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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来我小心谨慎,从不轻易信人,可看着阿恒笃定的眼神,心里还是忍不住稍稍动了动,“我能信你吗?”
手上一凉,只见那把匕首又送回到我手里,“哪天我要是说话不算数了,你就用来杀我,我绝不还手。”
我记得阿恒说过,这把匕首是从他娘那里继承下来的,连老头见了都敬畏三分。阿恒既然贴身带着,必然也是珍视有加。
我不肯收,阿恒却又伸手过来叠在我手上,拉着我轻轻握住匕首,“实在走投无路了,还能当了换钱呢。”
我:“……”
好吧,我心动了。
下了一个月的雨,总算要放晴了,阳光从厚重的阴云里射出一道光柱,横亘天地之间,最后隐没在牛角山一片雾霭里。
“回去吧,孩子们要担心了。”阿恒拉我起来,抖落了一身泥泥水水,“能走吗?我背你?”
“不用,”我绕开他自顾往回走,“我腿脚又没毛病。”
“可你上次不就让我背了,”阿恒小声嘟囔。
“上次那是被你吓的,”我一时间哭笑不得,上次让他背还是半月前从那个小破窑子里出来,虽说这次也是吓得不轻,到底还是不一样。
“我这些年来一直在想,有朝一日我身份败露会是什么情形,设想过无数场景,可我从没想过,第一个发现的人会是你。”
阿恒从我安抚一笑,“你放心,我是第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
走出去一段路,我想了想,对阿恒道:“我的事,你不要告诉孩子们。”
阿恒愣了愣,点头应道:“好。”
这些事我自己一个人担惊受怕就够了,我不想几个孩子也不安生。
正走着,只觉得指尖有点凉,阿恒试探着勾了勾我的小指,若即若离地触碰,面上一派正经神色,“其实,我刚刚骗了你,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这里的人。”
我偏了偏头,“为什么?”
“因为这里生不出你这样的人。”
我不禁笑了,“我是什么样的人?”
阿恒挠了挠头,“我说不好,就是感觉你不属于这里,你看你聪明,心肠又好,做饭好吃,长得还好看……”
我提醒他,“长得好看是说女孩子的。”
阿恒一愣,转而一惊,“那天你都听到了?”
我点头笑笑,“我觉得你比孙寡妇好看。”
阿恒一张脸迅速涨红,“你才比孙寡妇好看呢,你们全家都比孙寡妇好看!”
雨一停又有了走街串巷的小商小贩。回去的路上正碰上挑着货担走串卖烧饼的王二麻子,阿恒给几个孩子买了梅干菜的烧饼。
回到破庙,远远就见小莺儿正拿着个簸箩在门口摘李子,看见我跟阿恒回来急忙迎上来,“玉哥儿,阿恒哥哥,你们去哪儿了,怎么突然都跑了?”
阿恒把手里的酥饼递给小莺儿,“你们玉哥儿听见外头有叫卖的,追出去给你们买的。”
小莺儿几分怀疑地看着我,“真的吗?”
我无奈笑笑,“真的。”
小莺儿当即李子也不要了,拿上酥饼窜进院子里,“大狗子、二狗子快来,玉哥儿给咱们买的酥饼!”
被从屋里陆续出来的大狗子、二狗子瞪了一眼,小莺儿翻了个白眼,只好又道:“正则大哥,清许二哥,咱们能吃酥饼了吗?”
“这还差不多,”两只狗子满意一笑,三个人划分酥饼去了。
我捡起小莺儿落在地上的簸箩,凑到李子树前,捡了几个熟的好的摘下来。
“你不进去吃吗?”阿恒问我。
“我眼睛还红吗?”刚刚哭过,万一被几个孩子看出来,挺丢人的。
“我看看,”阿恒转过我的脸仔细看着,那双眼睛灼灼有神,盯着盯着,耳朵尖却突然红了。我觉得我这张脸都快被盯出个窟窿来了阿恒那边还没动静,恼羞成怒回过头去继续摘李子,懒得搭理他了。
“眼角还有一点,”阿恒半晌后才慢吞吞道,上前摘下一个我一直想摘却摘不到的果子递到我手里,突然道:“其实你哭过之后,眼睛红红的还怪好看的。”
“……”我挑了个又大又红的李子塞进他嘴里,“吃李子吧你。”
作者有话说:
玉哥儿:我以后再也不哭了!
