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歌听着这自称一愣,问道:“你跟过我?” 吴御风朝他合手一礼,说道:“我曾为大周六品护羌校尉。凉州一役……也有参与。” 常歌望着他,眼神中忽然有些别样的光。他缓缓点了点头:“凉州一役,着实惨烈。还活着就好。” 再抬头时,吴御风的眼中也尽是湿漉漉的神伤。常歌明了,那是三年前凉州的风沙,依旧留在他的心中。 “将军亦然。活着就好。” 沉默许久,吴御风偏过了头,低声说道。 天牢最顶头,坐着的小狱卒转了转眼珠,将这番旧部相见情形,一五一十地记了下来。 ****** 武陵。 雪峰山、武陵山环抱着沅水,这一汪静水被山峦恋慕,生的格外旖旎,静得像武陵悠扬的歌。 一叶扁舟,漾起碧波,向着河岸尽头郁郁的桃花划去。 破军带着一路兵士坐在船上。前些日子,他们已全然占了武陵。此行,面上是为了桃源景色,实际则是为了一张绢帛。 数日前,正值武陵决战。夜风扰了殿内的烛,又带来了满面焦急的益州尚书仆射蒋达平。 “大事不好!” 他殿前失仪,本是大罪。正在主公身旁议政的尚书令吴仲廉接了绢帛,面色却愈发凝重。 当时的刘主公未多言语。破军却知道,看这情形,他的伤官刀该出鞘一次了。 岸上无人,破军寻了些许时候,才顺着一条小径寻得了上山的路。 山河先生的山斋坐落在半山腰中,正面对着一片桃花林。掀窗便是武陵阴翳的碧林和旖旎的沅水静河。 山斋陈设极其简单,除了必须之物外,仅剩一筝。 “禀将军,其余屋子也都找过了,并未发现。”分头搜寻的兵士们来报。 破军紧皱了眉头。按绢帛指引,应当就在屋内,缘何遍寻不得? 他再度扫视了一周室内的简单陈设,心头的疑云却越压越重。 破军的目光,落在了窗前的这张古筝上。 古筝失了主人,似是许久未弹过了,武陵的山尘掩了筝的色泽,就连弦上都蒙着些许尘埃。 破军将手指伸进古筝,随意敲了敲面板。 他忽然明了。 伤官刀出鞘,这筝一分为二,劈到的东西却险些伤了伤官刀的刃。 跟着破军的将士颇为好奇,俱凑了上去—— 这是一把不长的玉剑,剑身俱是精美龙纹雕。此玉丰润,映着些武陵桃源静谧的山景。 破军抄起了这把玉剑,对这个发现颇有些惶惑。 ——常将军驰骋千里拯救的那位山河先生,究竟是谁…… ****** 益州。 锦官城。 卜醒上殿的时候,正听到里面有些假意的寒暄。 上殿之后,却惊异地发现,益州刘主公坐在左首第一席。在他的记忆中,刘主公从未坐过下首。 卜醒不禁仔细打量了一番,正中主位上坐着的人,一脸的秀美风致,一身浅金色锦衣,柔和的像是春日里的风。 杜相身体欠佳,正在府上将养着,尚书令吴仲廉坐在右首第三席,轻轻的咳了咳,示意卜醒赶紧坐下。 卜醒找了片都是武将的地方,领头入座。 “禀太子,此人正是我益州新封的大将军卜醒,表字醉灵。前几日刚回锦官城。” 太子朝着卜醒颔首,卜醒回礼,心中便思索着……太子。看此人座次,想必是大魏太子。 大魏太子叫什么来着? 一轮酒过,一旁的侍官们迅速欠身为各位朝臣满酒,他们的动作稔熟地有如齐整的麦浪。 太子司徒玄并未端杯,只一个一个细细打量起在座的文臣武将。 他语气和缓,像顺着春风来的歌。这歌声说:“益州文臣武将满堂,将相和睦,定能破坚摧刚、安定富强。无怪乎上庸新野,连续攻城略地。” 他继续说:“益州公若深觉入蜀要道受人挟制,有何事不能商量?定要大动干戈?” 刘主公端杯:“太子殿下说的是。” “听闻益州公近日里在建平颇为活跃,和荆州公多有不睦,可有此事?” 刘主公面色登时紧张起来,他解释道:“逆子擅自调兵,我已褫夺兵符,将其革为庶人。开春之后,我定向荆州送去大礼,重修于好。” 司徒玄笑道:“我并非兴师问罪。益州公无需紧张。只是□□才能兴国,还望二位主公大局为重,勿伤和气。” “是。此后我益州定休兵养息,不再寻衅滋事。”刘主公低头,只觉得这和煦的春风吹的后背一阵冷汗。 太子司徒玄以袖遮面饮了一杯,目光落在方才上殿的卜醒身上,问道:“素闻益州五虎,个个气宇轩昂、潇洒倜傥,这位英姿勃发的将军,可是五虎将之一?” 刘主公合手道:“醉灵将军乃五虎之首,‘醉山隐军狼’中的醉字。” 卜醒听闻提及自己,急忙行礼叩拜。他心中对这种繁文缛节的宴饮场合叫苦不迭。 他想:喝一杯,拜三拜。还不如在新野吃我的宽面,也不如我建平的油茶汤,那才叫乐得自在。 司徒玄将“醉山隐军狼”五个字在心中来回捋了几遍,问道:“此番夷陵大动,是哪位将军?” 刘主公如实答道:“战事须问大将军。”他遂递了个眼神,示意卜醒说得含混些。 卜醒机敏,收了眼神便行礼,回话道:“夷陵主将乃益州平南将军孟定山、辅国将军张知隐。” 不是。此人在含混。 司徒玄在心中否认卜醒的回答,他眸中忽然透出些寒意:“那请问,取我新野的,是哪位将军?可在场?” 作者有话要说: [1]属官对将军自称,表明从属关系。知隐最爱用啦,一口一个骠下 [2]为何太子司徒玄能坐主位:名义上六雄只是大周分封的诸侯,在未称王之时,应属大周臣子。大魏篡位之后,益州和平避战,表面仍维持与大魏的从属关系。荆州因大司马殒命一事和大魏结下了梁子,再不朝拜。吴国早已称王。换句话说就是,也就益州、冀州陪大魏玩。
