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好奇,雷瀚海头脑昏沉,时而有坠落山坡惊悚之感、时而又如同乘舟破海起伏不定,波波荡荡,四度无助。飘忽间,一件极宽极宽的素白长衫浮现梦境之中,那白衫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然而它却不是一件,是两件。穿著它们的是一对离得很近的男女,男的稳练持重,女的清秀端庄。看到他们,雷瀚海异常激动,因为那对男女正是自己的亲生父母——雷朗、百里玉燕。他想喊,喊一声爹,喊一声娘,可是喉咙里好象被什么东西堵住,叫不出声,他伸出虚弱无力的手打算抚摸双亲,蓦然,那两条人影浮云般消逝眼前,取代之的仍是无涯的黑暗与孤独。 “海郎……海郎……”几声细微的呼唤旋踵而响,雷瀚海迷茫地目向远方,瞧见一个轻纱罗衣的女子在肉眼将及的角落痴望这边,衣裙整齐、身姿婀娜,这是他所熟悉的苏君。 雷瀚海脚底像无根的萍一样飘至那女子身左,喉结动弹两下,还是开不了口。他目光上移,去视那张曾经教他倍加怜爱的人的容颜。修长的眉,流波的眼,姣好无瑕的肌肤,这些都是世间大多女子不惜一切代价追求的,但美中的缺陷,则是那双黛眉中间隐藏着一股可以摧毁天下任何美貌的杀气。 “静妹,怎的是你?”雷瀚海惊讶地看着那女子,心里不止地喊。父母的来去匆匆,情人离奇的移花接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可怕的梦境! 雷瀚海“啊!”地一声大叫立时神志明晰,他睁眼打量四周,见已非鹰帝厅堂,东、南两侧木窗微启,和煦的早风徐徐吹进。别看那长白山隆冬甚冷,可雷瀚海身处之屋倒温暖得很,不到巳时,冬日的阳光便遍洒斗室。 “咦,这是哪儿呀?”雷瀚海懵懂着挠挠额角,回忆厅堂时的情景,当思路至芮翱切肉的部分,竟自想不下去了,“莫非是那狍肉有古怪?”他自言自语,直有一种雾里观花的莫名。 “教主是否睡醒?”芮翱的问候声透过门板传入屋内。 雷瀚海整理一下衣袍,蹬履离床,口中应道:“我醒多时了,芮老爷子请进来叙话。”语声未停,一名侍婢业已端盥洗盆款款走进,后面跟着芮翱。 待雷瀚海洗漱完毕,那侍婢退下,芮翱信步在屋里转了一圈,笑道:“教主在这儿住得习惯不习惯?” 雷瀚海摇头苦笑道:“晚生说来惭愧,昨夜我于大厅饮宴之当,神志居然忽地不清,做了一宿怪梦,醒来便在此处了。” 芮翱故意问道:“教主缘何神志不清?” 雷瀚海道:“这也是我困惑的所在,当时我不过喝五、七杯酒,竟感到头昏得紧,难道是因为远途跋涉而疲劳吗?” 芮翱听他言辞焦虑,反倒抚须呵呵笑而不答。“老爷子何故只笑?”雷瀚海更加摸不着头绪。 “谁教你不肯跟我结拜。”芮翱道:“其实玄机就是那个狍子。” 雷瀚海马上道:“芮老爷子还想那荒诞的事,可它与狍肉又有甚关系?” 芮翱叹道:“教主谅老朽直言,您大智若愚会害了自己的。昨晚您的注意力全防备肉中施毒,却忽略了狍子本身散发的香气,这种气体最是迷人,您闻得久了,自然难以保持头脑清灵。” 雷瀚海恍然地噢了一声,随即道:“老爷子是打算用狍肉之气制服晚生,以要挟我同你结拜?” 芮翱眉开眼笑道:“教主这回说对了,眼下您体内余毒,惟有老朽独家解药方能驱除,而您得到解药的惟一办法,就是同我义结金兰。这笔交易是赔是赢,尽由教主决定。” 闻此言,本就不同意结拜的雷瀚海又倔几分,他讥笑一声,道:“芮老爷子为了这等小事大费苦心,真是佩服。