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萍恍然大悟,暗忖:“听这些人的口气,这贺衔山想必是个武林败类,因此人家不惜千方百计地来做掉他,而我——”他无可奈何地一笑,“只不过是恰好要倒霉而已。”
那更夫连踢带骂,又转过头去,朝那批人说:“哥儿们,我小铜锣提议,今天在这里就先把这姓贺的废了,免得日久天长,又生出别的毛病。”他哼了一声,回头去“呸”的一声,朝贺衔山脸上吐了一口唾沫,骂道:“你呀,你丢尽了你哥哥的人,这一次,你可别再想你哥哥来救你了。”
贺衔山仍然一言不发,既不辩论,亦不惊慌,更不生气,王一萍不禁暗暗敬佩他的镇定,无论事情的真相如何,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功夫,才是令人觉得可佩的。
那批粗汉中忽然又有一人道:“小铜锣,你做事可别太冒失了,舵主还没来,你少在这儿胡乱发表议论。”
又有一人接口道:“我看小铜锣做事也是太冒失了些,你看看把人家姓王的也给弄来了,人家是北京城里鼎鼎大名的公子,糊里糊涂把人家给绑了来,你们说该怎么办?”
顿时那些粗汉议论纷纷,都是以这叫“小铜锣”的更夫为目标。
原来这事小铜锣功劳最大,他在荒林中识出“姓贺的”之后,暗地尾随,从王宅小厮口中,知道他是去了“海萍”家里。
他暗中计较,知道难以力敌,于是他就利用“红旗帮”在北京城里低层社会的势力,威逼海萍,暗算王一萍等人。
想海萍只是九城里的一个妓女而已,当然不敢和北京城里的低层社会中的恶势力相抗,这种做妓女的,心中又有什么真情实意,于是就暗暗在酒中下了药,让小铜锣建了个大功。
“红旗帮”里其余的人可不免暗暗嫉妒,议论纷纷,冷言热语,将小铜锣说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种情形可瞒不过老于世故的贺衔山,自从他知道自己是落入“红旗帮”手中,就已经知道自己今天是难逃公道的了。
因为他自己非常清楚地知道,他对“红旗帮”的所作所为,的确是令人发指的!此番他落入“红旗帮”之手,当然是凶多吉少的了。
“红旗帮”的那些粗汉数说了半晌,又有人道:“舵主怎地还不来?他说他即刻就来的呀!”
另一人说:“我们舵主有名的精明强干,大约此刻又撞上了什么事,所以要来迟些。”
小铜锣闷了半晌,看到大家目标转移,于是也接上道:“我知道他老人家可绝对不会不来的,他老人家对这姓贺的也是恨之入骨——”
另有一个很低的声音问道:“我们的这位舵主是不是当年……”
但是他话未说完,很快地又被另一人打断了:“嘘,别提这事,等会儿给舵主听见了,可不是好玩的。你知道,我们舵主别的不忌讳,可就忌讳别人说及他以前的那档子事。”
贺衔山听了,心中更恐慌,从这几人的对话中,他已知道这些粗汉口中的舵主,就是“红旗帮”帮主夺命红旗手下的最得力帮手之一,也就是“红旗帮”下掌红旗的四个舵主中的一个——玉面狐张先辽。
“如果这些汉子口中的‘舵主’果真就是玉面狐,那我可就真的惨了,早知今日,唉!我昔年又何必去弄他的老婆,何况他那个老婆,又不是什么高明货色!”贺衔山暗地思忖着。
突地,他转念一想,替自己解说着,暗忖:“但看情形不会是他,如果是他,听了我在此地的消息,怕不马上赶来才怪。”
其实他却不知道,那些粗汉口中的舵主,就是“玉面狐张先辽”,而张先辽之所以没有即刻赶来,却是因为他遇到另一件事,而这件事,却险些令张先辽永远也无法赶来了。
原来当日向衡飞落寞地走出王宅的后园,春寒料峭,颇有萧索之感。向衡飞踽踽独行,不禁暗自唏嘘,觉得人生很难确立一个目标。
他十年来可说是含辛忍辱,受了不少冤气,也吃了不少苦,自己终日安慰着自己的,就是想等到十年后赴了师命所定的约后,就要凭着自己的身手,在江湖上好好做出一番事业来。
哪知真正到了这一天时,事情的发展,远出乎于他意料,这就是世人所谓的“天命”,人们往往将自己的智慧所不能解决的事,称之为“天命”,向衡飞此时唏嘘感慨,又何尝不是在暗怨“天命”?
王一萍的“三日之约”,他觉得很兴奋,也觉得很难受。
兴奋的是十年的等待和期望,今日虽未得到结果,但终究是快了,虽然这三天的等待,在他心里会觉得比十年更长。
难受的却是他对王一萍对他友情的抱憾,他又何尝不愿意与王一萍结为知友,但是师命如山,他又怎能违抗呢!
