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比不得吴国荆州、鱼米之乡。本就内患无穷。我和杜相日日只盼着益州享一方安宁,你倒好,巴不得以战养战。本和荆州早已罢战息兵许久,你听人一时撺掇,非要寻衅滋事。现下荆州大乱,连主公都没了,这回同荆州结下了世仇,你可满意了? 四清自你少时便一手教辅,无论国事再忙,对你的课业也总是亲自过问,可谓呕心沥血。身为人臣,四清与我共定益州,年少出使雄辩、屡入险境;而今四清虽大权总揽却毫无不臣之心,依旧兢兢业业。可你倒好,一句‘司文司武互不相干’将你的老师、将我定国重臣、将我引颈之交气得栽倒在路上。 刘致啊刘致。你在殿上数次无礼,顶撞于我和四清,空谈太仁。四清均劝我‘少主年轻气盛,过些时日必成大器’。今日你铸成大错,我扪心自问一番,我是太过于仁厚,当你第一次现出狂浪姿态之时,我便应当狠做敲打,若当初如此,兴许还能力挽狂澜……” 刘项有些发愣地望着地上跪着的刘致,心中不解究竟是何处出了差错,怎么他的儿子陡然长成了这幅模样,陌生的,他像是从来不识。刘主公深叹口气,说:“你现在,对着先祖灵位反躬自省,仔细思量你的错处。” 殿内的长明灯烛将刘图南镀上了一层暖金,他身上凌乱地挂着主公冕服,额上还留着方才束带滚边留下的擦痕。 他深伏一礼,望着列祖列宗灵位,开口说:“四清老师之事,原是我不对。此事过后,我自会去老师府上负荆请罪。 至于战乱之苦,眼下只是空有一统,现在同公父所经历过的大争之世有何区别?吴国吞豫,冀州伐戎,凉州骚乱纷纷,就连荆州也不住躁动。这世道早就乱了,只是公父不肯睁开眼看看罢了。” 刘善德绕到刘图南正面,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好似全然不识这是自己的儿子。 刘图南接着说:“此番蜀商渗透口岸,挟持荆州辎重;常歌诈使夷陵分兵攻九畹溪、趁机夺了夷陵;建平内外夹攻,太守都尉一举歼灭;荆州北部着实给我们吃了大半。如此大功,公父要视而不见么?” 刘善德眼中一向沉着的眸中也燃起了炽热的火,他一脚踹上刘图南的心口。世子歪倒,撞翻了旁边供案上的灯烛。 刘图南摔在案上,望着斜倒的灯烛中的油垂落下来,连成一条细密的线,又转成一滴滴的珠。他不懂,不懂为何如此简单的道理,公父和杜相却如此缩手缩脚。 “自古以来,邦国建交素来是以众暴寡、倚强凌弱。弱国,无邦交。” 刘善德眼中的火熄了,变成了死一般的静。他语调恢复了正常,说:“太平方出盛世,战乱只增徒劳。 刘致,你愧对先祖、目无尊长、桀骜不驯,毫无公器之心。我看这世子,自今日起,不做也罢。” 刘主公将袖一拂,恨然离去,只留下刘图南痴痴地跌坐着,望着满堂跃动的长命烛、和一地凌乱的供香。 次日正式文书下来的时候,比刘致想象中更糟糕。 “……世子刘致,背德败行,目无尊上,不尊师训,不从上命……巴蜀刘氏,世代以仁爱王道达济益州,世子不为邦国兴宁之思,不做励精图治之想,益州断不可付与此人。即日起,褫夺虎符,夺‘云临君’封号,废为庶人……”
第59章 忠心 新城。 新野太守府。 卜醒捧着面碗,将鞋履架在书案一角,一品着新野宽面的美味。他吃得喷香,乐得履尖翘头不住颤动。 他听到门外有响动,陡然收了放肆的鞋履,端正坐好,等着刘图南推门而入,朗声大笑夸赞他。 襄阳围困战过去了几日,按照以往的惯例,刘图南应该来探他了。陡然隔了这么久没见人,甚至连个信儿都没有,反而让卜醒心中有些挂念起来。 来人的步子不如图南世子般铿锵,反而带着些沉静的款款。 门吱呀拉开,来人宽袍深衣,三采黑绶,温润谦和。他见着醉灵捧着面碗,浅浅一乐,笑道:“醉灵都要官拜大将军了,还是如此放浪不羁。” 卜醒从木椅上缓缓站起,惊地面碗都忘了放下,他问:“仲廉莫要玩笑,益州素来丞相开府,不设大将军。那都是吴国才有的官制。” 尚书令[1]吴仲廉几步入了厅堂,笑道:“为你独独头一例,那不是更加殊荣。” 他身后跟着以为低着头的小属官,恭恭敬敬地弯腰托着新制的紫绶金印。 “紫绶金印同主公手书一并带来,益州虎符还需醉灵亲自跑一趟益州,当面去领。” 吴仲廉说完,清了清嗓,醉灵放下面碗急忙上前跪着听令。吴仲廉音色颇为好听,一如朗朗清风。 手书念毕,卜醒按着礼数恭敬行礼,这才接了绶带印鉴。 吴仲廉合手行礼:“恭喜恭喜,卜大将军。” 卜醒打哈哈道:“同喜同喜,仲廉尚书。” 他手中掂着沉沉的印鉴,给吴仲廉使了个眼色。吴仲廉当下会意,将随行来的小属官遣退了。 卜醒这才像解放了一般,捏捏方才紧绷的腰背,问道:“这好好的,设大将军、领受虎符做什么?虎符不一直都是图南世子管着的么?” 吴仲廉立即神色紧张,做出嘘声手势,他四周探查一番,这才凑近卜醒:“世子给夺了封号夺了虎符,就连表字都不许再叫,只许唤做庶人刘致。” 卜醒一惊。 “那世子现在如何?” 吴仲廉摇了摇头:“你同他过命深交,我与世子点头之交,如何得知。” 卜醒霎时心急火燎,说:“图南世子心比天高,如此贬黜,定是万分屈辱,这可如何是好!” “杜相也觉罢黜太过,已在呈表进谏了。