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见儿子乖巧的模样,心简直都要化了,连忙抢上几步搂住容襄,心肝肉的喊了几声,心疼道:“腿还没好利索,可别累着了,赶紧回榻上歇歇!” 容襄抬着脸,笑道:“好得差不多啦!已经不痛啦!在榻上躺久了浑身骨头疼,才叫武夷伺候我起来梳洗更衣,好好读会子书。” 公主瞟了旁边婆子一眼,意思很明显:“看你,误会我儿子了罢!” 那婆子忙陪笑:“小郎君越大越懂事啦!公主好福气!”眼睛却四处睃着,找寻可疑的蛛丝马迹。 容襄一旦下定决心做什么事瞒着旁人,准备之周全从来都让武夷叹为观止,若能让她这么随便看看能看出端倪,也便不是容襄了,自然全无破绽。 公主又和儿子亲亲热热说了会子话,终于被容襄哄走。 公主前脚走,武夷后脚简直要瘫倒在地上,叹道:“小郎君神机妙算,你怎晓得公主会忽然跑来瞅瞅?” 容襄轻轻一笑:“府里上下多少只眼睛盯着我呢,有要讨好阿娘的,有要讨好阿爷的,有要取代你到我身边做事的,还有……”他笑容转冷,“还有那些不开眼想借道的。这几天我一犯懒,他们便一一都跳出来啦,就你这个笨蛋,全然不觉。” 他不愿在这个话题多说,话锋一转,道:“明日辰时出门,你提前准备好。” 武夷发愁道:“小郎君的腿还没好透,贸然出门,万一伤转重了怎么办。” 容襄骂道:“我的腿,我会不晓得轻重?原先不出门,是担心这副一瘸一拐的模样会被人笑话,又不是我动不了。” 武夷奇道:“明日,小郎君就不怕一瘸一拐被人笑话了?” 容襄大怒:“所以我才叫你去找辆帷车来!你道我很乐意给人瞅见么!” 武夷缩了缩脖子,却还不服气:“可小郎君总不能坐在帷车上见那个萧易罢,帷车可驶不进亭子,还不是要一瘸一拐见他。” 容襄嘿嘿一笑:“那个萧易嘛……一瘸一拐见他才好。”说罢挥手道,“去去去,休要废话,赶紧准备去,再走漏风声,我便当真割了你的卵子送入宫伺候我姐姐去。“ 武夷领命去了,容襄却又一头钻到榻上,拉开头顶隔板,摸出个丝囊打开,里面正是萧易留下来的玉玦。他摸出玉玦端详了一会,却又放了回去,转手在隔板后头又摸出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个白玉壁——玉质温润清亮,更胜萧易的玉玦——塞进了怀里。 当夜无话,第二日,萧易早早到了明德门外,却没有直接去长亭,而是在离亭子不远的露天酒肆里坐着吃些茶酒点心,宽大的帷帽遮住头脸,衣衫敝旧,背着破包裹,俨然路人。 毗邻官道,来来往往的人熙熙攘攘,热闹得很,却始终没有容襄的影子。萧易慢吞吞吃着点心,也不着急,等到巳时过半,自城中方向碌碌驶来一辆帷车。开始萧易也没有在意,来来往往的同样车子实在是太多,不过当这辆车在亭脚站住,车上下来一个青衣小厮后,萧易却不由自主挺直了腰,目光透过帷帽的缝隙,牢牢盯住那个小厮。见他下车后四处张望一圈,又进了亭子找了一圈,亭中只有三三两两几个坐着歇脚的旅人,便又出来,将头钻入帷车,似乎和车中人说着甚么,车中人伸出一只手挑开帘子,露出半张脸向外眺望。 萧易再无怀疑,长身而起,摸出几枚通宝拍在酒桌上,便往那辆帷车迎上去。 容襄也看到了向自己走来的这人,只是认不出是否萧易。见这人越走越近,却在距离车子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拱手道:“车中可是萧瑟萧小郎君?” 容襄认出萧易的声音,连忙挑开帘子探出大半个身子,笑道:“是啊,正是我,你回来啦。” 