眉思索,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诶,你有没有觉得刚才那个小子,有点眼熟?”
第24章 眼神 不喜欢他的眼神 出门在外,自然不能与在家时相比,一切都要从简。 不过好在这家客栈还算干净整洁。 许长安与表妹陈茵茵同宿一室。两人简单用膳,洗漱完毕,正要歇下,忽有一阵敲门声响起。 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热情爽朗的老板娘:“两位姑娘,还没睡吧?这是那位小哥儿让送来的,说是敷在手臂上,能好受一些。” 许长安扫了一眼,见是盐袋。她轻轻咦了一声,并没有伸手去接。 她方才胳膊酸痛,尽量没有外显,居然也有人注意到了? 陈茵茵好奇地问:“什么手臂?哪个小哥儿?” “就是你们的兄长啊,长得很英俊的那个。见姑娘累着手臂了,特意寻了这个,巴巴地让我送来。说是怕你们睡下了,他进来不方便。”老板娘眉梢眼角俱是笑意,“要我说,姑娘也是厉害,居然单手就把一个孩子给拎了起来……” 提到方才的事情,陈茵茵恍然大悟,下意识看向表姐,关切地问:“表哥,你伤着手了么?现在可好些了?” “我没事啊,好端端的。”许长安晃动了一下胳膊,还胡乱转了个圈儿,表示自己没毛病。她冲老板娘笑笑:“老板娘,辛苦你跑这一趟了,跟他说,我用不着。” 她说着就要关门,老板娘“诶诶”两声,眼睁睁看着门被关上。 轻飘飘叹一口气,老板娘转过身,慢悠悠走了十来步,扭头看向不远处楼梯口站着的少年:“你听到没有?她说她用不着。” 他逆着光而立,身形隐在暗处,脸上表情看不分明。 不是别人,正是承志。 听了老板娘的话,他只轻轻“嗯”了一声。 方才的对话,他隐约听到了。但他不知道,她拒绝是因为手臂无碍,还是因为他的缘故。 客栈的房间里,陈茵茵兴致勃勃跟表姐说体己话:“表哥,是不是那个谁啊?我感觉他好像挺细心啊,我都没注意到你手臂痛……对了,那天后来怎么样了啊?我看你们今天也没说话……你是不是打算……” 她鲜少出门,又与表哥同处一室,难免有点小兴奋,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然而许长安只瞧了她一眼,回了两个字:“睡觉。” “表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陈茵茵不依。 许长安伸手,轻轻拍了拍表妹的手背,在其充满期待的目光中,缓缓说道:“明天还得赶路,乖。” 一个“乖”字让陈茵茵没了脾气,虽然仍气呼呼地鼓着脸颊,但还是听话躺下。 一路车马颠簸,到底是累了。 陈茵茵躺下不久就沉沉入睡,许长安却在睁着眼睛细细思索。她今日满打满算也只活动了一下手臂,他居然能察觉到,还特意找盐袋,肯定是上了心的。 但是仅仅上心是不够的,怎么才能让他从了她以至于心甘情愿放弃入嗣许家呢? 许长安脑海里突然闪现出吴富贵的提议,心头莫名烦躁。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并不想用采用。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再次睁开眼时,窗纸已经泛白了。 姐妹俩匆忙起身梳洗,在房中用了早饭。 一行人收拾妥当后,才继续上路。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承志忽然扬手,令众人停下。 许长安掀开车帘,扬声问:“怎么停下了?现在就要休息了吗?” 她有些奇怪,因为他们才出发没多久,今天难得的有风,也不算太热,比较适合赶路。 承志面容严肃,骑马到马车前,他压低了声音:“我怀疑后面有人在跟着我们。” 两人都没有提近几日的事情,仿佛那些不愉快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陈茵茵吓了一跳,俏丽的脸庞唰的白了:“什么人?跟,跟我们做什么?” 许长安则向后看了过去,远远地能看到几人几骑,不紧不慢行着,是和许家这一行人相同的方向。 收回视线,许长安转向承志,沉吟着问:“你确定?” 承志勒紧缰绳,认真回答:“从我们离开客栈开始,他们就跟在我们后面了,一直到这儿。他们只骑马,不驾车,按理说应该在我们前头才是,而不是始终落后于我们。” 许长安心想言之有理,口中却道:“兴许是同路不赶时间呢?要不,咱们先停一会儿,且看他们如何。” “嗯。”承志点一点头,让众人原地休息。 大家笑嘻嘻应了,或喝水、或纳凉,甚是快活。 承志并没有立刻去阴凉处,他犹豫了一瞬,轻声问:“你手臂真的不碍事么?” ——他们方才论事,一本正经,毫无芥蒂,他猜想她可能在试着放下前事。 他心想,这样也好,反正他们注定不可能了。维持表面的和睦也算不错。 然而回应他的,是许长安一声轻哂以及骤然放下的深蓝色车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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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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