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堆中一片兵刃相触的铿锵之声过后,立又响起一片疯狂的叫好之声。接着,一个身段魁伟,步履沉稳的红脸壮汉从人丛中钻了出来,低着头,匆匆向山下奔去。
这种江湖卖解兼比武的玩意儿,王一萍在北京城里已见得多了,一见心中已经明白,怎会再挤进去看?
他独自走进憨山寺,到处闲逛。憨山寺规模虽大,但并无什么出奇之处。走到一处,见壁上题了一首诗:
“恨望湖山未敢归,
故国杨柳欲依依;
万里飘篷双布履,
十年回首一僧衣。”
这首诗不但意境极高,而且字也写得颇为不俗。王一萍反复诵读了几遍,方始离去。
王一萍在憨山寺里,前前后后,足足流连了一个时辰,犹未见同行的几人前来,心中暗觉诧异。这时,两个中年和尚从庙后匆匆走出。
两人走得极快,与王一萍擦身而过。王一萍听得两个和尚仿佛是说庙前来了一个怪人,可能是位风尘隐士,好几个江南武学名家,均已失招落败,看情形可能是来憨山寺寻事的。
王一萍心中一动,暗道:“哦,竟有这等事情,倒不妨去见识见识。”遂跟在两名和尚身后,齐向庙外走去。
两个和尚来到人堆后面,并肩而立,看样子并不急于想进去。
人堆中劲风飒飒,铿锵之声不绝于耳,大约斗得正急。
两个和尚侧耳倾听,十分注意。
只不过片刻工夫,人堆中发出一片疯狂叫喊,一个双眉入鬃满脸英气的中年男子,面带羞愧之色,从人堆中挤出,急急离去。
左边一个略瘦的和尚吃惊地道:“咦,这不是名震江南的银剑于右湖吗?难道连他也吃了瘪?”
另一个和尚道:“师兄,我看这老家伙来意不善,八成对我憨山寺未曾安下好心,否则,黄山大庙小庙不下几百处之多,他什么地方不好去,却偏偏看中了憨山寺,在这寺前胡闹。”
原先说话那和尚仿佛有着心事,眼帘低垂,沉吟不语。
有人发现这两个和尚,大约这两个和尚颇有名气,站在他们面前的人自动向一旁让开。
王一萍站在两个和尚身后,向前望去。只见大伙儿围着的是一个又干又瘦,双目深凹,头顶光秃的老人。他端坐在一张虎皮上,在他左边地上,放着一只重逾千斤的大铁龟,龟背上插着三柄古色斑斓的宝剑,王一萍一眼即已看出,那三柄宝剑无一不是极难一睹的珍品。
在他右边,一排站着高矮六人。
最靠近他的是一个身高八尺,铁塔也似的一个莽汉,半身赤裸,露出一身结实肌肉。两腕和项上各带着一个金圈,单凭他这副卖相,胆子小一点的人准会被吓得倒退五尺。
在这奇伟壮汉旁边的是一个面貌绝美,但神情却显得冰冷异常的少妇。
少妇之旁,却是一个鸳鸯脸的白发老乞。白发老乞旁边是一个塾师装扮的中年男子。依次是两个男女孩童。
这七人站在一起,令人颇有不伦不类的感觉。
那男孩指着两个和尚哈哈大笑,道:“哎呀,真有趣,又来了两个秃驴。”
两个和尚听这男孩张嘴就骂人,不觉脸孔一寒。各自暗哼了一声,缓步向前走去。
旁观的人觉得这男孩长得固然逗人喜爱,武功也着实不错,但却出言无状,都不由暗暗称怪。
站在他身旁的女孩白了他一眼道:“可不许你下次再张嘴就骂人。”
那金刚也似的壮汉怔怔地望着缓步而来的两个和尚,木木地道:“小师弟,骂得好,果然是两个秃驴。”
这壮汉神情古怪,说话声音又异常刺耳,有人忍不住吃吃而笑。
两个和尚脸色更冷,一直走到老人身前不远,始将脚步停住。
那男孩距离龟背上插着的宝剑至少也有两三丈距离,但见他肩头晃处,人已到了剑旁。身法之快,令人骇异。
男孩持剑在手,随手一挥,大声喊道:“来,来,来,陪你少爷比划比划。”
男孩挥剑的姿势,看在常人眼里,认为只是随手挥划,但这两个和尚全是用剑的大行家,一见即知小孩随手一剑,居然暗含无限玄机,况且小男孩适才所露轻功,分明已具一流身手。不由大为惊异。
这两个和尚怀有问罪之意而来,这时却已不敢鲁莽从事。
干瘦老人双目微睁,露出一双死鱼般的眼睛,向两个和尚打量了几眼,道:“二位也是为我这三口神剑而来的么?”
这两个和尚同时一愕,干瘦老人哦了一声,道:“大约你们还不知道,老夫自知死期将至,特地从小寒山回到中原,一来是乘着尚有一口气在,结一结历年旧账,不论是人欠的,还是欠人的,都得结算清楚。二来也是为这三柄神剑物色主人。”
微瘦和尚道:“小僧天资鲁钝,福份浅薄,能够一睹神剑,已是无上缘分,何敢再生据有之心?再说敝寺同门一心向佛,想来断不会为这身外之物动心,施主还是迁地为良吧!”
奇伟壮汉呆呆地道:“这两个和尚唠唠叨叨地说些什么?”
男孩道:“他要咱们搬场子哩!”
