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赞美的话往往是不可靠的,说它们的大多是那些口若悬河、心存谄媚的阿谀小人。他们不负责任的吹捧之词,可以使志存高远的人在浮名微利中变得飘飘忘我,渐渐迷失人生的目标。与之相反,真实的忠言诤告通常不怎么受人爱听,因为它有时就像一面镜子一样,把一些沉湎于面具下的人的弱点统统昭示出来,教他们明白自己尚有不足。仅基于此,对真言诤友避之惟恐不及的虚荣人群并不在少数,这也是他们为什么越来越平庸的症结。 万俟静便是一个爱听、也爱说真话的人,她当着合教高层头目的面,毫不留情地揭露了“日游神”祖杭舍命换假药的荒唐闹剧,尽管这么做显得有一些残酷,但却不失为一件好事,用死人的声誉挽回活人的命。 祖嵩平坐地上,双手捂脸,高挑的身躯因内心的痛苦而不停抽搐。此时的他大概已不能用“伤心”二字来简单形容了,然而除了这个词汇,别的字眼更不贴切。泪水涟涟,祖嵩仿佛从里面看见了弟弟,看见了自己和他由小到大共同患难的经历,看见了弟弟在忠诚与亲情之间的艰难抉择,看见了弟弟于那世知道豁出一切弄来的药差点害死哥哥时的悔恨,看见了人罗,武世忠之流阴谋得逞后露出的狰狞笑容…… 雷瀚海环视厅内许久无语的众人,知道他们心里此刻无比压抑,这种压抑不单单是由痛失一位功勋战将而造成的,也是追悔自己的失误,假如众人早一步察觉到祖杭有救兄背教的迹象;假如他们能够重视一、二,主动为祖氏兄弟寻找良药治愈怪病,那么这幕悲剧就不会发生,但是,人生没有假如。 “各位。”雷瀚海一字一字地启齿说道:“前任战坛坛主祖杭一生功绩赫赫,我教弟子无望其项背者。他一时胡涂大罪加身,却不可抹杀其所有是处,依本座决定,还是盛棺入殓祖坛主,将他厚葬吧。” “教主仁厚。”诸家首领得言一齐下跪呼道。雷瀚海这一开恩,不仅为自己在黄蜘蛛又赢到了人心,同样令正愁如何处理祖杭尸身,担心会被弃置荒山任虎虫吞食的属下们暗松口气。 “等等。”冯元方欲命人备一副棺椁,竟给祖嵩喝声阻止,只见他满面是血,似乎是适才掩脸之际由于痛苦而抓破皮肉。 “嵩坛主有什么事?”雷瀚海机械地问,他这刻实在吃不准应以何种态度对待祖嵩,是为他凄苦的命运表示怜悯,亦或由于祖杭的背叛而牵连恨他? 祖嵩“咚!”地一声硬生生跪了下去,以额触地,泣道:“教主说得是极。但阿杭身犯重罪,没有资格再做黄蜘蛛弟子,更不配装棺厚殓,您的恩惠只怕他在九泉之下也经受不起,还望教主收回成命,不要将阿杭收尸。”他言语间煞是悲戚,推恩请罪之心昭彰易见。 雷瀚海眉头一蹙,道:“嵩坛主,这俗语云人死万事休,纵然祖杭生前有千百个不是,可他业已身亡,旧帐大可一笔勾销,何况‘日游神’毕生功大过微,享受隆重葬礼无半点不妥之处,几家坛主料来也乃此意。” 伏辂立刻道:“不错。祖杭兄弟在教中的人缘不需任何赘言,教主的决定入情入理,嵩兄莫推辞了。” 凡事有了开头就好办得多,其他众人见伏辂的好意并未遭到雷瀚海驳斥,当即也纷纷你句他几句劝说祖嵩妥善安排弟弟后事。 祖嵩扬起面孔,跪着朝众人罗圈一揖,哽咽道:“嵩深谢诸家兄弟不念旧恶助我伯仲,奈何我们的确有负黄蜘蛛,再无颜于此食薪拿俸,只请教主、监察格外施恩,许我带着阿杭退隐江湖归返老家,以了残年……”言甫尽,泪又如泉涌。清澈的泪水与鲜红的血冉冉交融,竟教人分不清血和水哪个更浓。 “这个……”雷瀚海心知祖嵩执意要走,想开口挽留则找不到适当的理由,情急之下将目光投向数丈远是万俟静。 