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抑扬听他语气虔诚,知道爱侄心里对自己的忿恨业已涣然冰释,当即轻笑道:“你性情耿直,眼中揉不得沙子,见到突然变节投贼的人,便用话去骂对方,这恰恰表现了你秉承雷家的血性,爱憎分明、不徇私情。师伯喜欢的就是你这一点。”他话声一顿,清癯的身子略向前倾,似乎少了一丝生气,又道:“我指得是另外的事。” “什么事?”雷瀚海立即问道。师伯遭奇耻,非但未恼别人的偏见,反用言语宽解对方,这样伟大的人格,还会做出什么其他令人嗔怪的事呢? 方抑扬努力使自己坐的端正,眺望天边那层被朝日映红的云霞,道:“我决心采用‘蜾蠃产子’的手段除掉人罗,而要完成此事,必须近距离的接触于他,故此取得他的信任对我来说至关重要。” “我知道,我知道,海儿有眼无珠,不识师伯诈屈之计。”雷瀚海急切说道。 看到新一天的第一束阳光,方抑扬似是又有了生的希望,他这会儿的精神比适才甚至仅仅须臾前旺盛一些,摆了摆手,道:“莫说那个,我一人承担骂名没有关系,只是我为了实现除魔计划,却枉害死了海儿三个挚爱的人。” “这,这,从哪说起?”雷瀚海目不转睛地盯着方抑扬,脸上的表情在悔恨、悲伤之余,又平添几分疑虑。 方抑扬哀声一叹,缓缓说道:“我投靠人罗的最初时分,任凭装得多么卑恭,他也依然对我心存防范,这是一定的。半个月前,人罗趁你北上塞外之时,在中原做了很多动作,屠杀无数不顺从他的白道侠士,其中便有你大师伯,素称‘武林希仁’的曲昊。血洗曲府后,那魔头将曲门一位遗孀押回京城,放言要以她为质,诱你进京。我看到那位曲门孀妇,却是在八卦村时照顾你无微不至的苏君姑娘。我虽不晓你们两个离开八卦村后又经历了怎样的事情,但我敢说,你们之间必然在感情上出了变故,否则本是一对双宿双飞的小情人也就不会一个另嫁豪门而另一个独行于世了。” “唉。”这回叹息的人换作雷瀚海,从方抑扬细弱的语音中,他仿佛又回到与苏君朝夕相伴、形影不离的那段日子,那时的他和她虽不曾互表爱慕之情,可心中早已各有了灵犀,甜蜜的很,如果岁月能够在那时定格,他们这一生也没有别的可求了。足足一盏热茶的工夫,雷瀚海嘴唇不停嗫嚅,他甚想说些怀念苏君的深情话儿,然而话至口边,他欲言又止。伊人已逝,再温存的蜜语复有何用,吐露出来只不过徒增哀愁罢了。
方抑扬看出爱侄因同恋人永诀而椎心泣血,念及自己也有此遭遇,同命相惜,不忍多提,话锋一转,道:“那苏姑娘外表娇娆,骨子却十分刚硬,任凭人罗软硬兼施、严刑毒打,她始终是骂不绝口,并称人罗休想利用她来威胁海儿你。也许人罗打算考验我为他效忠是否诚心,于是给了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雷瀚海问道。 方抑扬吃力地执着雷瀚海双手,握在掌心里轻重适宜的揉搓,道:“那个魔头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问我该如何逼苏姑娘就范。当时我有两个办法可以选择。”他顿了顿,道:“首先我可以谓人罗说些‘对女流之辈不必手腕太狠’一类的话,先设法保全苏姑娘,教她不再受皮肉之苦,可这么做似乎不行。” “端的不行!”雷瀚海马上截断师伯话头,手掌一翻,反握“疯儒”双手,依样揉搓说道:“其时人罗的心态必定极其微妙,倘师伯说出半句违逆他心思的言语,很可能会遭到杀身之祸,更别提获取那魔头的信任,继而接近他了。