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谭廷是否听到了他与韩梦柳的言语,但谭廷十分体贴地什么都没问,反而道:“夜已深了,你怎么回家?” 杜松风沉默。 按规定,公务酉时结束,他想头天上任时候把不准,便没叫家中车夫来接,到时自己溜达溜达也就回去了,却没想到会迟这么久。 谭廷一眼便看出他的难处,又十分体贴道:“本监送你一程?” 杜松风眼睛一亮,但仍道:“怎好麻烦谭大人……” “我家离你家不远,不算麻烦。” “谭大人怎么知道我……” “瑞福临杜府,谁能不知?”谭廷笑着侧身,杜松风便推辞不得了。 上了马车,谭廷终于忍不住关心道:“杜监丞今夜心不在焉,是有心事?” 杜松风一愣,“啊,没,只是……”脑中转了转,“今日初上任,承蒙少监大人抬举,做了不少重要的事,又有幸赴太子的酒宴,下官实在惶恐。” “我以为商道中也要经常应酬,你早该习惯了。” “唔,家中确有不少应酬,但多是家父前去,下官只是陪衬。下官去年才正式接手铺子,因此也……偶有不惯。” 哎,说到这里他就很辛酸。虽然不喜应酬,但爹让他管铺子,他也暗暗下决心要努力做出成绩。结果才接手没几个月就与李怡那个有了身孕,去年就做了程大公子婚礼这一件事。如今入了将作监,铺子又要靠父亲一人操持了。 突感身上有股灼灼之气,他回过神来,发觉谭廷正注视着他微笑。深夜车中灯光温和,黯淡了谭廷身上官服的威严,只留下笑容之宁静。杜松风心中动了一下,回想今日种种,十分真诚地抱了个拳,“谭大人,今日下官初来,多亏谭大人指点,下官真的……感激不尽。” “那么如今,我可否称你一声杜贤弟?” 杜松风一愣,不自觉便道:“下官承情。” 时隔数月,韩梦柳再度踏入太子卧房,却有层层侍从引路,且需经过通传。 夏昭身着燕服,未束大带,阙儿穿得更少,轻纱软缎跟一块布围在身上差不多。看来不给房里人正经穿衣裳,是小太子的习惯。 阙儿依偎在夏昭怀里,二人就着美酒吃果点,脸色红扑扑的。 韩梦柳端正见了个礼,夏昭道:“那便画吧。画两幅,一幅本宫赠与阙儿,一幅就挂在本宫卧房中,务必画好。” 阙儿又道:“太子殿下,您不是想要画阙儿的舞姿么?单靠画师构想恐怕不得神韵,阙儿可以摆一摆,只是有些舞姿恐怕……”顺势递了个眼神过去。 夏昭温柔道:“放心,此事好办。”即刻命人送来一副素面屏风,让阙儿走到屏风后,再熄灭烛火,只留下一盏灯放在阙儿身边。 顿时满室漆黑,唯独屏风蒙上了温暖的光。 屏风后的阙儿脱下轻纱软缎,韩梦柳站在五步之外,摸黑于案上铺好画纸,笔墨颜料自如地摆在惯用的位置,抬眼一看屏风上摆出舞姿的人影,道:“太子殿下,灯有些低,照不全,画不了。” “那……”屏风后阙儿动了一下,似乎在看夏昭。 夏昭蹙眉不语。 韩梦柳笑道:“若要追求画意,烦请太子殿下举灯。” 屏风上的人影又动了一下,黑暗中,夏昭攥紧了拳头。 韩梦柳提笔,“为美屈尊,佳话尔。” 片刻后,夏昭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亲手将灯提了起来。 韩梦柳盯着漆黑一片的画纸泼墨挥毫,很快,他的眼睛便受不了了。 那次难产大伤元气,虽有太医尽心调理,可依旧留下了病根,且是旁人都想不到、连他自己也是后来才慢慢意识到的病症:但凡入夜,他的目力便会减弱,若是使劲儿看,就会头疼头晕。 一如此刻。 屏风上阙儿的舞姿和屏风旁提灯的夏昭变为虚影,韩梦柳额上虚汗发出,很快爬满发际。他停下笔使劲儿甩了甩头,却无济于事。 闭上双眼凝神片刻,他索性不再睁开,于完全的黑暗中凭着手感继续作画。 灯光阴影里,夏昭始终望着这一切。 画成后,阙儿穿好衣裳从屏风后走出,夏昭唤来侍从点灯,满室大亮。 黑暗与光明猛然相接,韩梦柳双眼一时难以适应,头狠狠地晕了一下。仓皇扶案,“咚”地一声砚台被撞到桌下,绒毯上立刻沾上一大片墨迹。又“啪嗒”一声,韩梦柳额上的汗珠滴落画纸。 “啊!”阙儿紧张地望着夏昭,“这毯是程大公子送与太子殿下的,很名贵……” 夏昭面无表情地盯着韩梦柳,走上前去看那画:月下桃枝,美人起舞,比身边紧贴上来的人不知美过多少。 “啊!你写错我的名字了!”阙儿又叫道,“我姓阙,所以太子殿下叫我阙儿。” 夏昭去看画上题字,乃是“雀儿”。 “哦,那是下官听错想错了。”汗迹未消的韩梦柳一笑,“但下官以为,此‘雀儿’更适合公子。” 阙儿想了想,恍然怒道:“你嘲讽我是鸟雀?!”侧身望着夏昭,一副“太子殿下快给我出头”的模样,然而夏昭依旧面无表情。 “公子误会了,下官的意思是……”韩梦柳已泛出蜡黄的脸望向夏昭,唇角勾起薄笑,“雀者,依人小鸟也。” 三人沉寂而立,阙儿有些懵懂,接着又有些欣喜,往夏昭身上再凑了凑。 夏昭放在背后的手再度握紧,“你污了本宫寝殿,又污了阙儿的画,原该重罚。但本宫答应了阙儿,就该首先做到。”望向窗外,“既是月下美人,你便在外重画。如这般的两幅作完,才可以走。若画得阙儿满意,其余罪行就免了,否则本宫明日再与你论罪。” 阙儿望着夏昭,“太子殿下,那阙儿是否也要……” 夏昭朝他一笑,“不,方才做了样子,他再记不住就是无能。今夜累了,你我早些休息。” “嗯,果然太子殿下是对阙儿好的。”幸福地缩进夏昭怀里。 韩梦柳静静地看完这一切,抱着画纸笔墨转身出门。屋里嬉笑声渐歇,灯也灭了,唯独天上明月皎皎。 人心大概也如这明月,有圆有缺,会由暗转明,再由明转暗。 笔锋轻重点染,四鼓过,院中人去,唯余石桌镇纸下两张画纸,在夜风中轻动。 作者有话要说: 别方,小太子没疯没劈腿,有隐情~
