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易咬了咬牙:“再不好打,只要能救节帅,我拼了命,也要去打!” 容襄几乎想一巴掌扇过去,恨恨道:“哥哥!你这脾气几时能改改?对谁好,就一定要把命交给谁吗?对你家韦使君感恩戴德,便要豁出这条命去刺杀李林甫罗希奭,对你家大帅感恩戴德,便要豁出这条命去攻打那个几乎不可能的石堡城?” 他盯着萧易:“我也对你好,你是不是也要对我感恩戴德,要为我也拼一拼命?” 萧易一怔,道:“若是你当真遇到甚么危险,我自然也会为你拼命。” 容襄气得笑出声来:“傻哥哥,你拢共有几条命,让你这么去拼?若是为他们死了,又哪里能再为我拼命?” 萧易被问住了,沉默良久,方低声道:“倘若此生做不到,来世,也必然会做到。” 容襄心头一颤,伸手握住萧易的双手,轻声道:“我信你。”说罢,微微一笑。 萧易不自在地收回手,扯开话题道:“嗯,既然这个法子能用,便要抓紧,我能不能借你的信道一用,给朔方、陇右都去个消息,请哥舒将军和李将军一起想个法子,尽快打下石堡城?” 容襄晓得他面嫩,便乖觉地顺着他的话风接口道:“要快又要隐秘,自然是要走军用信道,但我能力有限,八百里加急只能去一处,是朔方还是陇右,哥哥,你得选一个。” 萧易犹豫片刻,道:“节帅更信任李将军。” 容襄心中一叹,道:“可是哥哥,攻打石堡城这事,毕竟是你家大帅反对的。你家大帅宁愿冒犯天颜也不肯做的事情,必然有不肯做的理由,这个理由李光弼也必然是清楚的。你觉得,以李光弼之冷静自持,他会为了救你家大帅,无视王忠嗣之前的拒绝,贸然去攻打石堡城么?我觉得,以李光弼的为人,他反倒会直接跑来京城,想法子将王忠嗣所有罪过都一股脑揽到自己身上,而且还能说得天衣无缝,让人不得不信,最后多半是他得死,你家大帅承担连带责任顺便抱憾一辈子……”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萧易早已跃起,一个箭步冲到门口拉开门扇,露出门口的身影。 “是你。”容襄冷冷道,“我倒走了眼,你竟是个有本事的。”他面色如霜,“你是奉何人之命而来?” 那女使被发觉,原本想逃,没想到萧易动作这样快,见已走不脱,更不答话,翻手抢过立在旁边的门闩劈下,竟直取萧易。 萧易赤手空拳都不怕她,何况此时浑身都是武器,他展开腕盾格开这一棍,将容襄拉过来挡在背后,顺手抽出腰间软剑,便与那女使斗在了一处。 女使吃亏在衣裙散漫,动作不够灵活,萧易看出破绽,身形越发飘忽,忽前忽后忽左忽右,不数招,便将那女使一脚踢倒,再也爬不起来。 容襄缓步自萧易背后走出,蹲在那女使旁边,萧易要拦,容襄却摆摆手示意没关系。他低头对那女使道:“现在可以好生说话了么,你是何人所派?” 那女使头发散乱,喘息道:“小郎君,你莫要给这人骗了,这人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可不是甚么好人!我是担心小郎君安危,才这样做的!” 容襄轻声道:“是么,多谢你告诉我。我竟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那女使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小郎君,你别怕,等会我定会抓住机会将你救出去。” 容襄为难道:“可是这人好生美貌,我着实喜欢,便是通缉犯,也想一亲芳泽,如今还未得手,哪里舍得让他被人捉去?” 他微微俯身凑到女使耳边,低声道:“若你能找到同他一般美貌的人,我便将他交给你去领赏,可好?” 那女使才要答话,忽觉胸口一痛,一柄刀子已刺入她的胸膛,与此同时,容襄的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口鼻,将她按在地上。
那女使如被钉在地上的虫子般扭曲挣扎了一会,终于一动不动。容襄丢开刀柄站起来,掏出汗巾嫌恶地擦了擦手,丢在那女使的尸身之上。 这变故好快,萧易竟不及制止,他虽心中不忍,也知容襄是为了救自己,只是方才还温软如三月春风的少年忽然如此狠辣,心中不免升腾起几分迷惑。 容襄,究竟还有几张面孔? 容襄却毫不在意,一脚踢开那女使的尸身,镇定道:“此地你已不宜久留,长话短说,要救你家大帅,其实需要的不是另一个王忠嗣,而是冲动起来就可以不管不顾的猛将。” 他停了停,飞速做出结论:“哥舒翰。” 只有哥舒翰,他是陇右节度使,原先王忠嗣的得力手下,至刚至勇的猛将,他才是最佳的人选,他请命去攻打石堡城,名正言顺。 天宝七载冬,陇右节度使哥舒翰无旨返京,单人独骑,直入长安。 陛见后,哥舒翰返回陇右,整军,备战。 随即,王忠嗣以阻挠军功的罪名被贬汉阳太守,幽居长安。随他一同前来长安的二百侍卫亲兵尽数革去军职,遣散。 天宝八载六月,哥舒翰晓谕全军,十日内攻下石堡城,到期不克,斩。 萧易随军,随他一同返回陇右的,还有容襄所赠的小黑马。 长安对萧易而言实在太危险,容襄权衡再三,终于同意萧易跟着哥舒翰前往陇右战场。他留在长安也做不了甚么,节帅那里看守极其严密,他本就是通缉犯,躲在军中还好,若大剌剌地跑去金吾卫守着的地方,那不是找死么。 不过萧易的军职已被褫夺,此番返回陇右,哥舒翰便为他重新弄了个身份,化名李易,跟在自己身边做个副将,还送了一柄质地精良的长槊——这是之前答应过的,哥舒翰一直记在心上。 萧易提槊策马,远望西北,那里,是巍巍石堡。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明瓦,是古代富户在窗户等处使用的玻璃替代品,主要材料为海洋贝类的贝壳、羊角、天然透明云母片。一开始都是用天然材料打磨到极薄,镶嵌在屋顶上做采光之用,后来工艺进步了,也有拿羊角胶做的,还可以做成彩色,用来做花窗,很漂亮,需求量也很大,明代时在江南都有明瓦一条街,好多工匠专职加工明瓦。 明瓦出现的不算早,有种说法是宋代才出现,不过我查阅了一些唐代建筑的文献,里面也出现了明瓦这个词,看起来也差不多是一样的东西,所以我就默认唐代也有了。这东西材料虽然不算多么昂贵,但加工起来一定麻烦得很,可以比照螺钿家具的加工原理,这些材料要打磨得精薄绝对是个功夫活,所以不够富庶的普通人家只怕还用不起这东西,还是蒙窗户纸来得价廉物美。