我不明白,现在我完全落入你手,你为什么不威逼我率黄蜘蛛投降,奉你为尊,反偏偏缠住结拜不放呢?” 他哪料到,这原是几句嘲讽的话,却将芮翱激得大怒。芮翱一拳捶在床上,道:“老朽一生言出必践,在大洪山已然献旗归顺,岂可再使手段翻悔?我与教主结义乃是因教主为人坦荡宽厚,你不要曲解。” 雷瀚海这才相信芮翱确无恶意,仅是想同自己结义而将他囚禁,但他还是说道:“晚生知道老爷子拿我看做朋友,可金兰之事端的违背纲常,我万难从命。” “什么?”芮翱仍气呼呼地道:“你如今被我掌握,还敢不听话!” 雷瀚海再不做声,脸上不屈的神情却已给出答复。 “好。”芮翱最后说道:“打今儿个起,老朽每天来问教主一次,直至你愿意为止。”话音犹绕,人已离屋。 雷瀚海迈了几步跟出屋去,见那芮翱身形隐没于走廊拐角。他几处看了看,数十丈的地方只有这一间睡房,四下里遍植各种花草,奇香久久不绝。房门前过廊出口由四名壮男把守,负责看管雷瀚海不得擅自离开,若按往常实力,凭他们几个根本顶不了用,但目下雷瀚海身首毒气困扰,功力大打折扣,因此对这些汉子倒不可一味蛮横。 “雷爷您起得早。”其中一汉毕恭毕敬地问道。 雷瀚海也一团和气道:“诸位大哥一夜辛苦。”他一面索词答话,一面试探着走出过廊。 奈何只迈得一、二步,适才说话的汉子立刻伸臂拦道:“雷爷请勿见怪,我家主人吩咐小的四人,没有他的命令万不许您出得廊口,还求您别麻烦我们。” 雷瀚海晓得他们只是奉命行事,也不好多说,当下讪讪退回。复返屋中,他闷坐床边,眺望窗外日头,心里则盘算几时能够赶回大洪山。中午时分,早晨那个侍婢又端着饭菜出现,二人皆未言语,吃毕撤了。整整一个下午,雷瀚海尽和衣卧床,思忖如何对付芮翱,许是想得乏了,未时将逝,他便昏昏睡下。 果然,翌日清早,芮翱同时侍婢再度现身雷瀚海房内,吃饭之际,芮翱又询问雷瀚海可曾想通结拜事宜,雷瀚海仅用没有二字了事,即不理他,芮翱起身就走。如斯数天日日短短一问一答,枯燥至极。 然而这一天却情况有变,雷瀚海大早起来,准备例行公事般的拒绝,门扉开启,侍婢奉饭而入,布置齐全,独不见芮翱身影。 “小豇,你们主人呢?”通过几日接触,雷瀚海得知那侍婢之名。 小豇见问,小声答道:“回雷爷,我家主子最近有事,就暂不来与您交涉。但他叮嘱婢子,务必侍侯雷爷周到。”雷瀚海善意地冲她一笑,旋即嘟哝一句芮翱搞什么名堂。 待小豇收拾碗筷出去之后,雷瀚海顿感失意,连续数个日夜,只有这位乖巧可人的姑娘能够伴自己多说一许话儿,似这样的寂寥,怕什么人都会被逼疯。说白了,雷瀚海如今一天三次盼望的已经不是那顿顿变着花样烹饪的美食,而是身份虽微,却满腹经纶的小豇来助他消解无人可诉的郁闷。 “公子,婢子刚烧的热水,由我服侍您烫烫脚吧。”这是雷瀚海遭囚伊始,小豇头一次以送饭之外的名义进屋探望。 雷瀚海脱了鞋袜,将两只沾满污垢的脚放入冷热适度的水中,小豇立即蹲身帮着擦拭。 “我自己来好了。”雷瀚海爱惜地看着才及二八年华的小豇。 小豇抬脸莞尔一笑,手里则不停止,她道:“公子住到此屋的第一天,主人就命婢子竭力伺候,这洗脚的琐事自也在其中。”“中”字道完,双颊业经绯红。 “唉。”雷瀚海揩净双手,叹道:“芮老爷子两天未曾露面,事态毫无发展,不知你还需服侍我多久。” 小豇细若蚊鸣地含笑道:“只要公子一天留在鹰庄,婢子便侍侯您一天。” 雷瀚海心头一热,转变话锋道:“小豇饱读经书,见识远胜鹰庄任何人等,你持于中立,以为我和芮老爷子结拜的事怎么样?” 小豇依旧背向雷瀚海,可雷瀚海却感到她在笑。“公子称赞婢子实不敢当,不过据我拙见,成大事者不必太重小节,我家主人乃世间豪杰,公子如以结义笼络他老人家,自然如虎添翼,何愁天下不定。” 