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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海龙蛛

作者:冷月如钩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2-20 04:37:05

  雷瀚海位居高坐,望着祖嵩那张汗水渐多的紫青面庞,凝视半晌,终道:“本座最后一个问题,萍监察被劫的那天晚上,祖嵩坛主身在何处,是大洪山,抑是襄阳城?”
  祖嵩骤然面色一变,颤抖声音道:“教主莫非怀疑属下就是黄蜘蛛的内奸?”语调中多少挟杂一些悲愤之情。
  雷瀚海沉静地道:“祖嵩坛主不必焦虑,如今本教乱事迭生,不得不严加小心,对一切人员都要警惕。为了查除奸细,本座甚至做过萍监察、静监察监守自盗的推测。”经他这番抚慰,倒打消了祖嵩惶恐的心绪。
  片刻,只听祖嵩说道:“那一夜属下的确待在教中。对于我的状况,教主应该了如指掌,在晴天日丽之时,哪怕行走区区几里,属下亦倍感吃劲,更别奢望远抵襄阳去见什么人罗了。”他措辞无差,众人细细分析合情入理,竟查不出丁点儿漏洞。
  雷瀚海旋即起身,冷竣的俊脸儿宛如融化的冰山一样露出温和的笑容,道:“祖嵩坛主受惊了,本座从来相信你的忠诚,今日交谈更加得以印证。你身体虚弱不宜过分劳神,早些休息吧。”
  祖嵩也坦荡地站起,道:“能得到教主信任属下,实比我肉体的舒适强上百倍。我祖家兄弟对黄蜘蛛虽不敢说赤胆忠肝,却也绝无二心,教主但管宽心。”语落由冯元相扶送回住处。
  雷瀚海料理事毕,简单地和其余诸人聊了几句,随即归房安歇。当天无话。
  翌日清早,又逢朝晖初现、光线极足之刻,雷瀚海再度传召祖嵩,这回的理由是教他指人做证自己从未离开过大洪山。鉴于教主圣令,祖嵩不顾身子多么吃不消,也惟有苦支凉伞,一步一流汗地往来盘跚。目睹挚友受罪,另两坛坛主伏辂、冯元同样暗下愤愤不平,而他们唯一行之有效的帮助办法,即是如实证明祖嵩清白。据冯元所说,那日(万俟萍出事之夜)晚间,他恐祖嵩一人孤单,便前去祖氏兄弟住处探望,二人直谈到子时方散,谅祖嵩分身乏术,不可能隔着大老远便操控“襄阳事件”,雷瀚海点首表示赞同,后尔又问了祖宅的几名侍从,所得的答复井然一致。见问不出第二种说法,雷瀚海自知拖下去也全无益处,于是搪塞了两句遂释放祖嵩,自己则更衣解袍,着便装去陪伴犹重伤未愈的万俟静了。
  第三日,较昨日时候更早,雷瀚海仍坐原位,一干属下列立两厢。瞧着玄木公几上摞立的多层呈文,诸家坛主纷纷揣测教主是要处理教务,以弥补过去两天的闲暇。哪知雷瀚海的举动大出众人预料,他命侍者去召祖嵩。这到底怎么回事?
  “教主,您连续两日同祖嵩兄谈话,都未发觉丝毫破绽,怎的还接连像审囚犯似的不停传他?而且您又不是不知道,在这般大好的天气里他不适合过多外出!”面貌粗犷却心地赤诚的冯元立时问道。
  雷瀚海以为他护友心切,焦急之余仓促发言,并非蓄意顶撞,当下和声道:“冯坛主先勿着急。尽管祖嵩坛主口述无纰,又有很多人证实他最近没有去过襄阳城,但本座还是希望他再拿出物证来表明自己。”
  孰料冯元依然愠道:“都说教主体贴下属,冯某见来纯是谬言。教主能力有限找不出内奸倒也罢了,可你不应只冲弱者示威。哼,黄蜘蛛几时盛行欺软怕硬了?”他这些话几乎震惊全厅,黄蜘蛛创立数百年,迄今尚无教中弟子敢当面指责教主不是,而冯元的心直口快,也说不准会招来什么祸端。
  众人捏汗之当,但见雷瀚海扳起面孔冷冷地道:“冯坛主你莫信口开河,本座无把握的事自不会随意乱做。百里监察前日刚刚叮嘱大家要绝对从上,为何才过廿四个时辰就忘了?冯坛主身为主要坛主之一,你究竟是瞧不起我和外公哪一个?”冯元遂即满脸赧红,他想不到仅仅一时心血来潮,反弄得自己下不来台,连连嗫嚅,竟语塞咽颈。
  一连三天,祖嵩已被折腾得身心俱疲,他每一次怀着不安的心情应召进见,病况都明显加重几分,这番更是斜倒椅上,直喝了三大碗凉茶才激清神志,可以明白地与人对话。
  “祖嵩坛主,多趟劳累你往返途中,本座着实过意不去,不过为了大局考虑,我是不得已行之。”雷瀚海好声好气、略带歉意地说道。
  较前二日不同,祖嵩今天除却犹顶阳伞,头上还罩一层青纱,以防日晒,可即便这样,他也未因教主的一再刁难而表现不满,只是道:“属下理解教主苦衷,如若真能依此查出黄蜘蛛叛徒,那么我受得磨难倒算值得。”
  雷瀚海眼睑一湿,旋即强收回去,道:“祖嵩坛主这等无私,本座就不絮叨什么了。我止问你,有甚对象能证实出事之夜你端的不在襄阳?”
