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荧荧,四周寂寥。雷瀚海只觉头痛欲裂,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足以令他窒息,一口接着一口的秽物也不知被他吐到哪个角落。他俯卧锦榻,肚子里感到说不出来的难受,他每吐一口,额头便渗出大片冷汗,发虚的心就会像没有着落一般乱蹦一阵,而他两只无力的手紧扒床沿,生怕一下抓空,瘦弱的躯壳即如同脱枝的秋叶一样,被风吹进黑色的旋涡,永无停止的飘零。 一股温暖的汤汁暂时止住雷瀚海胃部的抽搐,他吃力地睁开眼睛,看见了犹未更衣的万俟静。虽说依旧是一袭黑装,但当柔和的烛光映像在万俟静那张娇艳可人的脸儿上时,谁又能够拒绝这份“不可侵犯”的柔情? “你还没歇息啊?”雷瀚海小声地问。 万俟静甜笑着摇了摇头,道:“你吐了一宿,我怎么睡得下?” 雷瀚海左右游视,发现自己的衣衫、被褥皆是雪白干净,哪里有半点呕吐过的痕迹?莫非……“是你给我收拾替换的?”雷瀚海问。 万俟静扮个鬼脸,娇笑道:“对啊,我怎能让堂堂的黄蜘蛛教主吐得像只花猫,即便醉酒也要醉得体面嘛。” 雷瀚海望着她俏皮的模样,于是以臂代枕,会心笑道:“你个大监察做这种琐事,实在苦了你了。” 万俟静道:“我是监察,但我还是女人,女人……就是照顾男人的……”语毕两靥绯红,竟自垂下头去,其媚无可方物。 雷瀚海看在眼里,喜在心中,他不自主地伸开右手,将万俟静滑腻无骨的柔荑握在掌心,疼爱之情刻显其颜。忽然,他心底泛酸,一丝思念之绪油然而生,原来他忆起了同样温柔、如今却独守望门寡的苏君。 自从那晚一别,伊人便像天边云朵随风逝去,而她那刁蛮、乖巧、一颦一笑的神情却永远只能在雷瀚海记忆的最深处打下浅浅的烙印。想到曾经和苏君患难的岁月,雷瀚海顿时激起一阵感慨,他松开抓着万俟静的手掌,转身向里抱头蜷曲,似乎要把自己跟这多变无常的俗世在黑暗中隔离。万俟静瞧他如此,业已猜到八、九,她知趣地悄悄站起,为雷瀚海盖妥被子,拾过床边盛满污水的痰盂,缓步走出临时搭建的营帐。唯留雷瀚海一人轻声呜咽,偶尔呼唤“君君”二字。 雷瀚海着实想不通芮翱的肚子究竟是什么做的,昨日喝进去的那一、二百斤老酒仅隔一宵便已荡然无存,至于他的神志更是清醒,就好似十几个时辰前,在大洪山脚斗酒落败之人根本不是自己一样,这一点即使连仗着意气取胜的雷瀚海也自叹弗如。 却说在这二人对峙、交涉间,雷瀚海始终自愿处于被动,而由芮翱大肆主张,加之他酒意未散,此时更显迟滞。 大概是条件反射的原因,芮翱则越发神采奕奕,他对雷瀚海嘿嘿一笑,道:“雷教主夜来歇得安好?” 雷瀚海闻言,胡乱说道:“晚生酒量浅薄,仅凭侥幸赢了芮老爷子,唉……”他精神萎靡,现出一副怕芮翱说话不作数的样子。 芮翱面色一沉,摆手道:“老朽日前既已允败,万无更改之理,你不用担心。目下我们当探讨赌奇门的事宜。” “赌奇门?”雷瀚海想了一下,道:“但不晓得怎个赌法?” 芮翱“唔”了一声,道:“你初做黄蜘蛛当家的,有一些事还不详知,我说给你。上两次赌奇门,都是薛玺教主和你娘摆设阵势老朽破解,结果两战尽输。今日咱们调换角色,我布阵你来闯,如何?” 雷瀚海沉默一会儿,才道:“也罢。那么老爷子的阵形几刻能够完成,地点又在哪里?” “呵呵。”芮翱得意地拈须笑道:“雷教主这就不及老朽,早在你昨夜醉酒之时,‘海枯’大阵即已成形,雷教主倘要见识,请随我西行十里。” “海枯大阵……海枯大阵……”雷瀚海反复念叨,心下竟疑虑重重,这个阵名他乃是头回听到,而其名曰“海”,十之八九有水相助,只是大洪山眼前正值旱季,却去何处弄取大量水源供鹰帝使用?他暗地揣度,脚步则紧跟芮翱,黄蜘蛛及鹰帝门人也立即相随。途经氵员山(即大洪山)西界,雷瀚海不由想及“洛象”,思绪甫至,双腿居然微微颤抖,他咬牙硬挺,不教芮翱发现端倪。
