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往事,他固然一概不知,但他记忆极佳。只要扫过一眼,听过一遍,哪怕是不经意间,日后再提起,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吴家的老爷子走的早,留下一对孤儿寡母。吴夫人是个有手腕的,这几年把亡夫留下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前几日跟我说,想要为她的儿子,求娶长安。” “求娶——长安?”承志心头一跳,瞳孔骤然一缩。 他知道,“长安”是那个妹妹的名字。 “是啊,我还想着她嫁不出去,没想到,早早地就有人上门求娶了。你知道吴夫人为什么想要儿子娶她吗?” 承志默默摇头。 “吴富贵跟他爹娘不一样,那小子从小就皮,不是做生意的料。以后等他当了家,早晚都把产业给败光了。吴夫人就寻思着,找个厉害的儿媳妇,帮她管着她儿子,也管着铺子,所以就想到了你妹妹。” 起初许敬业是看不上吴富贵的,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是天作之合。长安身为女子却于女工针黹一道一窍不通,还不安于室,总想着家业。让她嫁到吴家去,将来打理吴家铺子,也算成全了她接管家业的志向,岂不是两全其美? 吴家看上的,不就是她这打理家业的本事吗?不然谁家愿意娶一个从小当男子养大的媳妇? 许敬业叹一口气,心想,女儿虽然骗他多年,但他这个做亲爹的,却一直是真心实意为她考虑。 “吴家那边说,吴富贵想看看你妹妹女装的样子。等会儿他来了,你陪他去吧。这要成了,以后就是正经亲戚……” 义父絮絮说着,承志却有片刻的失神:妹妹女装的样子么? 吴富贵来的很早。 和承志想象中不同,吴富贵竟然不是一个圆脸胖子。相反,这个人的模样还挺周正。 十六七岁的年纪,个子不高,一双桃花眼分外多情。可能因为家里做绸缎生意的缘故,他穿着一件极为鲜亮的绿袍,看起来朝气蓬勃。 吴富贵迈着方步走进厅堂,站定后,“啪”的一声将手里折扇合上,躬身行了一礼:“世伯,世兄。” 伴随着他的动作,承志闻到一股脂粉香气。——这些天学着辨认药材,他对气味也逐渐敏感起来。 许敬业含笑点头:“贤侄不必多礼,快请坐吧。” 吴富贵落座后,寒暄几句,直奔主题:“听说前段时日妹妹受了伤,家母心中甚是挂念,特命小侄过来探望。” 虽说是相看,可大多数人都选择找个借口,而不是直接摆到明面上。 许敬业会意:“多谢你母亲挂念,已经好多了。承志啊,你陪富贵去看看你妹妹。” 承志笑笑,冲吴富贵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吴富贵自小和许长安熟识,也来过许家几次。当下不用承志带路,自己走在了前面。 方才已注意到此人黑眼圈重,身上有脂粉气,现在又看他脚步虚浮,承志暗暗皱了眉。 他暗自猜测,比起他,“妹妹”应该更讨厌这个叫吴富贵的吧? 从厅堂到青松园,距离并不远。不消片刻就到了,可惜他们扑了个空。 青黛告诉他们:“小姐拿了本书出去了,可能是在荷塘那边。” 两人只得改道去荷塘,荷塘就在后院。 许家祖上赚了些银钱后,建了个大宅子。 许长安的母亲高氏,喜欢侍弄花草,特意让人在后院的池塘里种上荷花。 此刻六月初,荷花还没完全开放,但一眼望去,半塘绿色,偶有花苞亭亭玉立,让人心旷神怡。 许长安已将养了一月有余,胸口的伤尚未痊愈。 前几天下雨,她伤口处痒痒的,又隐隐有些疼。 这两天才好点了。今日见天气不错,她干脆携了一本医经,在荷塘边翻看。 荷塘边是许长安常来的地方,安静,凉快。 那只狸花猫翻着肚皮躺在她脚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许长安每看几页,都会习惯性闭目默记。 忽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狸花猫惊觉,蹭的跳起来,“喵呜”一声,蹿出数尺远。 许长安立刻抬眸看去。 只见承志正向她快步走来。正逢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眉峰,给他的眉眼镀上了一层金光,使他看起来更加俊逸。 然而许长安却微微蹙眉。 她将书合上,站起身,面无表情:“你来做什么?” 不但要跟她抢金药堂,而且连她看会儿书都要来打扰? 承志有些窘:“我……” 他原以为她今天心情会不错。 “你不是每天都去金药堂吗?怎么……”许长安话未说完,就见从承志身后探出来一个圆溜溜的脑袋。 吴富贵将遮挡着自己的承志推开,“唰”的一声打开纸扇,轻轻扇了两下,笑容灿烂:“是我,长安,是我。他是带我来的!” 他个子不太高,又穿一身绿,方才竟被承志和树挡了个严严实实。 这下站在前面,一身绿衣几乎要和身旁的绿影融为一体,连他脑袋上都沾着一片不知何时掉落的绿叶,甚是滑稽。 看见他这模样,许长安眼底滑过笑意,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她本就生的眉目如画,此刻眉眼弯弯,仿佛是俏立在明媚阳光下的花。 承志看在眼里,竟有一瞬间的失神。
第10章 出事 他的父母找上门 许长安收了笑意,问:“吴富贵,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这不是来看你吗?”吴富贵嘻嘻一笑,瞥一眼旁边的承志,轻咳一声,正色道,“世兄,方才多亏你为我带路。你有什么事,尽管去忙,容我跟她单独说几句话。”