  祖嵩面目此刻尽隐青纱之后,故余人看不到他的表情,惟见他稍稍思索片时,说道:“啊,对了,那日四更正轮属下巡值,一直到五更鸡啼方由许宏接岗,教主不妨亲查值岗册,那上面有我自己签的名字。”
  诸人闻言终于长吐口气,目下证词、人证、物证一应齐全,祖嵩的清白便如墨点雪一目了然,想必雷瀚海不会再有何借口纠缠下去了。
  然而事情远不似这般简单,只听雷瀚海道:“倘使本座单独去取值岗册,或者叫哪个弟子送来,难保其中有人偷做手脚。祖嵩坛主,现在唯一可助你开脱干系的方法,就是你随我一道走一遭巡值坛。”
  这是跟祖嵩近三日交涉以来,雷瀚海提的数件苛刻要求中最苛刻的一个,祖嵩喘息未定,且外面又是一天里日头最强的时候,这刻出去,凭“夜游神”的体质根本承受受不住,教主有意安排,不知是何企图。无奈有了冯元碰钉子的前车之鉴,伏辂、芮翱等教内骨干尽数学乖,个个三缄其口,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仅剩祖嵩一人坐立不定,去不是,不去也不是。
  厅中正犹疑间,一声大喝自外边传来,那嗓音豪迈清亮,一听即知其人性子梗直,属于做了错事瞒不过的那种:“教主,属下不同意兄长再挨累了,望您体谅体谅他的苦处!”众人视之,只见祖嵩之弟“日游神”祖杭阔步迈进忠义厅,瞧他面上表情怪异,如同才做了心理斗争似的。
  刑坛坛主大概猜出今日事有蹊跷,当即走到祖杭身侧,小声问道:“杭坛主,教主不是给你五天假限,让你好生休整一下么,怎地方及三日就在家待不住了?”
  祖杭胸脯剧烈起伏,道:“在下实不忍看哥哥吃苦,便明白了一个道理,这才赶到。教主,属下来了!”他末一句话乃是冲雷瀚海所说。
  雷瀚海似乎已预料到事态发展的方向,他目光一瞬不瞬地死盯祖杭,口里竟发出几声与自己性格截然迥异的邪佞冷笑,道:“杭坛主你终究露面了。凡事该怎样就是怎样,谁也特意掩饰不了,而欲盖弥彰者则更其愚蠢。”
  祖杭闻毕,那张往日英气勃勃的脸赫然黯淡无色,他不敢直视雷瀚海及在场的每一个人,只是低垂头颅,压着声音道:“教主说得不错,人是不可以有罪过的,那样不但自己痛苦,而且还连累他人。”
  这二人的一言一谈,反令旁听者迷,适才“斗胆犯上”的冯远蓦地问道:“祖二哥到底有了什么过错,要受如此煎熬……”语至此处顿时噤口,许是怕自己的莽撞再一次惹恼雷瀚海。
  雷瀚海不理这茬,而是平缓地道:“既然祖杭坛主业已出面招认,那你便在忠义厅之中当着大家说了真相吧。”
  这时的祖杭神情已颓废到极点,他睁大瞳人,里面早无一丝光泽,游目一周,沙哑着语音道:“人罗绑架萍监察,是我通风与他内外应合的,我才是黄蜘蛛 的奸细。”
  这正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厅内立时哗然一片。
  “怎么可能,祖杭坛主会帮人罗做事。”
  “没道理啊,这里是不是有何古怪?”
