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他不想去关心,但里面,有他的阿姐。 他已经提前送走了阿娘。在颜真卿败退灵武的时候,他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便当机立断,派人将阿娘送往青州。 阿娘当时还不愿意走,兵荒马乱,哪里都不如帝都安全,晋城公主如是说。 容襄连劝都不劝,一杯迷药灌翻阿娘,便连夜送出了城。 可是他自己还不能走,长安,还有他的阿姐。 阿姐还在宫里,虽然皇帝对这些妃子毫不在意,但一入宫门深似海,再要出来,难比登天。 容襄真的找不到甚么理由将阿姐接出宫,更找不到甚么法子把天子的嫔妃堂而皇之的送出长安。 容襄得到安禄山起兵的消息其实很早,甚至比朝廷接到颜真卿的奏报都要早。 他开始只是担心阿爷,担心萧易。毕竟阿爷镇守青州,对于安史叛军西进是强力的掣肘,叛军一定会想尽办法将青州打下来,而萧易……他在河北,在安史叛军横行的河北。 河北平原郡太守颜真卿,与其兄颜杲卿一样,都是安禄山所辖地区的官员,安禄山领十几万叛军自范阳起事后,河北诸郡或逃,或降,颜氏兄弟秘密联络,兄长颜杲卿诈降,颜真卿在平原郡闭城坚守,是大唐在河北最后的孤城。 萧易,当时就在平原郡。 朝廷无能,武将纷纷向安禄山投诚,颜真卿作为一介书生,却站了出来。他不仅仅坚守平原,还派出人四处号召,很多之前被叛军攻占的城池在感召之下纷纷杀掉叛军头领,易帜,最终形成将近三十万的河北义军,颜真卿被推为盟主。 河北的义军成为安禄山军队与范阳之间的一根刺,存在于安史叛军的后方,阻断了叛军粮道,颜杲卿还趁安禄山不备,攻占太行山至关重要的井径关,使叛军不敢直扑潼关,进逼长安,大大拖慢了叛军西进的步伐。 但是,他们争取来的时间,朝廷并没有好好利用。 安禄山的军队迅速回击,擒住颜杲卿和他的儿子,割舌、剁手、挖眼、斩首,颜氏三十余口喋血。 同样残忍的手段,在叛军攻占东都洛阳之后又出现了无数次,他们甚至将誓死不降的洛阳官员都砍了头,血淋淋的首级送往平原郡。 这是威胁、是挑衅、是震慑。 颜真卿亲自祭拜,誓师! 萧易献计献策,在义军泰半是新军,缺乏足够训练的不利条件下,于河北博平郡魏州附近的堂邑与叛军决战,大胜,一举收复魏州,义军声威大振。 短暂的胜利冲昏了玄宗的头脑,他强逼此时驻守潼关的哥舒翰出关迎敌,去主动打退叛军。 明明只要死死守住潼关天险,待其他勤王军队会合,便可对叛军围而歼之,但是玄宗不想再等。这场战乱对他而言是一种无法忍受的耻辱,他迫不及待的要立刻消灭这些胆敢挑衅天威的人。 一日之内,连续几道制书发往潼关,哥舒翰明知必死,却只有含泪领命。 二十万大唐军队殁于此役,潼关失守,天子出逃。 他是不是应该感谢这位大唐天子丢下了自己的嫔妃?否则,他还真找不到法子救出阿姐。容襄冷笑。 大明宫此时一团混乱,惊觉皇帝出逃,宫里剩下的人完全没了主心骨,人性最丑陋的一面完全暴露,大难临头各自飞,临走还要疯狂抢夺宫中财宝,甚至为此大打出手。 这时要混进大明宫,实在是轻而易举。 容襄带着武夷,顺顺当当地摸进宫墙,并很快找到了阿姐居住的宫所。 同样一杯迷药灌倒已哭得失去理智的阿姐,帮她换上男子的外衫,容襄将一个小小的包裹递给武夷:“现在往东去青州的路已经不通了,你带着我阿姐,去太原,找萧易。”