对于“海枯大阵”的玄妙,雷瀚海依然成竹在胸,可出他预料的,倒是阵内非但无水,甚至干爽无比,方圆几百丈小道逶迤绿草如茵,较之附近冰冻数尺、风雪覆盖的景象,更衬得这里别具春色。 “同黄蜘蛛两番斗阵,使老朽颇喜奇门,如今所设海枯,是否可入雷教主的法眼?”巡视一周后,芮翱语气略狂地问道。 雷瀚海这时愈惑,莫看此阵表面一团平静,实际内蕴洞天,而芮翱能仰仗周围地势及运用堪舆之术,教阵里阵外的气候产生极大反差,足可见他的奇门造诣已达炉火纯青。 “这阵貌祥实凶,深不可测,老爷子建造堪称煞费心血。不知我们打赌如何判定输赢?”雷瀚海道。 芮翱见他心直口快,十分欢喜,笑道:“雷教主但需从那个山口走进,再由另一道山口走出即胜,限时一炷香。”说着伸手朝东点了点。 雷瀚海顺势望去,果瞧到海枯阵西角有一处仅纳一人宽窄的甬道,而与它邻隔不远,则又有一处比此更窄的道路,尽管两地距离尚不足三丈,可入目场景竟大相径庭,一边草木旺盛春意盎然,一边却是兀秃秃的山头、树枝,显得死气沉沉。 “燃香吧。”雷瀚海口吐三字,头也不回直奔海枯,鹰帝芮翱颔首示令,一名黑衣汉子随即焚香计时。 雷瀚海身形连闪几下,隐没在嶙峋的乱石堆中,他放眼四瞩,只见一片花红柳绿,并闻得阵阵芬芳,然而最为神奇之所在,倒是那久久不绝、缭绕耳侧的虚幻的啾啾鸟叫声。雷瀚海踏着松嫩柔软的草坪(海枯阵法营造的假像)走了三、五百步,将及阵核,肚中却甚的纳闷,因为他隐隐感到自己迈的每一步都是那样熟悉。突然间,一股辛辣的味道不知从何方涌来,刺激了雷瀚海的嗅觉神经,他胃腑翻腾,顿时有呕吐之意,幸亏掩口及时,不致人前丢丑。 敢情这阵虽群石林立,可设置得独具匠心,致使外面人对内中情形一目了然。鹰帝等人目睹雷瀚海有变,不禁得意万分,与他们态度截然相反的自是黄蜘蛛教众,尤其那一宿未眠的万俟静双手捂胸,注视着阵里的任何变化,也不时瞥目去看烧烬大半的香火,紧张程度从她“嗵!嗵!”的心跳声即可断知。 雷瀚海此刻对外界的两种心境早全然无知,只是一手按住肚腹,另一只手扶着凹凸不平的石壁,依照自己以为正确的方向蹒跚前行,这会儿,地表上的一丝冷气沿循他的足底冉冉上升,瞬间彻寒心肺。他终于明白“海枯”二字的真正涵义,便是预警自己会完败此地,他咬紧牙关,支撑身体继续艰难走动,但要一步慢似一步…… 纵使雷瀚海踏入“海枯大阵”还不消两刻工夫,可恶劣的状况反教他迷茫得恍若隔世,他用力扭头,打算看一眼守侯在阵口的人们……幸运往往眷顾那些有准备的人们,然而当它降临时却又的如此巧合。 雷瀚海转颈之际,立时前额火辣辣一痛,这种感觉是他以前从未体验过的,任他曾受许多刀创剑伤,也不如这时痛入骨髓。说来也怪,经此一撞,雷瀚海适才浑浑噩噩的脑子须臾清醒无比,他忍痛凝视容自己进来的甬道,径直想通的什么使自己觉得熟悉,当下他不顾伤口多深,一脸自信地挺腰直立,阔步向终点行去! 