承志不回答,下意识看向许长安。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并不太乐意看到这两人单独相处。 可许长安根本就不看他,她对于吴富贵的提议,也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 承志抿一抿唇:“好。” 他转过身,缓缓离开。他行得极慢,心里还在想着会不会被叫住。然而“妹妹”根本就没有一丁点挽留的意思。 承志走出一段距离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不同于看见他时的警惕提防面无表情,许长安站在吴富贵面前,全然是一副放松的姿态。 承志抿了抿唇,将心一横,大步离去。 许长安的母亲高氏生前和吴富贵的母亲周氏关系不错,两家的铺子又在同一条街上。因此,许长安和吴富贵自小相识。 这两人严格来说,并不算是一路人。许长安从小努力勤奋,小小年纪就开始帮着家里打理药铺,她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而吴富贵贪玩厌学、不肯上进,被母亲揪着耳朵骂了无数次。 可以说,吴富贵的成长过程中,没少听到类似于“你怎么不跟人家长安学一学”、“你但凡有人家长安一半的好,我也知足了”之类的话。 幸好他心胸宽广,才没跟许长安彻底断交,反而联系颇为密切。 他怎么也没想到,突然有一天,他的“童年阴影”变成了个女人。 盯着许长安看了好一会儿,吴富贵翘了翘大拇指,由衷感叹:“我跟你说啊,我从小就觉得你特别强,但我做梦都没想到,你会这么强!你居然是个女人。” 许长安瞧了他一眼:“所以呢?我是女人怎么了?” 她的秘密暴露后,这种情况已不是第一次遇到,她早见怪不怪了。 没想到,接下来,吴富贵却丢了个惊雷:“我娘想让我娶你。” “你说什么?!”许长安闻言一惊,双目骤然圆睁,疑心自己听错了。 吴富贵也不瞒她:“你也知道啊,我娘一直很欣赏你,恨不得你才是她儿子。现在一听说你是个姑娘,就想让我立刻把你娶进门……” “你娘让你娶我?”许长安感觉自己像是听了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是啊,我娘说你既然能撑起金药堂,那你要是嫁进吴家,肯定也能打理好绸缎庄。你爹一回湘城,我娘就说要求亲。你爹也答应……” 许长安脸庞雪白,声音极冷:“我爹答应了?” 见她神情不太对,吴富贵心里有些惴惴,小声问:“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许长安双目幽深。 “我娘、你爹都同意,但是我……长安,我说出来你别生气啊。我其实不是很想娶你。不不不,你别误会啊,我不是说你不好,只是我……这,跟你说,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这个。” 吴富贵翘起大拇指,有点语无伦次:“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大哥!啊,不对,我好像还比你大一岁,但这不重要……” 得知自己的婚事就被定下,许长安原本惊恐愤怒,这会儿看他这个样子,倒没忍住被他给逗笑了。 见她没生自己的气,吴富贵悄然松了一口气。虽然许长安是个姑娘,长的也漂亮,可他之前从来都没把她当成个姑娘来看。在他看来,这就是个容貌俊秀的纯爷们,跟他心里对未来娘子的设想,完全不一样。 试想一下,勤奋、上进,处理事情一丝不苟,打理铺子井井有条,这不是跟他娘一模一样么?他已经有这么一个老娘了,哪里还能再找这么一个媳妇儿啊? “所以我就说,我得看看你穿女装的样子再做决定。想着来问问你的意见,看看你能不能反对一下。当然,你要是实在不想……” “我知道了,这件事你做的很好。”许长安笑了一笑,给与肯定。 要不是今天他开口,她还真要被蒙在鼓里呢。 吴富贵试探着问:“是吧?所以你也不想嫁给我对不对?” “嗯。”许长安点头,“我不想嫁人。” 现在她就几乎要保不住金药堂了,如果嫁人,那估计更是没可能了。 “不想嫁人”这种话在旁人听来惊世骇俗,却格外的对吴富贵的脾气。他本就离经叛道,听见这话,立刻附和:“那是,长安你这样的,怎么着也得娶一个回来。” 本以为许长安可能会生气,却不想她很认真地说:“言之有理,我若不成婚也就罢了,我若成婚,还是得招赘。” 吴富贵一愣,继而赞赏:“不愧是你。那,我回去怎么跟我娘说?就说你看不上我?” 许长安略一思忖:“你就说,我不能生育,还十分霸道,若真嫁你,就一辈子不许你纳妾。” 吴富贵讶然:“你不能生啊?是因为小时候受了寒还是这次受伤啊?有没有请其他大夫看过?” 许长安默默地斜了他一眼。 “啊——”吴富贵顿时明白过来,他瞪大眼睛,再次翘起了大拇指,“长安你真仗义。我娘要是知道你不能生,肯定不会让我娶你。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对你不太好?” 许长安摇头,干脆果断:“不会。” 吴家这边婚事不成,难保父亲不会跟其他人家议亲。对外说自己不能生育是拒婚的绝佳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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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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