颜真卿败退灵武之后,便将兵权交给现在的朔方节度使郭子仪,自己改作更拿手的后勤工作。而萧易则到了河东的李光弼麾下效命,此时正在太原。 他叮嘱:“包裹里有路引,一份是你的名字,另外一份,写的是容襄,给阿姐用。阿姐容貌与我八分相似,平时只坐车,见人不要说话,别人便看不出。”他笑笑,“这份路引原先弄来只是为了出门玩方便,如今竟能排上大用场,可见我有先见之明。” 武夷捧着包裹,只觉烫手之极:“小郎君,那你呢?” 容襄一笑:“咱们准备的那辆车子只能坐一个人,阿姐坐进去,我就得在外头跟着走路,那样辛苦,我才不干,我要留在长安。” 武夷大急:“那武夷去找匹马来,小郎君骑马就不会累,咱们三个一起走!” 容襄又是一笑:“别看现在到处乱七八糟,其实各个地方查的都很严,没有路引证明身份,一准会当成奸细抓起来,那可是说杀就杀,半点不手软。我要是也一起走,拿谁的路引?慕容瑾?还是慕容襄?” 武夷大急:“那,小郎君用武夷的路引走!武夷留下!” 容襄白了他一眼:“没听懂么,我才不要辛辛苦苦去走路,况且阿姐那样娇滴滴的脾气,也就只有你才能伺候得好,我不讨那个苦吃。” 他摸摸武夷的头:“别闹啦,乖乖听话,你再磨蹭,咱们三个都要陷在这里,连个送信的人都没有。”他笑了笑,“你也别担心我,我是甚么人,自有法子脱困。” 他看了看昏迷中的阿姐,略一犹豫,便下了决心,又自领口拽出一根金线,金线尽头,挂着一只小小的玉玦。 “这枚玉玦是萧易留下的,刚好用来做个信物,他见到这枚玉玦,自然会好生照顾你们。” 武夷捧着尚带容襄体温的玉玦,挂着泪,这一步始终迈不出去。 容襄叹了口气,道:“别做这等女儿情态啦,赶紧走,你们走了,我也好放心办我的大事去。阿姐便托付给你,你们务必要活下去。” 武夷终于哭出声来,扑倒在地,重重向容襄磕了几个头,背起慕容瑾,趁乱逃出了宫外。 容襄望着他们的背影,出神良久。 今日一别,此生还会有相见的日子么? 他其实毫无把握。 只能赌。 如果赌输了,他望着西北方向,如果赌输了,咱们两个,就扯平了。 当年你也曾将对我的承诺丢去九霄云外,不顾生死的冲入石堡城,如今,要换我不守承诺啦。 早知如此,那天拼了命也要再亲上一亲,抱上一抱,你再不情愿,也要抱。 哪怕你当时正用剑指着我的胸口,也要抱。 乱兵破城很快,他们冲入大明宫时,这里还有很多宫人没有逃走,正像容襄猜测的,这些人已经连逃走的能力都没有了。 虎狼一样的叛军冲进这温柔富贵乡,彻底被迷了眼睛,失去了理智。破城之后奸杀抢掠本就是常事,只是这回,他们竟能在皇宫中任意抢掠,可以对着皇帝的女人为所欲为,这样的感觉实在太好,好到完全失去了控制。 哀求?更像是美妙的音乐,女人们叫的声音越大,他们越兴奋。 贿赂?人都是我们的,何况你手里的财帛。 反抗?一刀砍翻在地,无论死活,只要不再反抗,就继续施暴。 无论原来是甚么身份,上到王妃,下到宫娥,无一例外。 暴行从宫内到宫外,从大内到外廷,叛军所到处,哀鸣遍野,血光滔天。 长安城的惨状玄宗并没有看到,他此时正悲痛于马嵬兵变,悲痛于贵妃惨死。他在逃亡蜀中的路上,除了贵妃,想的更多的还是那个与他分道扬镳的太子李亨。 李亨竟然要留下,不随着自己一起入蜀避祸,他究竟要做甚么? 被皇帝遗忘在脑后的,其实不仅仅是宫娥,长安城中还有数不清的官员,和他们的子弟。 叛军在宫内的翰林院就抓到了好几个没有逃走的翰林供奉,老的老,丑的丑,就一个长得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反正全不认识,便一个个砍过去。 