阿恒:咱们走着瞧
第37章 小时不识月
熟好了的李子皮薄汁多,一口下去一点酸头都没有,还有一些看着红彤彤的,实际上还欠点火候。我把摘下来的李子分好类,熟好了的拿去洗,差一点的收起来,留待改天再吃。
从井里汲上水来,又把几个李子一起丢进水桶里,搓洗了几遍刚捞上来,阿恒就从后边伸手挑了一个最大最红的。
我白了他一眼,“早不来晚不来,你倒是挺会挑时候。”
阿恒一口吞下半个李子,笑道:“我还以为你放在最上面,特地给我留的呢。”
我笑骂:“多大的脸。”
“喏,还给你,”阿恒把吃了一半的李子塞到我手里,从我手里接过簸箩,端着进了屋。
我跟手里的半个李子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犹豫之下咬了一口尝了尝。
不愧是我种的,还真挺甜的。
不知道眼睛消没消肿,我索性就在井边坐了下来。一连下了将近一个月的雨,骨缝里好像都闷出了一股霉味来,如今好不容易停了雨,我正好在院子里散散味。
雨后特有的土腥气清淡好闻,这场雨把周遭的一切都冲刷地很干净,无论是青砖黛瓦,还是抽条的枝干树叶,都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不远处的牛角山还是云雾缭绕,等那些白雾散尽了,就又可以上山了。
本以为又接触到以前的事,我又得失眠好一阵子,结果没成想,就这么靠着井沿小坐了会,就迷迷糊糊做起梦来。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只有在梦里,我才能回去那个地方。
这次与往常梦到的有些不一样,梦里没有刀兵相接的喊杀声,也没有熊熊燃烧的烈火,我沿着一道垂花庭廊一路走过去,来到了一处天井。
这天井中央有口莲花瓮,这口瓮原来是家里人图方便当做笔洗之用,后来不知道谁往里头扔了几个莲子,第二年就抽出新芽来。
梦里不分季节,有些莲花开的正盛,有些却已经是莲蓬擎头。
我正望着那满瓮的莲花发呆,身后突然出来个人,在我肩上轻轻一拍,“玉哥儿,看什么呢。”
我回头,愣在原地。
来人一席月白长衫,长身玉立,眉目舒展。叫我回头冲我一笑,眼角眉梢俱是风情。
我眼眶一瞬就酸了,“爹爹……”
那人竟一臂将我抱起,“看我逮到谁了,小玉哥儿又想偷吃莲子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竟是六七岁孩童的模样,轻飘飘地被人抱着一点也不吃力。我心里清楚这个人不可能是爹爹,却还是忍不住环上那人脖子,把头凑到那人发间,深深嗅了一口莲花香。
“当初你娘怀你的时候也喜欢来这里偷莲子吃,我当时还觉得这些莲花是墨泥里长大的,怕吃多了对你不好,没想到却恰恰生了你一肚子墨水。”
我埋头吸了吸鼻子,“我不想要这一肚子墨水了,也不要那些虚名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
那人好看的眉目蹙了起来,“是爹爹对不住你,害你小小年纪就要在深宫高墙内行走。你要记得,在陛下和众皇子面前要懂得藏锋,不然容易遭人嫉恨。皇后已经有喜了,等小皇子诞下来,爹爹就把你接回来。”
帝后恩爱多年却一直无子,从民间方士那里求了个偏方,叫做“抱子得子”。也就是找一个孩子到宫里养着,四处沾沾孩子气,未来的小皇子喜欢这里了,自然就来了。恰好我年纪合适,遂接到宫里随陈皇后起居生活。
当时我年少气盛,把爹爹的话当耳旁风,在宫里上窜下跳,琼林宴上斗状元,御花园里怼翰林,出尽了风头。
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忌惮爹爹手握重权,不过是拿我当个质子罢了。
后来我再大一些,跟在帝后身边学会了察言观色,能揣摩出那些巴结逢迎里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慢慢的也就厌倦了宫里的生活。
也不知是这偏方真的管用,还是凑巧了,后来陈皇后真的有了身孕。我曾经有段时间每日起来都去摸一摸陈皇后的肚子,对这个小弟弟期待至极。小皇子出生我就自由了,就可以回到家里跟爹爹娘亲在一起了。
直到如今才清楚,我等不来那一天了。
天井震颤,瓮里的水起了波澜,我知道这是梦该醒了,却又深陷在那人温暖的怀抱中不愿离开,只好死死拽住那人的脖子不撒手,头越埋越深,“爹爹,你不要走,我这些年过的很辛苦,你带我一起走吧。”
“傻孩子,”那人在我头上摸了摸,音容笑貌随风渐远,声音逐渐缥缈,“苦尽会甘来的。”
我睁开眼,眸光凝聚,正看见阿恒那一张脸。
而我此时一只手正牢牢扯着人半片袖子,头也缩在人胸前,怔愣片刻才开口:“你怎么在……”
“你怎么在这儿也能睡着?”阿恒阴沉着脸吼我,一指身后那口井,“我要是再晚一步,你就掉下去了你知道吗?多大的人了,能不能让人省省心?”
我看着那口井,联想到梦里的莲花瓮,心里不由苦笑,敢情并不是爹爹心疼我,托梦给我,而是井里的水鬼索命来了。
“我没事了,”我直起身来,也说不上是失望还是难过,一时间收敛起所有的情绪,默默往屋里走。
“你刚刚是不是梦到以前的事了?”阿恒紧跟上来,“我听见你刚刚一直在喊‘爹爹’。”
我一愣,慢慢明白过来,阿恒如今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到这里以来,我平生第一次生出了想找人倾诉的念头,试探着开口:“我梦见我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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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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