奇伟壮汉双目一瞪,吼道:“胡说!谁敢说这话,我鲁直可要揍人。”
男孩挥动长剑向那两个和尚说道:“老实告诉你,要我们搬场子不难,你可得拿点真功夫出来让人瞧瞧,空口说白话,咱们可不怕人唬!”
男孩说得神气活现,干瘦老人听得不住点头。两个和尚却再也按捺不住。
微瘦的和尚法号无碍,是憨山寺中二代弟子中第一高手,这时被这小孩一再讥骂,已是忍无可忍,不由怒道:“无知小狗,不给你点颜色瞧瞧,谅你也不知天高地厚。”
男孩一听,气呼呼地道:“好,你敢骂人,看剑!”
单臂挥处,一柄寒光阴森的长剑,已闪电般递到无碍和尚胸前。王一萍微吃一惊,暗中赞道:“好快的剑法。”
无碍一凝神,闪身避开。
男孩一击不中,接着又是“刷,刷”两剑。这两剑攻得又急又猛,寻常武林人物极难练到此种地步。
无碍和尚心中暗道:“怪不得你说话狂妄得厉害,原来还真有两手。”
随即大声喝道:“小僧已礼让三招,现在可要得罪了。”
男孩好似根本未将这和尚看在眼中,鄙夷地道:“有本事你就往外抖吧,谁还怕你不成?”
说话之间,一连又攻出六剑。
旁观的人早已看得眼花缭乱。王一萍却愈看愈奇,如非亲眼目睹,他真有点不敢相信,凭他这么点年纪,居然能将剑法练到这种地步。
无碍僧袍连拂,勉强将男孩攻出的剑化解开去。左手向僧袍中一探,抽出一柄短剑。
男孩一见,眼睛顿时一亮,笑道:“咦,原来你也带的有剑,留神啰,我可要施杀招了。”
无碍见了男孩施出的九剑,心中暗感骇然,本来他想单凭一双肉掌,两截铁袖,教训这男孩一顿。这时非但抽出那柄近年来已绝少启用的短剑,并且全神贯注,将小孩看成平生仅有的劲敌。
小孩剑法一变,欺身直上。
无碍决心施展师门剑法,用了八成真力,与那小孩战在一起。
那男孩身法愈快,剑招愈奇,而且招招辛辣,剑尖所指全是无碍的要穴。
无碍身法也异常灵妙。所施剑法,气势恢宏,看在行家眼里,立知他这套剑法决非等闲。
这是王一萍眼中看来如此。在四周观众看来,但见一片旋风,两条人影,回旋疾舞,斗到急处,连那人影也变得极淡极淡。
最奇的是两人斗得恁急,长短两剑竟一次也未激撞过。
蓦地里——
场中两人身影骤停,无碍和尚剑尖直指男孩前胸,右手两指钢箍一般,夹住男孩长剑。
男孩羞得满脸通红,紧握着长剑不肯撒手。
王一萍始终注视着场中两人,却未看清无碍和尚施的是什么招式,就将男孩制服。
无碍和尚松开两指,撤回短剑,寒着脸道:“俗语说得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小施主剑法精妙,小僧虽然承认,心中也着实佩服。希望小施主以后口头积德,不要欺人太甚!”
男孩随手将剑扔在地上,跑到干瘦老人面前,不依地道:“师父,你骗人,你说黄山没有人打得过我,这会儿却跑出个凶狠狠的野和尚来。”
干瘦老人睁开一双死鱼眼,阴阳怪气地道:“谁说他打败了你,不是你自己认败服输的么?”
男孩奇道:“我剑也被他夹住,人也被他制住,不是明明败了么,怎么说是自己认败哩?” 干瘦老人大不同意地摇着头道:“如果你跟他再打下去,焉知就真打不过他,你忘了我告诉过你的败中求胜的话么?”
旁观的人都觉得这干瘦老头讲话全无道理。可是王一萍却恍恍惚惚地听出他话中实在另含深意。
无碍已收妥短剑,见这师徒七人并无离去之意,正想上前逼问。那粉雕玉琢般的小女孩早已捡起扔在地上的长剑,耀武扬威地道:“来,来,来,大光头,我师弟不行,还有我咧!”
无碍从那女孩拾剑挥剑的手法,看出女孩的身手决不在男孩之下,想起适才斗那男孩,若不是施出本门秘学七巧玲珑手法,胜负之数,果真难说。
听这小女孩说话神态,分明武功犹在男孩之上。胜她自问还有把握,但其余那五人,看样子一个比一个难斗。尤其是坐在虎皮上的那干瘦老人。
小女孩见无碍沉吟不语,也不出手,就撇着嘴道:“你可是不敢跟本姑娘过招?”
无碍和尚心想:反正事情已经惹上了,纵有天大麻烦,此刻也万无退缩之理。因此重新抽出短剑,凝神而立。
女孩也是满脸肃穆,目光盯在无碍和尚身上,并不急于出手。
双方对峙了片刻,小女孩玉臂疾震,剑化寒光,直向无碍和尚攻去。
女孩所施剑法跟那男孩完全相同,只是身法更见灵活,因而剑势也令人觉得更为飘忽难测。
王一萍看了半天,觉得那女孩仍无取胜之道。果然,两人堪堪斗到三十多招,无碍和尚又用制服那男孩的同一手法,将这小女孩制住。
小女孩挣了两下,未将长剑挣脱,小嘴一张,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无碍和尚不由一愕,二指微松,并将指向小女孩胸前的短剑撤回。
小女孩猛一翻肘,一柄长剑,灵蛇也似,闪电般直刺无碍和尚。
无碍和尚惊叱一声,气运五指,疾向长剑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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