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嗣万没料到萧易执拗起来竟这般坚持,他讲过道理,发过命令,萧易从头到尾就一句话:“我要跟着节帅。” 王忠嗣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手下人无可奈何。他总不能当真将萧易捆在军中,自己一走了之罢!何况就算他真的这样做了,以萧易的脾气武功,只要有机会走脱,也一定会万里追随跟上来的,哪怕担上逃兵的罪名。 这个少年的脾气,真是半点不像韦坚,不晓得究竟是如何长成这个样子的。 自己此行虽然危险,王忠嗣心道,但要保住这个少年平安,还是做得到的。 王忠嗣一行五百人,出凉州城便分出三百,护卫李光弼返回灵武,他是朔方节度副使,本就不可能离开灵武太长时间,何况那边还有消息说是奚人蠢蠢欲动,也需要他尽快返回坐镇。而王忠嗣自己,则只带了两百人,直奔长安。 萧易与另一名诨名叫做七哥的,是侍卫亲兵营的两名主管,每人领一百人,排好班次,轮流护卫。一路无话,很快便到了长安西郊的乌桓驿,此地距离长安主城已不到五十里的路程,天色也还早,王忠嗣却带着诸军在乌桓驿附近扎营,住了下来。 萧易在返京途中,因要贴身保护,除了轮休时间外,与节帅可说是形影不离,因此,也接触到了更多原先触碰不到的秘密。 原来节帅与京中一直有书信往来。 原来节帅对朝中的变化一直了如指掌。 原来,自己还是小瞧了节帅。节帅虽然不说,但整个局势其实尽在掌握,他若不想败,无人可以将之击倒,即便是权势滔天的李林甫。 能击败节帅的,在这世上只有一个人。 皇帝。 其实皇帝也并没有法子真正击败节帅,节帅镇守边关这许多年,在军中的威望早已超过皇帝自己。所以才会有皇帝希望打下石堡城,节帅不愿意,于是大军便直接败了的事情发生。 只要在自己的军中,节帅便无坚不摧。 但是如此强大的节帅,却心甘情愿的离开驻地,心甘情愿的前往危机重重的长安,将自己最最安全最最强硬的护翼丢下,用最最柔软的一面去面对至尊。他若败了,只能是败在忠心和亲情上。 他对至尊,在某种程度上,等同于萧易对他。 一般孺慕,一般信任。愿意在那人面前将自己最柔软的地方呈现出去,哪怕因此鲜血淋漓。 面对这样的柔软,本该温柔以待。 王忠嗣随身的侍卫人数太多,乌桓驿本身是万万住不开的,只能在附近扎营,平素若有类似情况,王忠嗣都会与亲兵们一同驻扎在临时的营盘,今番却一反常态,坚持住进了乌桓驿的一个单独的小跨院里。 跨院中一共只有三间房,主间必然是留给节帅的,另外两间小的可怜,就算是摞着睡也只能挤得下十来个人。护卫太少,萧易委实不放心,和七哥商量了一下,分二十人一小队,保证同时有三个小队在跨院内外巡逻,那两间房只做临时休整之处,轮值结束才回驿站外的营盘休息。而萧易和小七两个人,则一人六个时辰,寸步不离地守着王忠嗣。 萧易并不能确定节帅为甚么一定要在长安郊外住下,而不是直接进京,但猜测,总与皇帝的暧昧态度分不开。对于石堡城之败,节帅上书将全部战败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了。为甚么这样做,事后萧易慢慢想,也终于想通。 至尊最愤怒的,应当不是战败本身,而是战败给他带来的耻辱。他要求进攻,王忠嗣劝阻,结果果然如王忠嗣所预料的败了,这不正说明在战略眼光上,他不如王忠嗣吗? 他的尊严不允许这样的失败存在。 因此,他需要有个人来承担战败的责任。 或者董延光,或者王忠嗣,别人都不够资格。 董延光已经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所以,只有王忠嗣。 也只能是王忠嗣。 所以,王忠嗣上书了,揽下所有罪责,将至尊洗脱出来,将自己变得不堪一击。只有这样,才能保留至尊的尊严。 也才能让已起了疑心的至尊,相信自己还可以在翻手之间灭掉王忠嗣这个已经强大到可怕的人。 只有这样,才能让皇帝感觉到安全。 不能也不愿拥兵自重,就只有置于死地而后生,这便是王忠嗣的应对,也是容襄的建议。 只是萧易心中总隐隐有个不好的预感,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节帅,大概已做好了置于死地却有死无生的准备。 节帅不愿直入长安,只怕还是在等,在等皇帝的态度。他始终对这个老人抱有最大的善意和尊重,虽然口中说着“若明主见责问刑,某无悔”的话,但明主两个字,才是他真正的希望所寄。 在他心中,玄宗,从未变过。 至于皇帝心中究竟怎样想,萧易不愿去深思,他只能强迫自己专注于对节帅的贴身保护,细致、周到、无所不包。 每次午夜梦回,让他冷汗淋漓痛哭失声的那个场景,他今生也不愿再见到。 即便是凌迟,只要还没到最后一刀,就还有生的希望。明明痛到极致,也还是活着的,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歇在乌桓驿的第三天,宫中来了内官。节帅这样的人回京述职,自然是要先报到宫里,那么玄宗会派内官来传旨也合情合理。可是一直紧绷着一根弦的萧易却仿佛闻到了甚么不好的味道,明明此时该七哥轮值,他休息,却在听到消息的一瞬从铺上弹起,急匆匆披挂整齐赶到了王忠嗣身边。 他来得好快,宫里来的车马竟然刚刚在门前停好,传旨内官下车,带着一脸不容错辩的谄笑,向迎出门的王忠嗣深施一礼,道:“节帅一路辛苦!