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这副作态,倒和上回赵如意鄙夷他的神态重合了。
两个人都是这样,向来看不起他。可凭什么,他亦是太监,和这陆问行有什么轻重贵贱? 杨铭宇本来是想杀了陆问行的,可他放眼看见地窖,只见那枯黄的稻草中有一片裙角,里面藏得谁,自然不言而喻。 他突然觉得就这么杀了陆问行实在是太可惜了。 他们不是幸福么?不是瞧不起他么?不是美好的让人嫉妒么? 那他就偏要将这一切都撕碎在赵如意面前。 杨铭宇自个儿也是太监,自然知道太监是一种自卑和自傲到极致的人,他们这一生,能享荣华、能贪金银、美色,却终其一生却要扯住各种遮羞布盖拢上他们的伤口上。 捂得紧紧地,一辈子都不愿意撒开手。 杨铭宇的目光从地窖中慢慢挪上来,落在陆问行身上,在他惶恐不安中突然问身后的兵将:“你们这辈子可看过太监?想知道他们和你们这些正常的男人又和不同?” 兵将自然是好奇的,但平日里他们同太监打交道的太少,生活中关于太监的只言片语都是来自话本。 更不用说,如今统领他们的人就是太监,自然对太监空前的好奇。 赵如意察觉到了杨铭宇想做什么,想挣扎着从稻草中钻出来,却被周月娥和身后的仆妇死死地攥住手脚。 杨铭宇道:“陆问行,我知道你现在最害怕什么,我可以放你一马——只要,你能让我的兵将一解疑惑,我二话不说,立马就放了你们如何?” 陆问行怎么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还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就是看不得他同赵如意和美的在一起,就是想用□□他的自尊,给他们添堵,好让自己一辈子都在赵如意面前抬不起头。 可陆问行只能按照他意,往下做。他听到他话语里的威胁,知道要是自己不顺他意,赵如意今儿的处境就危险了。 他脆弱的、赤红的心在油锅里煎炸地生疼,可嘴皮子却变得软了。而且态度满不在乎,手落在腰带上: “杨公公不过是羞辱陆某吗?陆某这些年在宫里摸爬滚打,什么没见识过,哪里会在意这个?既然杨公公想让自己的兵将长长见识,陆某做便是了,只是不知杨公公这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招是不是真的觉得舒坦?毕竟...” 都到了这一步,他还难得揶揄道:“毕竟杨公公和陆某是一类人呢。” 赵如意闭上眼,没敢再看,也不敢再听。 她觉得如今她的心口窝着一口闷气,恨不得化成仇恨的火焰,喷涌而出,将杨铭宇烧成一堆灰。 陆问行解开裤带,欲将自己捂住多年的伤口、尊严全都碾碎在地上时,屋外整齐的步伐声慢慢逼近。 陆吉祥沙哑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杨铭宇,你被包围了,识相点儿就赶紧赶紧滚出来。” 含桃听到陆吉祥的声音,一直惶恐不安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陆吉祥在外面急的额头直冒汗,今日在宫内,情况太危机,皇上没找到干爹,只能将虎符丢给他,让他出京城去调军马。 待他将大部队带到京城中后,知道干爹藏在这边儿,便赶忙带着人过来接他,谁知在路上却发现了杨铭宇的行迹,待埋伏好后,便向他下最后通牒。 陆问行手仍落在腰带上,这时抬头见杨铭宇脸色越来越差,对上他的视线,语气淡淡道:“杨公公,这次怕是不成了,风水轮流转,我这儿干儿子一向蠢笨,若待会儿瞧我被人欺凌,怕是也顾不上杨公公身上还有多少秘密,直接将你了结到了这儿。至于,杨公公想让自己的兵将见见太监究竟是如何模样,倒不如自个儿脱了裤子,让他们瞧瞧?” 情势一下逆转,杨铭宇气的面色涨红,奈何穷兵散将,在陆问行面前逞能还行,哪里抵得上屋外的千军万马。 不多时,便沦为阶下囚。 杨铭宇被人捆得像个粽子一样丢弃在地上,陆问行打开地窖,赵如意钻出来,一下子扑在他怀里。 她心里有无数的火气想要发泄,却在看到他的时候,尽数化作了心疼。 赵如意根本不敢想,若是陆吉祥晚来一会儿,陆问行会做出什么举动。 她心疼的要死,这只狸花猫公公总是这样,只要关于她的一丝半点儿,就半点儿理智都没有,连自己的尊严都没要。 周月娥最后从地窖中出来,目光落在陆问行身上时,似有触动,却什么都没说。 屋外雨后天晴,也象征着一场预谋已久的闹剧也终究落下帷幕。
第56章 结局 雨后的长安城, 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宁静。 汝南王在最后因为银花分神而被伏,在狱中自裁,杨铭宇也因为汝南王的死, 多年夙念成一场空,最终陷入疯癫。 陆问行顺利升迁上掌印, 内务府送来新的锦袍和翎帽后,赵如意替陆问行穿戴好了,将他推到铜镜前,而后喟叹一声: “果然还是人靠衣装, 陆小四,你瞅,你把这衣服一穿, 往长安城商街上一站, 谁不称赞你一声风流人物?” 反正只要什么话,被赵如意说出,就是干巴巴不甜的,也能被她说的渗出蜜来。 陆问行却是十分受用,嘴角微微翘起, 而后看着赵如意,却不说话。 赵如意总觉得他的眼神亮的惊人, 问他的时候他却三缄其口,好像整个人都揣着一肚子坏水。 