不料万俟静随即狡黠一笑,道:“我前些日子已向教主辞掉了监察职务,不久少林、峨眉便有高人来接掌黄蜘蛛一应事务。对于祖嵩离留大洪山,我好象做不得主了。” “你……”雷瀚海心下好气,本来教中内乱已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而万俟静的撒手不管更是令他觉得进退维谷,他“格格”握紧拳头,恨不得冲下石阶将厅中某个人暴揍一顿来宣泄一下。气归气,想归想,大局终得有人扛,雷瀚海把一张写满字迹的纸揉得不能再碎后,总算压住了怒火,长叹说道:“嵩坛主要去就去吧,本座尊重你的选择。可是我希望你永生铭记自己曾是黄蜘蛛弟子,铭记那段兴衰与共的时光。” 祖嵩低声痴痴地道:“教主无须叮嘱这个,罪人的大半生都是在大洪山度过,淡忘它很难。教主珍重,告辞了。”他口里混混沌沌地说着,手上却极其麻利的横抱祖杭遗体,转躯面朝厅口。 “祖大哥,你果真决定离开吗?”此时的冯元见挚友离别,这偌大个汉子倒也一脸挂泪,他似不经意的挪动脚步,恰好堵住了祖嵩去路。 “冯兄弟,列位……”祖嵩双睛模糊地看了看冯元,又看了看万俟静、伏辂、芮翱、朱六(尽管后二位他并不十分熟悉)及一干人等,方缓缓道:“你们不必再寻辞挽留我了,我自忖身世凄零,不适宜和人群同住,容易累赘大家。你们把我遗忘了吧,我会一直记得你们的。大家保重。”言讫抬足迈步,绕开呆立的冯元,径直走出忠义大厅,将身体尽数暴露在强烈的阳光线下,然而斯刻他已毫不在乎,比及丧弟、损誉之心里痛楚,这点肉体上的微恙算得了什么? 黄蜘蛛群豪流水般涌到厅口,望着祖嵩那凄凉的背影一点点消弭于视线之内,心中顿如打翻黄连坛子似的发苦…… “唉,豆桔本是同根生,这亲兄弟的感情就是不一般哪。”人群里个子最小的朱六突然慨然自语。 “你说什么?”粗鲁无知的芮翱斜睥一眼旧日的奴仆,不解问道。 朱六犹自注目厅外,道:“祖杭为了医治哥哥怪疾,精心策划了出卖萍监察的计谋,若非教主、静监察智能过人,窥破玄机,想必我们这辈子都查不出元凶。现在想想祖杭的下场,我反而为他惋惜,毕竟他……兄弟情深。” 芮翱冷哼一声,道:“背主负义有什么值得可怜?仰托教主宽容没有处死他已经很便宜了。”他顿了顿,发现雷瀚海正在身侧瞧着自己,于是话锋一变,道:“那个‘日游神’心机不凡,‘襄阳事件’密谋得天衣无缝,教主是凭借什么来使内奸现形的呢?” 对于这二人对祖杭的态度褒贬不一,雷瀚海一时也说不出谁是谁错,只是道:“其实打这宗事初,我们就把它考虑得很复杂,如今回忆却简单不过。知道萍监察出门养病具体地点的不外三人,萍姨、静妹没有道理将自己或母亲往人罗手里送,所以嫌疑最大的便只剩下祖杭了。” 伏辂忽道:“这仅仅是教主的主观推断,倘使拿不出证据照样服不得人。” 雷瀚海颔首道:“伏坛主此言甚是,本座无有绝对的把握不敢妄加怀疑我教有功之将的。静监察回山的时候是腊月十三上午,而祖杭则是腊月十四清晨,前后差不多有一天时间。众位好好算算,襄阳城距离大洪山止有数百里路程,在咱们身怀武功之人眼里并不叫远,但为什么他们两个同是江湖个的绝顶高手,竟直差近十二个时辰才相继返教?十二个时辰,足够任何有心计的人耍任何手段。” “唔不错不错,或许祖杭便是趁此空隙与那人罗做了何种勾当。”雷瀚海语音落时,以伏辂为首的诸人立刻接过话头,可从他们摸棱两可的口气判断,显然还不怎么信服。 朱六道:“那祖杭伤势较重,行动缓慢也有可能。”