第69章 杀心 卜醒立即打哈哈道:“殿下莫要生气,城门之事[1]乃麾下一不懂事副将所为,我已将其怒杖五十,赶出军营。” 司徒玄笑道:“你们将我的气量想的太小了些。此番非寻私仇。我只是想起了一件旧事,想找他当面问问。” 刘主公和卜醒悄悄换了个眼色。刘主公急忙答道:“此人素来桀骜不驯、不循礼仪,唯恐冒犯了太子殿下。” 司徒玄不与他们虚与委蛇,继续逼问:“此人在何处。” 卜醒接着绕弯子:“此人惯称‘丑将军’,相貌粗鄙丑陋,难以堪看。” 他将酒盅一笃,些许暴怒的酒珠喷溅出来,扑在案前的地面上。 他想:谁敢如此侮辱我的常歌。谁敢阻我见我的常歌。 他的心中瞬间充满了狂风疾雨,将出言不逊的卜醒千万遍折磨。 再开口时,司徒玄陡然转了寒冰般的沉冷语气:“我只是同他说句话,你们如此百般推脱是为何?” 殿上愕然,连满酒布菜的侍官都不敢上前。卜醒望着这位忽然转阴的太子殿下,心中琢磨着究竟是哪句惹着了他。 刘主公和稀泥道:“见。太子想见,那还不是立即能见。醉灵,快,快传。” 卜醒一脸为难:“他现在不在我府上。” 司徒玄逼问:“他以前在你府上?” 刘主公拱手道:“殿下有所不知。此人深受醉灵将军恩惠,一直寄住在大将军府。” 司徒玄又看了一眼卜醒,将刚刚心中翻腾的折磨方法尽数划去。 他端杯,笑道:“醉灵将军年轻有为,此盅贺您擢升之喜。” 卜醒隔空回敬,心中只觉得这位大魏太子,闹得他全身都不舒服。 ****** 常歌坐在天牢地面上削苹果,削完之后递予了祝政。祝政推脱,常歌将他一瞪,祝政这才默默接下。 常歌又开始剥橘子。开始剥之前,还朝着吴御风丢了一个。 这几日,常歌几乎日日都来天牢,一呆就是大半天。天牢里的狱卒也惯是使眼色的,见是建威大将军来了,不仅不做阻拦,还百般讨好地将吴御风、山河先生二人四周的囚徒尽数挪走,给建威大将军留个清静。 常歌带来的布包里尽是水果点心吃的喝的,还带了一副六博棋,日日陪着祝政下几盘。只是常将军的棋艺似乎不是太好,就吴御风看着的这几日,竟是一次都没赢过。 祝政淡然地翻着常歌给他带来的书籍,轻声说道:“你日日来我这里做什么。锦官城不比他处,敛着些。” 常歌将手中的苹果高高地向空中抛去,又稳稳地接在手心,随手用衣襟一抹,啃了一口,说道:“将军前来严刑拷打战俘,不行么。” “行。” 祝政答道:“请将军拷打,我定知无不言。” 常歌满意道:“这还差不多。” 祝政笑着望了常歌一眼,不经意说:“将军最近颇爱红色。我明明记得,建平初遇之时,明明更爱玄色。” “先生总是关注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 常歌啃着苹果,随口答道。他转而又问:“红色不好么?” 祝政望着眼前的鲜衣常歌,几欲忘却了身后天牢冰凉的墙。狭小的窗漏下来的日光,恰巧打在常歌侧身上。他挽着袖子啃着苹果,就连左手小臂上的伤痕都显得动人。 祝政望了一眼,常歌仿佛是团火,暖了冬日里的天。他想起了归心旧居锦盒中为他备着的红衣。 祝政收了自己的神思和视线,低声说: “将军绚烂,穿红更好看。” 常歌涨红了脸,不再说话。 吴御风手中把着常歌丢来的橘子,橘子上点点的眼,就像老去的皮。他摩挲着这片粗糙的触感,又想起了建平城以前的那个传言。
他想着,人长得美,真是好用。都是阶下囚,我怎么就没人来削苹果剥橘子陪下棋。 ****** 益州。 锦官城。卜大将军府。 一辆马车停在了一个布帛店铺门口。 这马车毫不起眼,通身玄色。一位青白色劲装青年骑马跟随。马车停稳之后,此人一跃而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挑拣着布料。 店铺老板抬头仔细看了一眼,只觉得这位青年眉目清秀,倒像是姑娘模样。生意要紧,老板将心中的疑问咽了下去。 马车的帘子轻轻掀开了一角,探出了半张秀美的脸。他的颊上有一颗泪痣,更添了些风流韵致。 马车不知不觉已在此处停了许久,劲装青年挑了三批布料,尽数往马车后端放上了,仍又返了店中细细挑选。店铺老板见大生意上门,笑的合不拢嘴。 司徒玄颇有耐心。就像是已张开猎网的猎人,匍匐在暗处,只等着无束的鸟儿,懵懂地跃进自己手心。 日头终于自顶上稍稍斜了些许,申时一至,山里的凉气就尽数下来,锦官城中也带着些嗖嗖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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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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