萧易一拱手,道:“在下冒昧,将小郎君请到此处,实有不得已之处,小郎君不以在下卑鄙,屈尊来此,小可不胜感激。” 容襄笑容可掬:“你能回来找我已经很好啦,至于在哪里见面,半点不重要。不过这里灰土好大,又乱得很,你上车来,咱们去别处坐坐,安安静静说几句话可好?” 萧易警觉道:“那倒不必。先前在下冒犯了小郎君,彼时身有要事不敢耽搁,留下家母遗物为质,约好来日前来领罚,只是俗务缠身未能及时返回,还请小郎君见谅。今日约请小郎君来此,正是恳请小郎君赐还家母遗物,如有怪责,是打是罚,一并领受。” 容襄似笑非笑,看着萧易,却不说话。 萧易给他看得心中发毛,连忙补一句:“如小郎君要在下这条命,原也是不惜的,只是在下还有大事未了,还……”不等他说完,容襄已笑出声来:“萧郎说的好笑话,我要你的命作甚?只是当日一见如故,日日夜夜盼着萧郎归来,真是望眼欲穿,如今好容易再见,所以要和萧郎找个静处好生说说话,以解我相思之苦。” 萧易背后冷汗都下来了,这都甚么和甚么啊,甚么萧郎,甚么相思,这少年难道其实是个女子?可是这少年虽然面白无须,模样俊秀,但胸口平坦,颈有喉结,声音也是清亮的少年音,哪里都不像女子啊! 容襄注意到萧易的视线走向,晓得萧易误会了甚么,肚子里好笑,面上却楚楚可怜道:“其实我今日来见你当真不容易,前日里腿才折了还没好,车里颠簸了两个时辰,现下又开始疼啦,也确实想找个干净地方歇歇脚。” 萧易心中起疑,道:“腿折了可容不得这样颠簸往返,在下略通医道,请允许在下为小郎君看看?” 容襄大方道:“萧郎懂医那是再好不过,赶紧上车来帮我看看,这腿是越来越疼啦。” 萧易透过拉开的帘子扫视了车内一圈,车子窄小,实在容不下别的甚么机关,便放心钻入车子,武夷在外懂事地将帘子放了下来。 萧易道一声得罪,见容襄主动掀起衣衫下摆,露出一条包得鼓鼓囊囊的右腿,便轻轻将手放了上去摸索。可是包布太厚,甚么也摸不出,他略一犹豫,容襄已道:“我见每回医师来看病,都要将包布去了的,你怎么隔着布就能看病?”语气中分明带着调笑。 萧易脸一红,便去解包布,白布层层叠叠裹了好多,他解了半天才拆干净,露出容襄糊满伤药的小腿。 萧易以布裹手,略一用力,已感觉到指下果有异状,左右试了试,便晓得是腿骨因外力裂了,这伤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养不好极容易落下毛病,难养的紧。这种伤做不得假,看来这慕容襄倒是真的有伤在身。他心中不安,道:“小郎君这伤确实麻烦,好在用药及时,不晓得伤药可随身带着?” 容襄道:“你左手边有块活动的板子,抽开下头是个抽屉,里头那个白瓷瓶就是伤药了。” 萧易依言取出,仔细闻了闻,确实是上好伤药,见抽屉里还有白布剪刀等物,一应俱全,便一一取出,将容襄伤处原有的伤药尽数擦去,换新药,再仔细包扎起来。他擦的仔细,涂的均匀,包的妥帖,动作轻柔至极。 容襄安安静静看着他动作,忽然道:“我先前骗了你,我真名叫做慕容襄,不叫萧瑟,你生不生气?” 萧易手上不停,道:“我知道,不怪你。” 容襄微微一笑,道:“你若不知道,也不可能找到我家来,只是被我这样骗,当真不生气么?” “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我当时初次见面,报个假名,也在情理之中。” “那你呢?”容襄望着他,目光深幽,“你的名字,也是假的?” 萧易摇摇头:“大丈夫不打诳语,我便叫做萧易。” 容襄撇撇嘴:“你的意思是,撒谎便不是大丈夫,说来说去还是生我气了。” 