☆、石堡
第九章 长安城,王宅。 王忠嗣被软禁在这里已经有很久了,久到他已渐渐习惯这里的安静。负责看守这里的金吾卫对他始终尊敬有加,但他们只守外围,平素里是很少能碰到的,而在内院中侍奉他的,全是又聋又哑的阉奴。 这里除了风声、雨声、鸟雀鸣叫的声音,便只有墙外偶尔传来的孩童打闹的声音,只可惜很快又会消失。 这里,是不允许无关人等靠近的禁地。 因此,那个少年走入王宅,走到王忠嗣面前时,他真的吃了一惊。宣旨的内官、冒天下之大不韪来看他的文官武将都在意料之中,唯独没想到来的会是一个看来如此年轻稚嫩不谙世事的美貌少年。 少年手中拎着一个小小的食盒,有酒,西北最烈最辣的酒,有肉,又咸又膻的煮羊杂,有饭,又厚又硬的麦饼。 这本不是会出现在长安的饭食,粗糙得让人难以下咽,可是王忠嗣却感觉无比亲切。 这在前线,已经是犒军时的饭食。 一看就是从未吃过苦的少年陪着王忠嗣一起吃了这顿粗糙的酒肉,烈酒入口,明明呛得脸都红了,可是这少年酒没少喝,肉没少吃,硬得简直可以硌掉牙的麦饼也跟着啃了半个。这之后,少年又来了很多次,有时是送饭,有时,只是纯粹的来陪王忠嗣下下棋、喝喝茶。 一开始,少年来的时候总会有金吾卫的人在门外等,无论多久都会等,但时候长了,金吾卫的人也渐渐开始懒散,不再从头到尾严密监视,甚至经常只是抱着枪坐在门外打盹,等待里面漫长的棋局结束。 这少年看起来实在不像能翻过天的人,他太精致,太美貌,从头到脚就是个琉璃般的人物,脆弱、易折,经不得半点风雨。 少年说,他叫慕容襄,是索卢侯的独子,也是李相的门客。 这两个身份,每个单独说出来都没甚么大不了,可是合起来,却有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如今朝堂上,李林甫与自己曾经的手下杨国忠正斗得难解难分,李林甫多年经营,势力遍布天下,只是在军中略有不足,到王忠嗣去职,终于得以遥领河东节度使。 而杨国忠,由于贵妃盛宠日增,他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他与被李林甫一直打压的范阳节度使安禄山联手,纯以谄臣之道,将至尊哄得心花怒放,甚至安禄山还认了贵妃做义母,于是至尊也便顺理成章的成了他的义父。臣子再亲近,也近不过家人,一个贵妃堂兄,是至尊自家钱袋子日渐丰足的功臣,一个贵妃义子,是个只知有母不知有父,只知皇帝不知太子,蠢笨又忠诚的胡儿,在至尊眼里,他们已经远比李林甫更可爱。 李林甫自然不愿看到这一切,但他无论多么努力,始终输在了一个人身上,那个对政事毫不关心的贵妃竟是至尊最大的软肋,自从有了这个心爱的女人,至尊很多时候甚至更像深陷情网的少年人,而不再是一个皇帝。这个会哭会笑会发脾气会撒娇会吃醋会用全部身心爱着至尊的女人,在玄宗朝竟是不败的。她在一日,杨国忠的权利便只有增加,不会减少。 此消彼长,李林甫自然要在别的地方想法子,杨国忠则针锋相对,见招拆招。 就在这样敏感的时候,世代镇守青州的索卢侯独子拜在李林甫门下,做了门客。 青州北有黄河、济水,地险足恃,是山东诸州与中原连接的交通要冲,河流众多兼有良港,加之农业、商业发达,这里既是人口殷实的上州,也是军事重镇,历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青州刺史索卢侯慕容知廉一向持身公正,不朋不党,他的儿子却投了李林甫,那么索卢侯即便不能当真帮着李林甫,至少不会和他作对,这对杨国忠来说自然不会是甚么好消息。 至于慕容襄为甚么投李林甫?所有人晓得之后都只有摇头叹息。 这个纨绔少年竟犯下了风流命案,在床笫之间虐杀了一名女使,而这女使的父亲,偏偏是李林甫的人。 李林甫帮慕容襄按下了这起案子,投桃报李,慕容襄便从此成了李林甫的门下走狗。 至于背后还有甚么交易,便不足为外人道了。 “不过,节帅可不是甚么外人。”容襄捏着一枚棋子在棋盘左上角点下,笑眯眯道,“销了我的人命官司外,还能撤了萧易的案底,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由我将您那二百侍卫亲兵一股脑送去青州安置,这笔买卖,划算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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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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