第二十二回 生虎胆北上结义兄 芮翱见势好不惊诧,双掌紧握业已捏出汗液,他不明白,以雷瀚海的资质(他一直认为雷瀚海笨)怎会识破自己手段? “哈哈!”万俟静悬着的心完全放下,笑得如同花一般灿烂,她抬步迈到芮翱身边,说道:“鹰帝前辈,我们二比零领先了。”说着探出两根手指,左右不停地摇晃起来,这让芮翱面色发红。 恰在这个时候,雷瀚海已经走出海枯,行至鹰帝近前,奕奕地笑道:“晚生不负约言,已遍游贵阵。嘿嘿,芮老爷子的香还剩着一截哩。”这让芮翱面色发紫,嘴唇嗫嚅半晌,未说出一句利索的话。 万俟静再不纠缠,倒将雷瀚海拉到一旁,狐疑问道:“你闯阵初始状态低迷,怎么蓦地来了精神,是不是悟到什么了?” 雷瀚海诡秘一笑,在她耳根处悄声说道:“是洛象,粗看海枯外表自成一阵,可其中奥妙皆师承我娘神通。当年芮翱坐困洛象,事后苦心孤诣,耗费二十载的时间仿制此图,只不过他将八卦中的震、巽二卦互作调整,风雷变换,天气反常,故尔海枯内景色如春。我起先并未觉察这点,直到脑袋碰在了石墙才擦出些许灵机。”语际捂着汩汩流血的创口,不禁苦笑连连。 “唉呀!好重好深哪”万俟静推开雷瀚海前额手掌,一条寸余长、深及露骨的血印登时闪入眼帘。 雷瀚海微笑道:“不妨事,还是应敌要紧。” “什么啊,这里有我应付,你快去包扎。”万俟静不容分说,径自把雷瀚海推出数步,瀚海无奈,只得返回本方,一面由使者处理伤口,一面向外公、外婆及其余众人复述闯阵经过。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万俟静瞧着业已垂头丧气的芮翱,以一种近似神圣的口吻对他说道:“鹰帝前辈,昔日你背叛黄蜘蛛自立为王,并连续挑战中原妄图主权,上两次与薛玺、百里二位教主争锋尽未分伯仲,但目下敝教新任教主已胜你两番,咱们的恩怨也该了结了。” 那芮翱听言,紧合二目,样子极为伤感。万俟静话声未停:“遵照六十年前的约定,黄蜘蛛和鹰帝前辈谁若是败给对方,就当交书献表归顺臣服,难道鹰帝前辈贪恋霸权,不惜违践承诺而遭世人耻笑吗?” 她的言语直插鹰帝心坎,想想自己活了大把年纪,大业未成,却要被一群晚辈(在场任何人都是他的小辈)御使,顷刻间羞愧难当,只是万俟静所说的那个约定当初乃是他主动提出,倘使自食其言教天下豪杰知晓,恐怕自己一生的名誉便会付诸东流。 权衡利弊,芮翱最终选择了面子,他颤抖着摊开掌心,命令属下人道:“把本门令旗献来,缴予上教首领。” 众鹰帝门人闻言吃惊非小,刚才点香的汉子启齿说道:“主公,交出令旗如同权灭,您……” 芮翱大怒道:“历来成王败寇,今我派斗法败北,尚有什么资格与黄蜘蛛共存武林?你莫非要陷老朽做无信之人?”那汉不敢多话,立即喏喏而退,少时复回,双手则横捧一杆绣鹰黑旗。与此同时,黄蜘蛛队中响起百里索的叹息。 万俟静正待接过鹰旗,竟闻一人长喝拦道:“等等!”诸人循音视之,见发话者赫然是头上缠着厚厚布条的雷瀚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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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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