赵如意伸手去扰他,问:“快说,你这一副坏心眼的样子, 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陆问行故意卖关子:“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赵如意实在想不出来,陆问行还有什么事能瞒着她。 毕竟,他的私库、私房钱、甚至他的每处府宅都是他在保管, 他在她这里还有什么秘密? 赵如意就怀揣着满肚子的疑问等到了下午。 陆问行正饮茶在她身边看着书,皇上的圣旨来了。 竟然把她封了诰命。 赵如意满头问号,接过圣旨的时候,整个人还在云里雾里,然后问路问行:“我被封为诰命...是谁的诰命?” 陆问行望着她,语气有些凉:“你还想是谁的?” 赵如意知道这个小心眼的狸花猫公公又多心了,于是立马凑到他跟前,声线柔柔的:“除了你还能有谁。” 她知道,若自己此时不作一点儿,这陆小四怕是又要闷着脑补什么,把自己怄的死去活来,于是连忙委屈道:“你竟然敢对我多心,我身边和心里除了你,能是谁?” 陆问行本来也只准备逗逗她,没想到真把她惹毛了,忙去给她顺毛:“我只是嘴瓢,你别多心。” 赵如意闭眼,当没听见。 陆问行急了,站起来,却见赵如意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光说有什么用,总得来点儿表示吧?” 恰巧屋内没人,陆问行直接将她揽在怀里,捉住她作乱的手,道:“这道旨是太后赏给咱们的,皇上还特意让人修改了律例,以后太监也能成婚。” 说着,他有些不好意思:“从前只能委屈你在那间小房子里,无媒无聘就和我凑合了,如今太后的旨意也下来了,之后我再给你补办一个如何?” 其实赵如意对那些俗礼并不在意,可陆问行不一样,他总觉得自己要是不昭告天下,就让赵如意跟了他,便觉得委屈了她。 赵如意没法,只能顺着他的意思。 恰逢这个月的十八是个好日子,陆问行朝皇上告了假,宴请了朝廷不少大臣,想热热闹闹的补办一回。 清晨,含桃替赵如意梳妆的时候,有些羡慕道:“娘娘...陆公公待你真好,你不知道长安城里的人都在传你们的故事呢,好多人都说陆公公比这长安城不少公子哥儿都要好呢,而且还有一些闺中小姐都开始向往嫁给太监呢。” 赵如意还不知道有这么一说,抿唇笑直笑,含桃眼神却有些黯淡。 赵如意从铜镜中窥到她气色不好,忙问:“怎么了?” 含桃思忖片刻,还是没忍住抱怨:“还能有什么,就是陆吉祥那厮。”她越说,咬牙切齿的味儿越重:“他整个都是个榆木脑袋。” 整个人呆呆愣愣的,她都表现的那么明显了,只差他聪明点儿把他们之间的暧昧挑破了,大家便能欢欢喜喜的在一起了。 可惜,却那么不开窍。 赵如意听着她的心事,心里直发笑。 陆问行的干儿子当真是收对了,这种呆呆愣愣的傻劲儿倒和他像个十足。不过... 赵如意想起他后来开窍时的模样,脸上不由有些发烫。然后拍了拍含桃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好好珍惜他现在的不开窍的样子,你以后真的会怀念的。” 含桃:“?” 民间嫁娶多在黄昏,当迎喜的轿辇伴着唢呐声从长街尽头走向宅院。 陆问行骑着高头大马,着一身喜服遥遥而来。 赵如意盖着盖头,虽然看不着外面究竟是什么模样,却仍觉得有些紧张。 红鞭声噼里啪啦从长街尽头响彻到这头,赵如意低头,只见那双黑色的皂靴越走越近,站定到她跟前时,递出那双洁白如玉的手。 赵如意轻轻搭在他的掌心里,陆问行收紧,牵着她上花轿。 往后余生,除了死别,他们再无生离。
第57章 番外一 番外一 太后和李德正 又是一日清晨, 周月娥从噩梦中惊醒,伸出手习惯性地唤了一声:“李德正。” 却没人应,宫里的老姑姑见她醒了, 赶忙过来侍奉她,周月娥在宫内搜寻了一圈, 没发现那人的踪影,这才忆起,那个人已经死了很久了。 空荡荡的殿宇之中缺少了那个一直跟在她身后、沉默的影子,周月娥总觉得不自在, 偶尔一个人坐在蒲团上礼佛的时候,总会朝后面唤道:“德正,替我准备一支香烛。” 可等到的却是战战兢兢的小宫女。 她垂下眼睫, 只当自己老糊涂了。 时间久了, 连萧图南都发现了她的异常。实在按捺不住,说道:“母后既然怀念李公公,不若儿臣在京城里为李公公立个衣冠冢吧?” 更何况,萧图南也为李德正的草草入殓深感愧疚。 当时,为了给汝南王和杨铭宇营造出一种他昏聩、冷血的错觉, 他连李德正一个像样的葬礼都没给。 周月娥觉得有些情绪就应该烂在她心坎里头,不然, 旁人一提,虽是没什么,可她自己却紧张起来。 她在想,她是这个国家的太后啊, 这辈子和先帝牵牵绕绕,怎么老来...心里却住进了一个卑微的影子? 于是,她摇了摇头, 说道:“一个奴仆,做那么多干什么?我只是...只是念旧,等过些时日便好了。” 可这个时日究竟是多久,她自个人也不知道。只是有次看到陆问行淋着雨匆匆往凌波殿赶得时候,周月娥便向皇上提议,也该修改律例了。 太监也是人,正常嫁娶为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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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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