砍到那个小白脸,他已经吓得缩成一团,抖得筛糠一样,死掉的人伤口处喷出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身上,混着鼻涕眼泪,看着可笑之极。 他双手抱头,哆哆嗦嗦的喊:“别杀我!你们不能杀我!我是晋城公主的儿子,你们不能杀我!” 叛军们狞笑着:“正经公主今天都杀了好几个,还差你这么个公主家的儿子不成?” 那小白脸哆嗦地更厉害了:“我,我,我,我阿爷是索卢候!” 刀子已经几乎砍到了头顶,叛军中却有一人咦了一声,制止住了那持刀的士兵,一把薅起那小白脸的脖领子,仔细打量了一下,问:“索卢候?青州,索卢候?” 那小白脸身下传来一阵腥臊之气,显然是尿了裤子,他带着哭腔答道:“是,是……是青州!青州,索卢候!” 那人哼了一声,将他丢在地上地,不屑道:“先留着这人,有用。” 天宝十五载正月,安禄山在洛阳称帝,国号,大燕。 天宝十五载六月,长安城破,天子出逃,太子李亨于灵武即位,改元至德,召天下兵马讨贼。 玄宗入蜀。 至德二载,郭子仪、李光弼会师横州,收复河北。 此时留守太原的萧易,见到了那枚玉玦。 看着那张与阿瑟极其相似又有太多不同的面孔,武夷在说甚么,萧易好像已经完全听不清了。 他只知道,阿瑟还在长安,他没有跟着一起逃出来。 不仅如此,玉玦,阿瑟竟然将玉玦还给了他。 这意味着甚么,萧易不敢去深想,他心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当时分别时的一幕一幕,在心头不断翻滚。 “你明知李林甫是我的仇人,却在为他做事。” 容襄点点头:“是啊,我也是没有别的法子了。帮他一把,总好过让那个杨国忠作威作福,他若掌了权,只会比李林甫更糟糕。” “你明知节帅是我今生最敬重的人,你,你却亲手,亲手给他下了毒。” 容襄微微一怔:“这件事情,你也晓得了?” 萧易面色铁青:“你好细心思,事情做的天衣无缝,若别人不说,我的确只会以为节帅是染病而亡。只可惜,只可惜你的好主子却完全不想替你隐瞒!” 容襄面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最初见到萧易的喜悦被渐渐冲散,急匆匆冲上去的脚步终于硬生生停在萧易几步远之外:“好主子?我从未真心为李林甫做事,哥哥心里应当很清楚。今日又何必用这话来辱我?这只是你在迁怒罢了。至于节帅之死,乃是天命,我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既然无愧,为什么不敢让我知道?!” 容襄定定地望着他:“为什么不敢让你知道?哥哥,你现在的样子,就是我不敢让你知道的理由。”他眼睫颤动,似乎要哭,又似乎在强忍,“我怕你误会我,怕你因此与我生分,怕你恨了我,我害怕!” 萧易的手无法抑制地颤抖,他低声嘶吼:“就算此事与你无关,你总是知情人。那么长时间!你完全可以将消息传出来。我们就算拼上这条命,也要救节帅出来,可是你……你,你就那样一言不发,连一个字都没有提!你就那样眼睁睁看着节帅去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5 首页 上一页 2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