然而据说世子一再顶撞,主公便心灰意冷了起来。” “不行。” 卜醒将金印慌忙塞进鞶囊[2],直装的鼓鼓囊囊,当下便要动身。 吴仲廉问道:“一会儿新城郡新太守还要来,不交接啦?” 卜醒闻言止了脚步,颇为泄气地回身,说:“把这茬给忘了!” 他满心惴惴,只记挂着图南世子如何。原来襄阳一役之后,久未见世子原因竟在此。难怪他几次修书都了无回音,即使一次比一次夸大伤情都不行。 卜醒仍坐在新城郡太守府中,他的心却随着思绪,直飘到了西南的锦官城。 ****** 荆州。 建平主营。 那日之后,常歌有事儿没事儿就往知隐帐中坐,到后来,连军报都直接往知隐将军帐中送去了。 虽然张知隐明里暗里提醒过几次他这里狭小,常歌有如没听明白一般。 好在他休息还是会回自己帐休息的。 起草文书的时候,张知隐犹豫蜀商渗透一事该如何撰写。常歌思索片刻:“跳过这部分。我觉得蜀商一事太过蹊跷,好像明里暗里有人相助一般。看世子自己怎么汇报罢。” 军报启程,如歌端了极为丰盛的几样饭食进帐。常歌大眼一扫,颇觉惊异: “换炊官了?” 祝如歌摇了摇头,老实回答:“先生递了字条教他们做的,还怕连累将军,特意冒了我的名。” 他低着头,沉着音调说:“我同兵士们吃一样的即可,以后不要让炊官另做了。” “先生交待过了,兵士们也吃的是这些。” 常歌不语,心中极有些怏怏不乐。此处明明是自己管辖的军营,祝政不过是一介阶下囚,居然指手画脚起日常事务起来。看来平日里当真是太亲待于祝政了。 张知隐低着头,佯装不知现下发生之事。常歌瞥了他一眼,却陡然发现向来由他保管、挂在腰间的燧焰蛊毒小瓶没了踪影。 原本在滇南遇到张知隐,他献上燧焰蛊毒一事,常歌感激他救命之恩,并未多想,只以为是巧合。前几日看祝政的反应,他不仅知晓燧焰蛊毒一事,甚至连何时服用都了如指掌。 况且,滇颖王亲下蛊毒,当真是滇南随意一位茶农即可寻出克制解药的么? 常歌试探道:“燧焰蛊毒,此事你有告知过他人么?” 张知隐未抬头,镇定答道:“前几日将军毒发,许是有嘴碎的副将在营里讨论。” 常歌颇为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为何此番将祝政擒来?” 张知隐道:“此前巴东辎重一役,深知此人运筹帷幄,实有领兵将才。此番建平陷落,我见他一人在城门楼上,顺而擒之,以免放虎归山,再成大患。” 他答得滴水不漏。常歌寻不出错处,只得闷着头用膳。席上尽是他爱吃的样式,却越吃越烦。 他将碗一推,拔腿便出了知隐的将军帐。 ****** 常歌进来的时候,祝政靠着兵器架睡着,听到脚步声,方才迷迷糊糊转醒。 他本带着一腔怒火,来势汹汹,将帘一撩,却看到祝政冬日里也是白袍轻衫,靠在兵器架上凑合着睡,乱了的青丝好似他的思绪一般绵愁。 他一身冷袍素衣,苦楚的梦境摇动了他的睫。他已全然没了那个一身玄衣冕服的周天子的影子,只像是哪家风流韵致初长成的祝郎。 常歌看惯了锦衣华服捉摸不定的王,却甚少看到如此的祝政。方才的一腔怒火,被他的淡漠愁绪浇灭了大半。 祝政悠悠然转醒,眼神不避不躲直望着常歌,还未等常歌开口,他便先行说道: “我未有他想,将军大可不必躲我了。” 常歌只感觉方才灭了下去,只留着温温的灰烟的怒火蹭地一下又被点燃。他回敬道: “这是我的军营,我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何来躲避一说。” “那将军便是怕我在此处,窃得益州军机密了。” 常歌颇觉可笑:“窃得又如何,你现在也不过是我益州阶下囚而已。” 祝政轻轻地眨了眨眼睛:“常歌,见好就收,不如就此退兵。” “先生睡昏了吧。现在是我益州攻你荆州、掠你城池,你可听过胜者退兵的道理?”
“掠夺过猛激敌军士气,孤军深入如断线风筝。而荆州此次死而后生,恐凝大国之力。经此国丧、军民同心,现不退兵,恐有反复。” 常歌隐隐地想起了在锦官城花重楼,他耐心劝解图南世子的一番话,与祝政所述如出一辙。 他冷漠道:“我自然知晓,无需将军提醒。” “开春,荆州军势必反攻。” 常歌冷而缓地扫了他一眼:“先生是在下战书么?” 祝政毫不避讳:“是。” “荆州是否反攻,你如何得知?你仍在同荆州军联络?”常歌问道,“近日里营里这些白鸽,是不是来找你的?” “是。” 他坦然承认,好似在说什么毫不关己之事。 这幅理所应当的态度惹怒了常歌。 “先生的阶下囚做的真好。入将军主帐如入无人之境,指手画脚插手他军内务,吃着益州的饭还是一颗荆州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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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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