  刹那间议论声混成一团,秩序全然无章。
  虽说别人情绪高涨、激怒万分,但皆莫过于“夜游神”祖嵩,他一把抓住阿弟衣衫,嘶声道:“你讲得是真的吗?阿杭,你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背叛黄蜘蛛!”任他怎生摇晃,祖杭始终以左手掩面,不肯以脸示人。
  半晌,“日游神”启齿道:“我的确做了对黄蜘蛛不忠诚的事,可我并不后悔。我为我的决定骄傲。”
  听他说完,祖嵩哭了,哭得十分伤心。这对兄弟曾无数次信誓旦旦地表示永随黄蜘蛛,一直到老、到死,也曾无数次为他们效忠的集体建立功勋。他们的功绩无人能抹,他们的人品无人能及,但就在黄蜘蛛行将同武林浩劫的元凶——人罗展开鏖战的前夕,这对兄弟中更为优秀的弟弟竟然倒戈投敌,并且对自己的举动毫不露失悔之情,他图的究竟是什么?
  一记清脆的耳光尚不足以平息祖嵩胸中的义愤,他越发用力地摇晃阿弟,怒吼的声调越来越高:“祖杭,你胡涂啦!你怎能在这最关键的时刻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莫非你忘了当初咱们两个饱受歧视无人关怀之际,是黄蜘蛛百里教主接纳我们,咱才能够安身立命、有一碗饭吃,而且名扬武林受万人崇敬?你千不该忘恩负义啊!”
  祖杭犹自捂脸姿势不动,但喉中却已哽咽:“哥哥骂得好,兄弟我背弃黄蜘蛛昔日恩惠,合当被世人唾骂,可我所为之事,同样天地可悯,身不由己啊……”
  “你有甚不由自己的?不忠教拥主难道还顺应了天意?”雷瀚海突然说道。
  哭泣的祖杭骤然挪手仰面,众人瞧了登时唏嘘不已,原来他双目流的已不是泪,是血。他道:“我这么做的原因,就是……就是……咽不下一口恶气!”
  “什么恶气?”雷瀚海好象对祖杭的解释很不满意。
  祖杭的脸顷刻间变得无比狰狞,他恶狠狠地望着雷瀚海那缀金的教主宝座,道:“我不信服,你如此年纪轻轻,资历甚浅,到大洪山还不及半载,有何资格继任黄蜘蛛教主之职?仅仅因为你是百里教主的儿子,就能够近水楼台?我正是心中气不过,才联合人罗,旨在把你挤出黄蜘蛛,然后我们重选教主。”他愈说愈怒,满厅之人一时俱信以为真。
  雷瀚海听罢,却不怒反乐道:“祖杭啊祖杭,事情走到这个地步你还在撒谎。实话告诉你,本座敢拿自己脑袋打赌,你心里根本没有反我的念头,也根本没有想过借外界力量改变黄蜘蛛政权,因为……”他缓缓离座至祖杭面前,欠身在“日游神”耳畔轻吐四字。
  虽区区四字,则如一盆冷水般彻底浇醒祖杭,他的面孔不再恐怖,语言不在恶毒,而急剧起伏的胸膛亦趋于平静,“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
  雷瀚海一脸黯然地说道:“我曾经亲眼见过你在氵员水河边为我娘祭坟,那一晚我们还交了手,你没忘吧。”
  祖杭似有所悟地噢了一声,稍作停顿,继续说道:“不错,我爱你娘。她可以说是世上最好的女人,美丽、善良、温柔,且才华绝代,自我入伙黄蜘蛛始,便对她生了好感。只是我身有缺陷,自认配不上你娘,因此只好暗恋于她。这世间最痛苦之事,就是明明爱一个人却不敢表白。为了满足心中不切实际的愿望,每当乌含教主召集全山弟子商榷教务之时,我看着运筹帷幄、口吐珠玑的你娘,暗里竟魂牵梦绕不能自拔,口上同教主应付事宜,而脑际中早已勾勒与你娘美好的爱情场景。我就这样在虚设的‘爱情空间’内快乐地生活了五年。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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