为了大局……只好牺牲君君了。” “你长大了。”听到雷瀚海大义陈词,方抑扬感慨万千,他眼涌泪花,道:“我知道关键时刻冒不得险,无奈之下,便施行第二种方法,向人罗提出治服苏姑娘最歹毒的手段——给她印上‘轮血鬼印’。” “哎哟。”雷瀚海闻言,顿时痛彻心肺,瞬间,苏君那如花的面庞再次浮现他的脑际之中。 清丽、秀美的脸,使人忘却俗世一切龌龊;玲珑、善良的心,教人陶醉期间。当如此完美的佳人被世上最可怕的魔咒束缚,那么被摧残的不仅仅是她的肉体,还有她的心灵。因为美到极点,所以随着她被邪恶的东西一点点折磨、侵蚀,才会令人痛到极至。 方抑扬继续说道:“我瞧着苏姑娘生不如死的痛苦样子,我的内心也十分痛苦。不过我决不后悔。早在泰山派灭亡之际,我就立下毒誓此生不惜任何代价都要杀死人罗,现今心愿业了,我不怕对不住别人,只恐对不住你,海儿。是我的擅自计划害死了你心爱的人……” “师伯莫这样说,海儿承担不起……换做是我,也会这么做的……”雷瀚海再也无法忍耐,顿时放声大恸。他说不清是为苏君的大不幸而伤悲,还是折服于方抑扬决心对抗人罗的悲壮。 半晌,方抑扬几尽全力的把抖动渐剧的手移到雷瀚海脸部,轻轻抚摩几下,气息更弱地说道:“还有一件秘密,师伯本来不忍再度让你伤心,准备将它带进棺材,可是我如果不说,你终生都不会知道亲手杀死你外公的凶手是谁。” “不。”雷瀚海机械地接道:“我知道,是师伯。” “哦,你怎么猜到的?”方抑扬尽管心中惊叹雷瀚海过人的资质,但此时他再也没有力气把表情映在脸上,只是轻微的问了一句。 雷瀚海道:“这是我由香山秘牢赶往这里时,在路上推测出来的。当时不管师伯是真心讨好人罗,亦或设计诓他,总要做些什么方可令那魔信任,处置一个手无寸铁的君君显然分量不够。若想彻底解除人罗疑心,师伯必须得杀死一名与他作对且实力相当的人才行。”他话声略停,续道:“我曾随师伯隐迹八卦村习剑整一个月,期间咱们伯侄感情甚笃,师伯自然也会对我母族生有好感,再者你亦说过,你一生最敬佩的便是海儿的外公百里索,我想您如果能把他老人家的首级交给人罗,必定可为那个魔头除去一个劲敌,而那个魔头心里对师伯的警惕同样随之荡然。” “不错。”方抑扬的头渐往下沉,道:“就在你初入京城和人罗纠缠的时候,我趁他无暇理我,便尾随几名黑衣武士赶到东宁客栈,侦察住在那里的姓应的书生,以及黄蜘蛛一干群豪。由于潜伏的角度不同,我清楚的看到,姓应的书生在餐桌上写得并非是他口中所诵是‘闻道长安灯夜好’那首词的上阕,而是明明白白、龙飞凤舞的九个大字——大年夜剿除黑衣武士。至于应书生旁边的俏皮丫头不绝口的称赞那个夜字写得最好,很明显是在使‘障眼法’,意图转移别人思路,教本就不明真相的人愈加胡涂。” 雷瀚海“嗯”了一声,道:“师伯智慧通天,不是愚侄能够比的。您说得不差,那应书生本名朱六,是小侄远赴塞外时结的义兄,此番他和芮大哥还有小豇乔装进京,目的即是助小侄剪除人罗平靖武林。在东宁客栈门口我遇见他,假作一见如故,乘握手的机会,遂把写着大年夜剿除黑衣武士的纸条悄然递了过去,使他再毫无声息的将这个计划转达给黄蜘蛛伏辂、冯元两位坛主。” “好办法。”方抑扬道:“然而据我所知,人罗手下数千黑衣武士驻在燕京城内的只是少数,而大半人马却屯居于京西三十里外的紫云谷,因此黄蜘蛛集合的地方就已出了错误;再者燕京乃国都天子脚下,受人罗网罗守在这里的武林高手多不胜数,如果黄蜘蛛在城里挑起战事,那么几乎没有取胜乃至生还的可能。