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艽脚踢连环,才将那人逼退了一步。 偷袭者正是摩尼教高手容尚。他在雪下埋伏已久,本是一举必杀的奇招,没想到居然给对方逃过。眼看其人就势跃起,一剑双花,向自己双目刺来,心中大异:“这少年身手好厉害!”他刀法激烈,向来有攻无守,瞬时上中下三刀迎锋回击。秦艽也未料来人刀法如此古怪,快的惊人不说,偏偏又诡秘异常,好在大缺剑变幻无方,丝柔水密,无迹可寻,当下一记大器不才,连封带打,指向对方胸前的空隙。 一时间彼来此往,快如迅电,拆解了三十多招。秦艽腿上有伤,立而不动,任对方攻势如何凌厉迅猛,轻浅几剑总逼得他近身不能。 老马锅头在一边空自焦急,眼看秦艽站在雪中,一寸寸地沉了下去,伤口将脚下的雪地染上一片殷红,分外侧目惊心。这时听得前方有争吵之声,一个年青人从雪中跃出来。容尚久攻不下,犯了狂性,突然整个人拔空而起,弯刀划起一条长长的白练,向秦艽当头劈下!此雷霆一击,电光火石,当真是势无可挡,看得老马锅头不由惊叫一声。那年青人也喊道:“刀下留人!” 秦艽身上寒暑交替,一阵晕眩无力,迎着刀光看去,眼花而缭乱。她不及多想,剑尖笔直上挑,直向对方刀势迎去。此时一上一下,一强一弱,容尚在空中占尽地利先机,不由心中大喜。而那年青人正是韩潮,因双方相距甚远,情急之中,拔得一柄匕首向怪人猛投过去。众人凝目惊心之际,只听刀剑相交如龙吟,容尚大叫一声,两个跟头翻出,落在一丈之外。秦艽站在原地却是晃了几晃,面上红白交替,一闪即过。 韩潮定下神来,只见容尚银色刀锋上的血丝蜿蜒向下,一滴,两滴……一滴滴落下,血融于雪,雪凝为冰,他右手上三根中指竟然已被削落。即便以韩朝的眼力,也不知因何强弱逆转,胜负悬殊。原来秦艽挺剑上迎时,天一决真气贯注其中,刀剑一触,软剑就着刀势蛇卷而上。剑长刀短,一柔一刚,顿时对方握刀的手指绞落三根,不是容尚见机不妙,翻身退走,别说手指,便是右手都给绞得断了。 秦艽不久前受了内伤,这时妄用真气,一时间手足酸软,全身骨骼如似炸开了一般。不是韩潮投来的匕首去势甚高,几乎给它射中。 这时另有两人从雪中跃出,正是朵那野挟着君自天,朵那野向韩潮怒道:“你违约而行,不要这人性命了么?!”那人抬掌在君自天头上做势欲击道:“我命你速速将那小子杀了,不然,不然的话……哼哼!”韩潮忙道:“不可莽撞!”容尚封了伤口周围的穴道,道:“朵那野师兄,这个少年可棘手得很。”秦艽心中一动,想起了岩壁中所遭遇到的高手,想必就是两人。 其实段氏兄弟和朵容两人早在甘州城便跟上了君自天一行,更有赵丰冉一路标下暗记,引导他们入大漠偷袭,自己在内接应。不过君自天在被擒之前,就已知道有人泄漏了自己南下的行踪,毕竟棋高一招,一个金蝉脱壳之计,令他们功败垂成。四人自是不甘放弃,随后悄悄混入吐蕃兵马中,却在沙谷中被漠北王的人马袭击,大乱之下,仗着超人的身手杀了出来。 他们在牙海中紧跟众人,就要赶上时,偏偏遇见了大风沙,且地形不熟,几乎迷路。迫不得已之际,段氏兄弟便把赵丰冉所赠的火鸢点燃,循着众人所示的方向赶来,终于追上韩潮一行。一场厮杀惨变后,狂风暴雪铺天盖地而至,顿时将诸人冲得一阵大乱。朵那野武功高绝,借乱挟住了君自天,但生死危急的关头,几个人也无暇厮斗,不得不同心协力,在雪底挖出洞穴挡御酷寒。 除了韩潮,摩柯等人,洞里本来还有三个西夏官兵,朵那野因为食物匮乏,已将其中两人活活打死。