这一番言辞直透雷瀚海心坎,他断没想到,一个打娘胎出来即被卖身为奴的女孩子,竟除了通晓诸家博学外,且极富心计,倘使此女出身名门,或者是个男儿身,那么这个天下便是她的了。“伦理辈分属天经地义之规,我与芮老爷子结为金兰,显然是逆天行径。”雷瀚海正色道。 “公子。”小豇停止为雷瀚海洗脚,面目严肃地道:“请宽恕婢子的不当言论。信天命的只有弱者,他们没有能力改变自己命运,惟靠什么指待苍天睁眼来哄慰自己,要知道老天爷根本给人带不来所谓的福祸,全需由人自己去争,逆天、顺天等一说更是谬言,公子悟性非凡,不应执迷于斯。” “哼,姑娘的话难道不是谬言吗!”雷瀚海突然间暴跳如雷,他一脚踢开木盆,水花四扬,直溅了小豇一身,而他的一只鞋子也被力道带至床底:“何为天道,民心即为天道,假若一个人做事不使万民所向,恐怕任有天大本事也无法成器。看小豇姑娘的雄才大略,服侍他人简直屈才了,我甚至怀疑你是受芮翱指派假意与我亲近,旨在劝我做悖逆伦理之事的。”敢情这人在长时间处于孤独、寂寞的环境久了,所迸发的激情不啻火山喷岩。 那小豇顿时像换个人似的仆坐在地,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内流出委屈的泪水,嘤嘤泣道:“公子怎样说都可以,我充其量只是个供人使唤的丫头,却不知自重惹公子生气,挨骂怨不得别人。” 只道雷瀚海这刻也懊悔自己性子急噪,待听小豇辩白之后,那副本来见女人就软的心肠更加狠硬不起,他缓缓地俯下身,自小豇腰间取过绢帕,替她擦去沾在衣上的脏水,轻声道:“对不住小豇,我的脾气已教我吃了不少苦头,可始终改不掉。你说得没有错,做人处世最要紧的是靠自己表现,外界力量不可能一辈子左右你,至于什么神明护体更是无稽之谈。我们只因对世的观念略存偏差,才会产生矛盾。”他语调越说越低,直至连自己也听不到。 雷瀚海舒臂取过反扣一边的木盆,另一只手扶着抽泣得不醒人事的小豇站起,走过廊堂口,向那四个探头缩脑、听见屋中动静却不敢近了看的大汉说道:“有劳哪位大哥把豇姑娘送回她房,另外再告诉她好生休息一天,午、晚两饭不必做了。”其中一汉子应声搀走了小豇。 雷瀚海亦不管余下三人肚里困惑,径直归返房间,未行几步,但觉右脚脚心冰凉彻骨,原来那脚还赤着哩。他半蹲床旁,伸手朝黑洞洞的床底摸了几下,谁知连个鞋边都没碰着。雷瀚海又耍掘劲,右膝触地,手指再前移寸许,咦!他立时觉得奇怪,五个指尖赫然下垂,莫非这床底有一部分的地面是空的?好奇心难敛,雷瀚海手掌上托,将沉重的木床悄无声响地抬离尺余,借光看时,乖乖!那接近墙根儿的地方果真有一个口径六、七尺的土坑,其坑深约丈五,不是甚高,那给洗脚水淋湿的鞋正帮下底上反放里面。坑的边缘凸凹不平,看样子像人工挖凿,这愈使雷瀚海纳闷。他忖度片刻,反正已吩咐今日不用送饭,便不怕有人骤然闯进横生枝节,索性下去查个究竟。主意拿定,他脚踩坑壁突出的尖石,一手扒着坑沿,一手一点点放下木床,令它不知不觉地变回初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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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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