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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不累,”楚翛再烧一壶开水,敲开了一块普洱茶饼,摆出一副“清谈一夕到天明”的架势来,“陛下难道还要让江大人带着王大人再继续查下去么?”
秋笙立刻反应过来,兀自思虑片刻,不知想到什么,语气竟冲了不少:“朕还能信谁?不交给江辰难不成还要朕亲自查?”
“江大人固然可信,只是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很多事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安排下去的差事多数都是交给手下的人去办的。陛下信他,他自然交给自己信任的下属,下属再下属,这人就多了杂了,出了事要查更是查不清楚。就算是查出来,这么一层层吃上去,算到头还是江大人的责任。”楚翛未受秋笙气急影响,声调反倒愈发平和,“没出事查得慢朝廷里头着急,出了事更是让陛下难裁,此事还是交给上下层次分明,与朝廷中错综复杂的各方尽量避开的机构为好。”
“锦衣卫?”
楚翛点点头:“正是,连大人办案神速扬名天下,兼有分布各处的心腹线人,身份摆在那儿也不必缩手缩脚,效率高些。”
“如此便要剥了江辰的职责,他怕是又多心朕怀疑他。”
“何必剥?锦衣卫直属陛下管辖,让江大人那头也慢慢查,两头不碍事。陛下何必思虑这么多,与那群外邦人周旋已是足够劳神,且收着点心力养养身子。”
秋笙闻言毫无征兆地扬眉看向楚翛,半挑高的眉峰来不及放下,轻轻扯开了一边眼皮,硬生生纠缠出三道褶皱来,那眼神微微专注,清明之中混杂着星点迷离状,几乎迸溅出细小的光辉来。
他维持着这样的目光那样久,楚翛原本是心无芥蒂地迎着看过去的,直到看清了他纤细上挑的眼角挂着的三分水光原是逆着光的错觉,才觉得这注视有点不太对劲。
风流中掺进一丝半点的深情,倒跟当时他看楚翛本人的目光有点像了。
一身鸡皮疙瘩未打招呼便自动全数跳了出来,楚翛下意识地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假脸,心惊肉跳地想到:他发现了?
面具好好地紧贴着皮肉,没有撕裂崩开的迹象,楚翛暗自松了口气,一抬头,却见秋笙已经敛下眉眼,提起那盏西洋汽灯站起身来,他脚下走着疾步,闪身到门边,没回头地说道:“天色不早,大师歇息吧。”
楚翛刚要赶过去送送他,还没直腰起身,只听门外一阵破风声响,那人竟运气使轻功飞了。
他一把直也不是弯也不是的腰骨僵了僵,只好自暴自弃地瘫倒在了地板上。
第28章 破绽
次日一早便是二次和谈之时,三方似乎是定下了决心顺着秋笙的意愿来,而不将他惹恼了,看样子双方意欲停战休养生息的念头大抵还是相似的。
只是彼此间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楚翛翻开手掌轻轻摩挲了下掌心,飞快打手势道:他们没有割地分领土的打算。嘴上则慢条斯理地翻译着:“北骊南蛮日后仍旧对大越俯首称臣,只是战事损耗着实严重,还望陛下稍加补偿。银两之事好商量,大可慢慢谈。”
秋笙不露声色地冲楚翛浅笑一下,朗声回道:“诸位耗得起时间,朕耗不起。还请诸位行个方便,给说个数目,我们速战速决。”
楚翛蓦然想起那天在枉死的福临身上藏的密报,回头紧盯着贼眉鼠眼的两个人,却猛地对上了雅尔夫先生若有所思的眼神,微微一愣,却见那红衣主教丝毫不尴尬,反倒淡定地对他颔首微笑。
阁主从前虽然活在崔嵬和楚筌等众多一干糟心人的阴影之下,到底算得上是半个江湖人,朝堂之上的这些笑里藏刀他终究还是见得少了,被雅尔夫先生这么讳莫如深地一看,竟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犹犹豫豫半天,只好半偏开了目光。
即使是偏过了头,楚翛仍能感觉到对方近乎探究琢磨的眼神还牢牢锁在自己身上,简直是不依不饶了。这下他不去担心自己的假脸皮了,反倒害怕是身上开了朵喇叭花出来。
雅尔夫先生默不作声地瞅着这个怪和尚,趁着旁边两人半真半假地争论赔金几何时叫来一旁伺候的教徒,声音极低地咕哝了两句西洋文。
他以为这样低的声调藏在两人的嘈杂辩驳中不露痕迹,楚翛却侧着头听了个一清二楚。
“商论结束后,替我去请那位大师来。”
他心里一慌,正要打手势传给秋笙,两只跳蚤却同时停下发出噪音,拉图千方百计地将一口蹩脚的中原文说的字正腔圆一些,肥厚的嘴唇几乎都要飞到了天上:“陛下,两百万两白银,如何?”
这下没有楚翛折中的缓和,秋笙直接从那张丑陋的嘴里听到了他最不愿意听到的数字,终究是年少心不静,险些失手打翻了一边的茶杯。
楚翛见秋笙根本没闲心看自己,也就没去打手势安抚,只能默默扣紧了手指,印证了一个眼下他最害怕见到的猜测。
昆仑山楠磺木遭盗、崔嵬阁手笔毒杀福临,新皇上位消息走漏、朝中大小一应事务敌军竟知根知底,这显然是风马牛不相干的两股势力,如今看来是交缠在一起了。
他们在这注定要让山河天翻地覆的勾当中找到了相同的目标:令大越亡国、当今圣上下位倒台,成为他们的傀儡皇帝。
楚翛无可奈何地叹气,心道:怎么就没早生几十年呢?先帝在位时,情况总要比现在强吧?