韩潮虽厌他手段残忍,但也知道这雪若下得狠了,十天半个月都不足为奇,此时少一人,别人便多了一分生机。可见朵那野也不将尸体丢出,只是塞在雪洞里冻坚保存,心中骇然。 摩柯于生死甚是淡然,但韩潮一思及倘若自己不幸身死,尸首说不定还会被这两个妖人蚕食,一阵阵烦恶恐慌。几个人形同困兽,穴底冥居,彼此之间不免严加防范,刚开始的时候,连眼睛都不敢稍眨一下,唯恐对方趁机偷袭。这样数日数夜未眠,一个个都是满眼血丝,颊陷腮缩,不成人形。有一次朵那野烦躁上来,性子大发,四个高手在洞里交起手来,直击得雪穴崩塌。摩柯中了两记寒焰刀,却也将朵那野一拳打伤。 君自天看他们几人的样子,知道如此长久相持,就算大家没饿死,也会一个个崩溃发狂,自己亦难保不受池鱼之殃。遂建议四人啮指为盟,发下极恶毒的誓言,约定脱困之前不得以一指之力相加于对方。于是韩潮朵那野等人立下毒誓,才得了几日休息。穴中六人,每人只分得一点糌粑狼肉,吃到后来,唯有生嚼冰雪度日。最后朵那野命那夏兵把同伴的尸体从雪底挖出来,割了数片腿肉下来,分给众人,君自天笑而不纳,韩潮忍不住努目相向。 朵那野冷笑道:“你们吃牛羊肉便不是杀生么?真是假惺惺。”韩潮反驳道:“人乃是万物之灵,同类相食,与禽兽何异?!”朵那野道:“你们佛教中不是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么?割肉舍生都是美德,何况又是死了人,有甚么干系?“其实摩尼教义三封十诫,严禁杀生,更提倡茹素修身,但西域诸民多以游牧为业,非肉食不足养生,已经不甚严格。但生吃人肉,毕竟还是骇人听闻。 摩柯默然瞑视片刻,突然也取了两片肉片,慢慢吃下。韩潮一时怔住,几乎不能相信。那夏兵本拟必死,此时更是自暴自弃,割下大片人肉吃了起来。朵那野忍不住嘿嘿而笑。君自天在暗中轻轻叹了一口气,似忧怅,似怜悯,无法分得清。这样又挨过两日,雪终于停了,几个人破开洞穴一看,均是心头一凉。只见雪海茫茫,无边无际,轻功再好的人,就算不迷路,怕也得一个月的时间才能走出片雪野。这比那困穴之中,更让人顿生绝望之意。 再说冰封雪覆,鸟兽无踪,又能去哪里搜寻食物呢?朵那野想起尚有西夏官兵,失散在风雪中,便逼着那名夏兵鸣角召集。这几日下来,那人已把他们视作妖魔鬼怪一流,丝毫不敢反抗,但要他招李德宁和一干同袍前来送死,却也不能,于是阳奉阴违,吹响军中的警号。 真是无巧不成书,这号声居然将秦艽两人引至。 朵那野见敌方来了强援,己方不免势弱,心里烦恼。看韩潮等人的样子,如迫他们自相残杀,多半不允,而君自天更是奇货可居,不到生死一线的绝地,实在舍不得杀死。这样一来,几个人顿时僵持不下。 日色渐渐为风雪所掩,一阵大风呼拉拉地吹过,卷起满天飞雪,扑了众人一身。老天爷好象只缓了一口,这会儿又开始翻天覆地起来。积雪从地上扬起,形成一片厚重的白幕,借着迅猛的风势撞在众人身上,其冷硬当真不亚于沙石。远处更有几支羊角旋风如龙饮虹吸,提起垂天的雪柱,尖声呼啸,奔驰如飞。众人大多没见过这等奇异雄壮的景象,不由都看得呆了。眼看着其中一个雪柱笔直南趋,突然中途一转,从数百里处扶摇而来,转瞬之间业已飞至眼前。