萧易忍不住轻笑一声,抬头望了望容襄莹白俊秀的面孔:“你才多大,你不是大丈夫,是小孩子,小孩子说谎虽然不对,但为自保,情有可原。” 容襄的阿娘自小娇养万事不管,家中大人又常年不在家,其实很多事情早就是他在做主,去年岁末过了十五岁的生辰,更是数不清的人上门提亲,都被他逼着阿娘以他年齿尚幼、学业未成,不敢成家做理由婉拒了。但他心里从来都是当自己是个大人,最烦别人以年龄看轻他,可是如今萧易用这种半带宠溺的口气说出他还是个孩子的话,容襄的心中忽然有一块软了下去。 便是阿爷,也从来没有用这样的口气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带上了几分暖意:“你能大我几岁,说这样老气横秋的话。” 萧易已裹好了他的伤,用换下的白布擦干净手,笑道:“我是开元十五年生人,今年十九,是不是比你大好几岁?” 容襄心下忍不住欢喜,道:“我是开元十九年生人,小你四岁。以后便叫你哥哥可好?” 萧易一怔。 容襄已笑起来,笑容明亮得简直让人目眩:“你也别叫我小郎君,可是像我阿娘那样叫我襄儿又太别扭,这样罢,原先我报的假名是萧瑟,以后你便叫我阿瑟好了。这个名字只你一个人晓得,旁人,便是我阿爷阿娘阿姐,还有武夷,我也不告诉他。” 第一次听到有人将自己和家人放在一起如此对比,自己的重要性似乎还高过了他的家人。萧易心中涌过一股暖流,这个少年,竟如此看重自己么? 他自小失去父母,也没有兄弟姊妹,虽蒙韦坚收留,视同养子,但毕竟不是,他与韦家诸子之间的感情也是冷漠的,那些人不过是大人的儿子罢了,而韦家诸子更是视他如奴仆,从来也没有甚么亲情可言。 今日,是第一次有年龄相近的少年对他表达亲近。 萧易因大人去世而空寂冰封的心,无声无息的裂了一个小小的口子,这个仿佛天然带着柔软和温暖的名字静静地流进了他的心:阿瑟。 只有他两人晓得的秘密:阿瑟。 萧易望着容襄灿烂的笑脸,微笑道:“好,以后便叫你阿瑟,不过人前还是称呼小郎君罢。” 两个少年有了共同的秘密,心一下子便亲近了很多,二人相视笑了一会,萧易到底心中藏着事,硬起心肠,道:“此番前来原是领罚,并取回家母遗物,既然阿瑟没有真的为当日之事生气,那么,可否把家母遗物还给我?” 容襄大为不满:“说好的找个清静地方说话呢,这么着急便要东西,要到了岂不是便要走?” 萧易叹息一声:“你有所不知,我有大事未了,实无心思与你交好盘桓,只想尽快了却心中所愿,此生无悔。” “如果我偏偏不还呢?”容襄问。 萧易又是一怔:“为甚?” 容襄望着他,目光竟仿佛有穿透性:“赐环则还,赐玦则绝。皇家只有远嫁的独养女儿才会被赐与这个样式的玉玦,依着你的年龄和姓氏,我找遍李氏宗族也对不上号,直到有一天,无意中见到了昔日越王家的一个近仆,听他说起一些旧事,才晓得,原来这样的玉玦还会在一种情况下出现,便是宗王早逝无子,宗妇大归,皇家会赐玉玦而返。”他停了停,看着萧易震惊的表情,续道,“再往上找早逝无子王妃大归的宗王,谁曾娶过萧家女,结合一些影影绰绰的传闻,说兴王的萧氏王妃走时已身怀六甲,便很容易推出你的身份。你的外祖,是被武后赐死的兴王李琰,你便是被韦坚自小收养的那个李家遗孤,其实,你不姓萧,姓李,是兴王唯一承嗣之人。”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5 首页 上一页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