咱家来迟一步!节帅恕罪,恕罪!” 他身后跟着个小内官,手中捧着托盘,明晃晃的黄绫分外扎眼。 节帅的生死,便在这小小一块黄绫下面。 可惜这是密旨,内官笑容可掬地扶起王忠嗣,与他把臂而行,进了内间。萧易和七哥只能守在门外,尽量不露声色地支棱耳朵偷听,可惜内室二人声音太小,萧易耳力虽好,也只勉强听到了几个支离破碎的音节,完全猜不出意思。 他们密谈的时间很短,不到盏茶功夫,便又一同出来,在厅上东西昭穆而坐,谈笑风生。 内官传旨是代表皇帝,于情于理都该上座,如今却在传旨后特意与节帅昭穆而坐,是不是说明在皇帝身边这些近侍心目中,节帅并未失宠?那么,是不是说明,节帅安全了? 可是倘若皇帝真的已经高抬贵手,又为甚么不即刻宣节帅入宫,当面谈个清楚,却让内官传甚密旨? 萧易正在胡思乱想,王忠嗣却在厅上喊了他的名字:“萧易,我卧房案头有个大红雕漆盒子,去取来。” 大红雕漆的盒子?萧易一怔。从没见过这东西啊?是节帅特意准备给内官的贿赂么?他应了声“诺”,转身之际与七哥对视了一眼,目光中包含了千言万语,七哥微微颔首。 萧易绕过中隔,疾步进了后堂。这间主屋不算太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也分了三进,最外面是厅,也便是王忠嗣与内官现在谈话的所在;中隔后是第二进,乃书房起居之所,地上还铺着一块厚厚的锦褥,显然方才内官宣旨便是在这里;再往里有个屏风隔开的地方是内室,相连的部分还有个小小的净室。 内室便是王忠嗣的卧房。 王忠嗣身兼数职,公务繁忙,文牍案卷在短短两日里已铺满大案,萧易匆匆一瞥,没有见到甚么大红色的盒子,又怕胡乱翻动乱了文牍的次序,只能一点点仔细翻找,连大案下头俱找过了,一无所得。回忆方才节帅的原话,难道不是内室,而在书房? 他退出内室,又在书房的大案上找了一遍,却仍是没有。 正翻找间,耳中却依稀传来几声异响。 说是异响也不对,因为这声响其实很正常,这是亲兵收拾茶盏的声音。王忠嗣身边伺候的都是多年亲兵,训练有素,动作一向轻巧,因此这声响也极细微,若不是萧易耳力惊人,根本听不到。 但这细微的声音却惊得萧易一身冷汗,丢开手中的东西,脚下发力,两步便绕出中隔,定睛望王忠嗣原先的位子看过去。 这一惊非同小可,不仅仅是节帅,连那个内官都不见了,七哥却正在同亲兵一同收拾茶盏。 萧易不及细想,冲过去一把拎起七哥的领口,压低声音急急问道:“节帅呢?” 七哥莫名其妙:“节帅?送内官出门啊。” 萧易大急,口不择言道:“你就让节帅一个人去了!你是傻子么!”说罢也不等七哥回答,旋风般转身就向外冲,口中喝道:“但凡能动的,都跟我来!节帅危险!” 七哥虽然不明就里,但节帅危险四个字还是让他悚然变色,他没有多想,匆忙领着人跟了出去。 但萧易的脚步哪里是普通人跟得上的,他三步两步已抢到院外,而原本停在门口的马车,已将行出驿站大门。 萧易的一颗心几乎跳出腔子去,噌啷一声拔出佩刀,飞脚踩着旁边的大树借力向上,纵身跳上院墙,再凌空一个翻身,已抢在了马车正前方,双脚分开,横刀当胸,喝道:“尔要将节帅带到哪里去!” 马车刚刚起步,马匹速度未起,有人拦路,车夫慌忙一勒缰绳,马车便稳稳地停住了,车帘微微摇晃几下,然后归于平静。 王忠嗣的声音响起:“退下。” 熟悉、镇定、坦然、无惧。
萧易直挺挺立在那里,面上尽是倔强之色,一丝一毫退开的意思都没有,驿站中涌出的亲兵纷纷围上来,迅速将马车的去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王忠嗣此番入京,带的人的确不多,又要轮休,又要留些起码的兵力在内警戒,以防被抄了后路,此时围在马车周围的,其实不过七十余人而已。 但这七十余人都是战场上千锤百炼过来的铁血军人,个个气势凛然,便如出鞘的钢刀,没有人会怀疑他们的能力,只要他们愿意,这辆马车以及跟车的那些绣花枕头般的御林军,都将在片刻间被撕碎。 想活着离开,先交出节帅再说。 车中的内官已面如土色。当王忠嗣在内室中听完旨意,要他如此配合做场戏的时候,他原本还有些不以为然,他真的没想到,要在这些军人们面前带走王忠嗣,竟然有这样难。 王忠嗣平静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大内官请见谅,这些军汉都是粗人,冒犯尊驾,自有责罚,某会让他们尽快散去,大内官莫慌。”说罢,示意车内伺候的小内官卷起帘子。 车帘慢慢卷起,王忠嗣一身便服,只是简简单单地坐在那里却不怒自威,眼风到处,亲兵们哗啦啦跪倒一片:“节帅!” 萧易也被这宛如实质的目光压得几乎透不过气,膝下一软,也跪了下去。 “尔等若要陷我于不忠不义,便只管围着。”王忠嗣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萧易头顶,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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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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