他明着是对雷瀚海的推论提出质疑,实际却为其后面的话展开铺垫。 雷瀚海资质非常,岂听不懂内中巧妙,他轻轻一哂,道:“即便此假设成立,祖杭的疑点依然重大。”他一边说话,一边慢悠悠地在大厅踱步:“他是不是说过,被人罗斩断臂膊后曾昏死客栈门口,天光放亮才意识醒转,而后爬进客栈寻找萍姨和静儿,结果一无所获?”众人纷纷点头,虽说比论智力他们较雷瀚海稍逊一筹,但几天前某个人说的话他们还记得清。 雷瀚海为自己的判断愈发接近事实而露齿憨笑,继续说道:“祖杭没看到静儿,是因为她已离开襄阳,可他不知道,静儿离开襄阳之前,居然带伤搜遍了那里的大街小巷,并未发现半点蛛丝马迹。按祖杭所说,他昏死在客栈门口,静儿离开客栈时不可能看不到他,这分明是在说谎,那一晚,他兴许根本不在襄阳城。”
这段话毕,厅内言声又响做一片,与上次应付了事不同,这回完全是赞叹之语。 “教主。”芮翱这时问道:“那祖杭脚程、供词皆有漏洞,而你在验查他的伤口之际,是否也察觉到了什么?” 雷瀚海道:“芮老爷子此语问得好。这伪造的断臂正是祖杭最聪明之处,但亦是他反被聪明误的关键!” 他惟恐只用言述众人尚不得其中道理,于是步至身材矮小的朱六身后,这一来,他二人所站的方位倒与那日跟祖杭演示的情形全然相同。雷瀚海话声不停:“不知各位注意到祖杭残臂的创面没有,他的伤处切口平整无差,这说明行凶者是在呈直线的情况劈下去的,譬如这样……”右掌伸直,以掌缘作刀刃横于朱六肩头之上,众人细看,二者相接端的无些许偏斜,宛如尺子测量好一般。 “果然精确,人罗那厮剑快手稳,祖二哥伤在他手下倒也不冤。”冯元倏地说道,尽管祖杭此刻已被定性为黄蜘蛛罪人,可他仍愿唤其“二哥”,不肯改口。 雷瀚海冲他一笑,道:“若是两个人纵行站立面朝同方,那么以右手挥利器齐整斩掉对方右膀,这本座及在场中人皆可办到。然而冯坛主大概忽略或者你压根不晓得一点,那人罗是个左撇子。一个人倘若用手来执行很重要的事时,必然会拿比较习惯的那只手完成,料人罗老辣世故,断不会面对劲敌而涉险右手仗剑,那势必是这种情景……”语息左手变掌架在朱六右侧肩胛。众人复看,果真那左手姿势略显歪斜,假如确变做刀,朱六的臂膊一定被参错地削将下来。 “看样子祖二哥叙述的受伤经过与他真实伤势颇有出入啊。”冯元直愣愣地注视着雷瀚海。 雷瀚海道:“没错,这证明他在欺骗我们,而欺骗的理由只有一个,他心怀不轨……至于他那条手臂,则很可能是自己削断来蒙蔽大家的……” 他的推理可以说是环环入扣,无丝毫破绽与捏造之说,这倒彻底击碎了这个时候诸人心中犹存的“祖杭无辜论”,教那位已赴黄泉的“日游神”永日不能超生。 半晌沉默之后,雷瀚海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措辞稍显偏激,遂即话音略变温和,又道:“其实本座阐明祖杭的心计,并非是让各位有多么怨恨他,只不过希望大家能够了解事情内相,引以为戒。”众人喏喏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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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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