第41章 土木公他被抓了 将作监中, 杜松风捧着为夏昭新宠阙公子精心绘制的三套舞衣图,心情复杂:谭廷点名叫他做,他不得不呕心沥血,可越努力就越觉得对不住韩梦柳, 不由地苦闷叹息。 “此衣如此出众, 杜监丞怎么还叹气呢?” 杜松风抬头,一位前辈监丞站在身旁。 “哦, 下官是觉得……” 门外谭廷大步踏来, 一脸沉痛:“此衣就算做得再好,也无用了。” 众监丞见礼毕, 皆一脸疑惑, 杜松风更是紧张,“少监大人的意思是?” “今早听到消息, 太子殿下又有一位据说是极会唱歌的漂亮公子入府,善舞的阙公子已经被赶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往日太子殿下似乎从未如此……胡来过。 “谁知今日会不会又下一道懿旨过来;谁又知道这位会唱歌的公子能在太子府中呆多久。”谭廷沉痛地抚摸舞衣图, “可惜了好东西。杜贤弟,近日你便专注君后常服的公务吧。杜贤弟?杜监丞?” “啊?怔愣着的杜松风赶紧躬身,“抱歉,下官有些走神。” 谭廷笑望着他,“无妨。你辛苦数日,突如其来的变故自是需要消化。” “多谢大人体谅。”杜松风抿抿唇,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将作监监察公干归来,谭廷引杜松风前去拜见, 年近半百的监察十分和蔼,听了杜松风近日的表现,又将他夸赞鼓励一番。杜松风很开心,再提出请客的事,大伙儿欣然同意。当晚归云阁摆宴,各类菜肴名目一一端上来,杜明礼亦前来祝酒,宾主尽欢。
散席后,杜松风恭送上司前辈离开,提着的心刚有些舒坦,却见一身便服的谭廷独自站着。杜松风望向他空空的身后,“少监大人的马车未到?是下官疏忽,这便派车夫送大人。” “别忙。”谭廷微笑着抬袖制止,“是我不让他们来的。我家离此不远,今夜晚风正好,步行回去,亦是美事一桩。” 初夏的夜凉爽静美,轻风拂面如入心田。月光清辉下,谭廷一袭浅紫长衫,褪去官威,看着更年轻,更潇洒了。 “杜贤弟若是无事,可否同行一段?” 谭廷浅笑渐浓。 杜松风心想夜风确实挺好,欣然点头,“少监大人相邀,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谭廷定定望着他,“如今不在衙门,我都称你杜贤弟了,你为何仍如此客气?” 杜松风腼腆地垂下头,又笑着抬起,“是,谭大哥。” 夜静如水,二人缓缓而行,轻声细语仿佛能说进对方心里。 “谭大哥吃好了么?” “嗯,归云阁的席面,自是很好。”顿了顿,“比先前吃过的凌霄楼好。” “当真?”杜松风眼睛亮起来。 “自然,并非因为你是瑞福临少东才这么说。” 杜松风安心地笑了,“我知道,谭大哥绝非那样的人。” 谭廷也笑着,“不过短短相处,你就知道我是怎样的人?” “唔。”杜松风神色严肃起来,“我觉得人之品性已定,假装也装不出来。人与人相交,吸引亦很重要,这个就靠直觉了吧。” 谭廷突然停下脚步,杜松风莫名地回身,见谭廷十分认真地望着他,认真到那双温和的眼快要将他吸了进去。 “谭大哥……” 谭廷又愣了片刻,最终如常笑了一下,继续前行,“无事,只是方才你的话触动了我。你虽年轻,却有许多独到见解。是了,那日说起太子殿下赶走阙公子时,我见你神思恍惚,是否又是因为有所见解?可否说来听听。” “唔。”杜松风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大逆不道,不便出口。但聊天的人是谭廷,他又觉得说了也没什么,便坦然道:“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哪怕姬妾无数也是应该的。但是……” 正在思虑语句,谭廷抢先道:“还是一心一意好?” 杜松风不好意思地点头。 “到底是少年人,十分专情。” 杜松风更加不好意思,“我在这些事上不大擅长,觉得一个已经很麻烦了,若同时来那么多……不可想象。“ “你尚未成亲?”谭廷笑问。 杜松风“嗯”了一下。 “但我听说……”看了看杜松风神色,“你已经有孩子了?” 杜松风的脸色顿时黯淡下来,谭廷立刻道:“抱歉,我无意询问你的私事,只是有些好奇。若不方便,就当我没问过,我向你赔罪。” 杜松风垂着头,唇角抿了又抿,但凡说起这事他就十分没脸。越是如此,就越不想被旁人误会,尤其眼下,不想让谭廷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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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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