老马锅头大喊一声:“趴下!”翻身滚倒。其余几人摄于天地之威,均是一愣,说时迟那时快,一股偌大的雪浪扑过来,顿时将众人都压倒在雪中。那股旋风快得惊人,刚好从红盐湖上穿过,奔出百里后晃了一晃,轰隆一声巨响,玉柱倾颓,倒散在地。虽然隔得这么远,下扑之势仍在雪海里猛地掀起一阵大浪,震动不已。 这次雪积得更厚了,足有数丈之深。 秦艽深陷雪中,给冲力一震,几乎晕厥,总算灵台清明,勉力向上攀去。过了许久,才出雪面,只见韩潮等人也都纷纷露出头来。她又复沉下,向老马锅头所在的方位闭息行去,走了数十步,突感身前一空,几乎跌在一人身上。那人“阿唷”一声,正是老马锅头。原来他陷入雪中,正忙着推空四壁,浮雪中积气甚足,一时倒也无碍。 秦艽提剑上削,发声呼唤,叫得韩潮和摩柯过来。朵那野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再逞强,抓住君自天挡在胸前,轻轻跃入洞来。他内力阴寒厚重,就手一推,身后的积雪便凹了一大片,然后盘膝往里一坐,只是冷笑。君自天箕坐于前,朵那野只需轻施一掌,便可震断他的心脉。黑暗之中,只听得几人轻重不一的喘息声。 秦艽向后倚壁而立,自己摸了一下额头,一片滚烫,身子里却仿佛填满了冰雪,冷得不行。真是“船漏偏逢顶头风”,这时竟害起病来。其实她驱狼那夜,就已埋下病灶,不过凭着禀赋好,内功坚凝,才压下去。等入了牙海,又一直在掬雪取水,那红盐湖边的积雪凝结湖中烟气日久,不免含有一些轻微的毒素,更是雪上加霜,此时爆发出来,自比常人更重了数分。她鼻息渐重,每口气呼出去,便如两条火流,直把口鼻都要烤得焦了,连朵那野都察觉有异,心想:“这个女娘身手如此了得,为何气息粗浅?中原人忒多古怪。 韩潮挂念她的伤势,轻声道:“秦姑娘,我这里还有一些丹霞散,先包扎一下伤口。”秦艽低谢一句,勉强伸手接过。君自天道:“韩兄真是小气,怀里既然还有玉蟾丹,干吗不一起送人?”韩潮微感诧异,丹霞散乃是水云院治金创外伤的圣药,可玉蟾丹清心保体,只对伤寒热痛颇有疗效。他开口欲问,话到舌尖,又强忍着咽下,黑暗中只感到秦艽取药的手指灼热异常,暗中焦心不已。他本想集三人之力,尽早将朵那野铲除,一则对方有了防备,二则己方实力有差,实是困无良策。 过了一会儿,朵那野长啸一声,众人才想起来还有一个回鹘高手尚在外边。那啸声尖锐,直震得雪末一阵阵扑簌而下,老马锅头“阿嚏”一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洞内诸人各怀心事,一时间无人说话,韩潮想的是:“那人甫入洞来,是否要与摩柯联手一击?”朵那野双目灼灼,自然有打算。这时突有一个深闷古怪的声响从近处传来,断断续续,好象谁在吹一个笛子,波波的吹得哑了。秦艽不由“嗯”了一声,她迷迷糊糊问道:“还有人么?”韩潮凝神听去,答道:“想是那个西夏官兵,待我引他过来。” 韩朝对朵那野道,“这位前辈,大伙一起身陷险境,就算避过这场风雪,千里戈壁雪野,漫无人烟,那也不是凭谁武功高强就可以活着出去的。我们合则两利,分则两害,前辈可否如先前所约,摈开私怨,一起共匡患难?”朵那野沉默了片刻,哑声道:“此事……,等你回来再说也不迟。”韩潮不得不做出一副己方大局在握的样子,薄笑一下,潜入雪中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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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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