将这些,他又无可奈何地委诸“天命”,对于“天命”,人们总会有“无可奈何”的想法的。
在他心底深处,他还有一份“茫然无所适从”的感觉。
此后何去何从?该怎么样他才能一展抱负?这在他心里,成了一个很大的问题,此刻大地萧索,林木飒然,他微微有了“世事如梦,又何苦去争名夺利”的遁世之想。
但若叫他依然隐身在那种低层社会里,他又怎会甘心呢,明珠的光芒是绝对不会永远被隐藏的。这也正如被藏在布袋里的尖锥,迟早会脱颖而出,于是他心中开始零乱了。
他茫然走了一会儿,腹中开始有些饥饿,方才他未等终席,就匆匆离去,此刻却想找些东西吃了。
于是他匆匆前行,绕过这片荒林,找了家极窄小而杂乱的吃食店,走了进去,这店所卖的,仅是些锅饼、牛肉之类的极为粗粝的吃食,进去的吃客,自然也都是些贩夫走卒和一些低级人物了。
向衡飞走了进去,扫目一望,熟人极多,此刻他心情落寞,也懒得去招呼,低着头,向前走了两步,想找个僻静的角落坐下。
忽地,他屁股被人重重地打了一下,他回头怒目而视,却见是北京西城里一个颇有势力的地痞,正斜眼睨着他,笑道:“受气包,怎么好几天没看到你了?跑到哪里去窝起来了?”
向衡飞极为勉强地笑了笑,他久已习惯于这种动作和这种言辞,今日虽觉得有些不忿,但却也习惯性地忍耐住了。
他随意坐了下来,这店的吃食种类极少,是以也根本不需要点,堂倌送过来几块锅饼,一碗又鲜又浓的羊肉汤,向衡飞随意吃着,目光呆板地停留在那满是油腻的桌面上。
忽地,有几个人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小铜锣跑来跑去,总算跑出了个结果来,听说那厮现在就在海萍那骚妞儿那里,喝得已有八九分了,眼看就要入彀——”
另一人接口道:“听说陪着那厮的还是什么九城里有名的才子,叫做王一萍的呢!”
先前那人道:“是呀,我也在奇怪,这姓王的怎么会和那厮搞在一块儿去了,看样子,姓王的这次恐怕跟着也要倒霉。”
向衡飞头动也未动,凝神听着,“王一萍”三字,深深地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厮得罪了‘红旗帮’,也算是他活该要倒霉了。”一人极为自负地说。
“你可别弄错了,光凭我们‘红旗帮’在北京城里的这一点势力,再加上玉面狐张舵主,可也未必斗得过人家呢?”停了停,他又说道,“看样子这小铜锣还真有两下子——”
“是呀,我听说那厮在大江南北很有点门道,武功也不错——”
“他还好,他还有个哥哥你知道吗,可就更了不起了啦,可是他哥哥可不跟他一样,人家可是武林里响当当的人物。”
“他哥哥是否就是——”
突地,小店里哗然一声,原来是有个客人吃醉了,掀翻了桌子。
这一阵噪声,使得向衡飞没有听清那人所说的名字,但是他却已经知道这大概是怎么回事了。
他和王一萍虽只短短一段时间的相处,但却已和他有了一份情感,此刻他暗忖:“我看那姓贺的有点邪门,现在一看,果然不错——”转念又忖:“他跟红旗帮想必有些夹缠不清,是以红旗帮正以诡计暗算此人,红旗帮在北京城里的势力颇大,这厮恐怕要难逃公道了,只是王一萍——”
听了这些人的话,他知道王一萍势必也要被缠入这件是非之中,于是他开始暗暗考虑,该不该伸手管这件闲事?
他知道这么一来,就等于与整个北京城的低层社会为敌了,海萍,他也知道是个颇有名气的妓女,因为这些人和事都是他所熟悉的,因此他做起来,反而有些犹疑不决。
这时候那些人越谈越远,已有些言不及义了,三杯酒下肚,这些人谈话的内容,是可想而知的。
向衡飞暗暗皱眉,这些话他并非没有说过,只不过是他在说的时候,极为勉强而已。
此刻他听了,却不免有些讨厌,经过这几天的事故,他的性格也像是改变了,对于他讨厌的事,他不再愿意勉强自己去做。
于是他付了账,低着头走了出去,那些人又在后面叫着:“受气包,走了呀,受气包,哈——”
他头也不回,走了出去,对于这些,他一向是淡然视之,就等于人们对于狗吠的声音也常常抱着淡然视之的态度一样。
外面天已黑了,他暗自奇怪:“怎会天黑得这么快?”
人们在思索着的时候,时间就会不知不觉地溜走的,尤其是当人们在专心思索着一件事的时候。
他又坠入沉思中,对这件事,他想极快地作一个决定,但是却又仿佛有一种情感来阻止他作任何决定。
风渐大,他心中猛然升起一个念头:“我若是要完成师父的遗命,势必要和王一萍真正地斗一次,假如王一萍有了任何意外,那么我师父所定之约不是没有结果了吗?”
一念至此,他再不迟疑,海萍所居之处,他亦本甚熟悉,于是他匆匆变了个方向,大踏步走向那方向。
这时天已全黑,但他却也不敢施展出轻身功夫来,只不过走得稍微快一些而已。
海萍家的门是关着的,他考虑了一下,没有敲门,身躯微微一弓,极轻巧而美妙地跃了进去,全然没有发出一丝声息。
院子里异样的静寂,他非常不习惯这种夜行人的勾当,笨拙地朝左右看了看,发现左侧的房子,也就是海萍住的那一间,隐隐有人语之声。
于是他又考虑了一下,是光明正大地走进去呢?还是先暗地探查一下。
最后,他决定了后者,于是他脚尖点地,轻轻掠到窗前,可惜那窗子关得甚是严密,里面的情形外面根本无法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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