大越兴盛几世几代,终于在昏庸无能的太和帝手里开始走下坡路,老色鬼祸害了帝国根基几十年,还算是尚有挽回余地。只可惜傻老子向来带不出精神儿子,先帝比起他爹来,祸国殃民的程度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初一即位,便大动筋骨地拆拆建建,彻底将早就见底的国库糟蹋了个底儿掉。等硬塞到秋笙手里时,只剩下一堆野山枯水破石头,哪里还有半点帝王之资?
楚翛曾经偷偷溜进过礼部藏书阁,即便早有准备,还是被大越惊人的国库实力吓得目瞪口呆,惊吓之余,惊叹起先帝精准的把控能力,竟然能分毫不差地用净了当时国库里尚在的最后一块银子,就这水平,一般人也不是随便甩甩手就能挨上边的。
“两百万两,胡大人,稍后带使臣去银仓搬银子。”
胡天都看了面有菜色的秋笙一眼,低头应答一声,领着对方十来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出了门,临走时经过楚翛,对他俯身行了个礼。
楚翛颔眉拱手一让,回头发觉秋笙看向这头,便紧赶慢赶比划了几个手势:陛下且先静心,莫慌莫急,眼下不是彻底翻台的时候。
他急急忙忙的动作到最后竟不自觉地慢下来,出乎他的意料,坐在斜对面的秋笙虽是挂着一脸的阴狠戾气,眼神竟说得上是颇为镇静柔软的,仅仅是那么一瞬,他近乎是抓紧时间冲楚翛清清淡淡一笑,手下微转轻拨:没事,放心。
仿佛是为了证明这点,他微侧过身子坐直了颈背,扶过了差点吹灯拔蜡的茶杯重重摩擦两下,平稳出声:“既然如此,诸位便各自散了吧,今后万望战事不起,世间安宁,众生于此坦荡天地间安身立命。朕今日以茶代酒,各位来使,敬请满饮此杯,以示情谊。”他举起装着半杯子冷茶的瓷杯站起身来,面上带着虚假冷漠的微笑,竭力克制住甩开膀子扑上去跟这帮臭虫血拼一场的冲动,四平八稳地端杯划了个圆润的弧线:“诸位请——”
双方的使臣皆恭恭敬敬地起身行礼,众人一齐喝了杯食之无味的粗茶,心里揣着各自难以见人的险恶机巧,脸上无一例外贴着令人作呕的仪式性微笑。
楚翛混在人群中默默地看着秋笙草草糊在脸上将要崩坏的笑容,无声地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钻了个缝隙遛了出去。
他本意是想与众使臣从谈判场中出来的时间错开,以此避免和雅尔夫先生的狗腿教士打照面,岂料对方早有预谋,一出门就撞上了不知何时便等候在门口的三五个教会人士。清一色的青蓝色教袍,紧紧的四角小礼帽顶在大小不一的脑袋上,隐约露出带帽人数目不一的几缕鬈发,构成一道亮丽而辣眼睛的风景线,阁主被小分队成员吓了一跳,面具都不受控制地抖了几下。
“诸位教士这是?”楚翛本能地向后闪了几步,后背却没长眼睛,碰到了个没眼力见儿的障碍物,回头一看,竟然是迟到又早退的雅尔夫先生,一身寒毛没来得及顺下,就立竿见影地重新炸开,“主教大人?”
他情急之下说了汉文,雅尔夫稍稍一怔,便后撤一步单膝跪地,伸出一只手轻轻点上自己的额头:“尊敬的净生大师,请容许我代表教皇大人向您致以最高的敬意。”
敌对归敌对,礼数还是不能缺了,楚翛上前正要拉他一把,却在俯下身去的刹间感受到一股炙烤的热意,一瞥眼竟看到边上搁着个添满了柴火和香茅草的炭火炉。
谈判场外便是一条长长深深的室内走廊,是效仿着皇宫中议政殿前长亭大道建造出来的,其中稀世珍奇之物数不胜数,两侧更是有数间小隔间供皇室子弟戏耍取乐,走廊内外的墙壁上是相映成趣的壁画,辉煌富丽。夏来引冰泉入室,冬日烧地龙取暖,不用说,自然是先帝干的好事。
室内本就够热,这熊人又好死不死地提溜来一个火炉,纵然是抗热耐寒的楚翛,此刻也被捂出一身的热汗。
他忍不住去扯僧袍襟口,却不敢再有什么大动作,生怕面具承受不住被汗水润滑着从脸上掉下来,连忙后撤几步:“主教大人衣衫单薄,怕冷么?”
一滴汗漫过他的眼睫顺着脸庞滚下来,眼界瞬间清明起来,他顿住了嘴,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神中丝毫不加以掩饰的戏谑。
故意的?
他下意识地转身要走,却被一帮教士绊住了脚,身为僧侣大开杀戒实在不合例规,无可奈何只得回身问道:“主教大人若是有事欲找贫僧一聚,吩咐手下人知会一声便是了,何必大费周章在谈判场门口堵人呢?”
雅尔夫斜眼瞥他一眼,不着急答话似的,将火炉安置在楚翛脚下,不怀好意地加了两块木炭进去,不知那木炭是什么材料做的,竟于片刻间散发出难以想象的惊人热度。楚翛忍着没把那玩意儿一脚踢开,只觉得自己身上要被烧起火来了,一时间汗如雨下。
“倒不是我怕冷,我是担心净生大师消瘦孱弱的很,怕这大冷天的冻坏了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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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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