海儿,你如此安排,确是一着险棋啊。” 雷瀚海羞愧地低下头,道:“愚侄头脑简单,只顾这次决斗的对手仅是人罗,则忘了朝廷也是强劲的力量,幸赖师伯神力庇佑,黄蜘蛛方得以保全。” 方抑扬道:“如何救你们我的确费了一番心思。直至腊月二十六那天你被人罗缴了翠篁剑关进香山秘牢,我终于想出把住在东宁客栈的朱六一伙及黄蜘蛛众人调到摩驼岭的法子。二十八晚上,我趁人罗闭室练功,就把你方手下转扎摩驼岭的种种利处尽述纸上,并画了一副实地地图,随后连夜暗访东宁客栈。 “初始我还真的担忧应书生他们过于谨慎惟恐中计,不肯行动,可事后证明,你的朋友虽说来自蛮荒之地,但他们的资质和魄力却远胜那些徒有空名、一味畏缩的博学鸿儒,这确实教我由衷的欣赏他们。” 雷瀚海随道:“所谓‘英雄莫问出处’,或许越是不被注意的人物,他的智慧潜力才越有可掘之处。愚侄这次北上,最大的收获莫过结交了朱六和小豇姑娘两位旷世奇才。” 方抑扬点了点头,幅度小得肉眼几乎看不见,道:“处理完东宁客栈这一边,我又火速赶往城北的喜祥客栈。一路上我稍显本领,便甩掉了身后紧追不舍的应书生的老仆。” “师伯轻功好强,似鹰帝那样的能为也不是你的对手。”雷瀚海叹道。忽然之间,他又觉得哪里不对,忙道:“喜祥客栈与东宁客栈两家相隔二、三十里的路程,黄蜘蛛和那里毫无关系,师伯为何要去?” 方抑扬道:“你此番将黄蜘蛛全部精英弟子分拨遣入京城,自以为能够扰乱人罗心智,然而你错了。那魔头毕竟不是等闲人物,就在你这最后一骑和由伏辂、冯元各家坛主率领的黄蜘蛛精锐教众踏上燕京土地的头天夜里,黄蜘蛛昔日监察百里索夫妇便已经悄然潜进城中,入住北郊的喜祥客栈。两位老江湖自己觉得行踪隐秘不为人知,可是人罗则没那么愚蠢。他们住哪一座院,哪一间房,甚至睡觉时谁吹的灯,黑衣武士皆一点不差的禀告了人罗。这一切听在我的耳内,也不由得赞叹这股邪恶势力的消息是何等的灵通。” “咦?”雷瀚海顿生疑惑道:“师伯先前曾说人罗对你疑心重重,那他又怎么会允许手下在你面前提及秘报?恕小侄愚鲁,不明这个中原因。” 方抑扬说道:“此正是那魔头性格复杂的一面。他虽然不信任我,但从内心却还是想向我炫耀其称霸的能力。为了得到心理上的满足,他甚至给我画了一副监视喜祥客栈的黑衣武士方位图。” “如何画的?”雷瀚海立即问。 方抑扬道:“其实亦没什么特别之处,止有一人潜伏百里夫妇所居的房屋檐上,自细微的窗缝窥察里边的动静。” “是不是太简单了?”雷瀚海道。 方抑扬道:“开始我也如是去问人罗,可他则说我不该小觑他手下的黑衣武士。他们每个人除了对主人忠心耿耿、各怀绝世武功之外,更兼有一套不次于朝廷豢养的两厂特务与锦衣卫的刺探本领。不必多人侦察,仅需两个时辰换一班岗,百里夫妇的一举一动,人罗便可以悉数掌握。” 听至此处,雷瀚海为自己的决策失误而愧得垂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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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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