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不是选择的结果,便算不上功绩也算不上失败。 面对一种强加给人类的状态,就必须找到一种相适应的态度。 他又一次胜利,带给他的却仅有庆功后的失落与惆怅。 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更加渴望一种摧残,一种令他身心具焚的快感。他开始向往那种久违的神秘,人类不曾妄想过的传说。 他将心思转移到了神秘的教派。只因那一次震响全国的册封仪式。他亲眼见到了邪教诡异枭灵的非凡气度。在众人被包围在恐慌与惊乱的那一刻,他呆呆仰视着空中两个黝亮的身影,两张虽然被遮盖起来却依然透散着怪邪的面容,他突然发现,那一瞬间,自己已经被神秘征服。 无所谓结果,因为他不再缺少什么。 享受探索的过程,这点他和骆闻人所见略同。 可惜那个人不是英雄,他在最后一刻被欲望剥离得鬼迷了心窍;而我,宁愿为了今生最迫切的探索,甘愿藏在背后观态。 至少他是清白的,于他人,他问心无愧。 他只是在追寻一种世俗之外的感觉,超越平凡,探索过程,以此为乐。 那个看似充满挑战的过程,却在无形中慢慢地蜕变,最终改变了探索者的初衷。 他痛恨世俗,鄙视平凡,如今却体会到了比二者更令人恼怒的结果。 上天对自己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玩笑足以令他崩溃,死士的人间蒸发将他精心策划的一场游戏瞬间瓦解。 我从未苛求什么,只是想在有生之年成全自己那个小小的愿望。步步为营,招招应手,最终拜在一个从未担心过的死士身上。 至少给我一个答案就足够了。他对自己说。但残酷的现实却在得意洋洋地警告他,那个他亲自培养出来的貌似忠诚的死士,如今撇下他一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个人不是我,追求远远超于世俗。如果真的仅仅是一份宝藏,我可以释然开怀。 令他感到恐惧的,只有疑问。随着自己病情的逐渐难耐,问题一个又一个接踵而来,死都不能死的安心!无法满足的深度快感,原来就是这种绝望。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这就是那种超越平凡的感觉,临死前突然爆发出的那种与世无争的感觉。 现在的他,不再渴望奇迹的出现。他突然想走进一种纯粹的黑暗,逃开令他眼花缭乱的世俗。 各型各色的人,渴望都是无限的。这时他才发现,原来黑暗才是每个人内心所在的无限,寻求无限者,只需闭上双眼,屏息享受孤独的瞬间。如果早能意识到这一点,总该不会像当初的自己一样茫然了吧。 赫连雕龙安静地坐在壁炉旁边的摇椅上,闭目冥神,寻求着最简单的无限。因为此时的他,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自己的心境。 可惜的是人只能活一回,我们无法验证决定的对错。因为在任何情况下,我们只能做一个决定,上天不会赋予我们第二次、第三次生命以供比较不同的决定。所以,也不需悔过,只要静静地闭上双眼,承受着最简单的黑暗带给人们的美妙。 开门声尚未打搅到他的休息,他清楚,自始至终忠于霹雳唐真正称得上死士的人,也只有他一个了。 “堂主,今天晚间的药服过之后,感觉还好吗?” “仍然很冷……” “药圣说过今日夜里犹他良可以开花,不如明天一早我再跑一趟,替您带些回来。” “为什么不拿到之后再回来,这样往复的跑,堂里的事还要你来管呢……” “我是怕……我是想堂主能尽快用上药圣新的处方……” “这样……连我自己都不在乎,你却……” “堂主,明日一早我就启程。” “不必了……” “这……堂主,您的阳气已经开始涣散了……” “明天你还要替我好好接待太师他们……还有些问题,你帮我解决一下吧。” “是,堂主。” 陆翳风定睛看了看堂主已经萎软颓废下去的背影,心痛地攥了攥拳,不甘地转头离去了。 36、 同样依赖享受黑暗的人,是同样不愿接受现实的人。 此时的他黑着灯,沉默着坐在异乡的某一个房间,某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思索着浮现在脑海中的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断、那些传达心情的支字片语。他不希望忆起那些琐事,但是这并不由他决定,而且,在别人看来,那些并不能称之为“琐事”的烦恼,早已刻骨般无法退却。 这是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无奈从少年时代起,就注定了这一切。只是他意识得太晚,竟然还将那当作一种天赐的机缘。 与草摩的私情被发现时,他才恍然。这是一夜无法容忍的噩梦,他无数次强迫自己睁大双眼,坚强地面对现实,却总在无耻的软弱中妥协。软弱注定一种命运,注定一种人生无法抗拒的自卑,在这种悲哀中延续生命的人,简直比经历酷刑还要痛苦。越是沉浸其中,越是变得更加无耻软弱。面对那种强加给人的命运,他还未寻找到一种正确的适应手段与态度,他坚信,并不是自己与这世界太过背驰,而是因为所遇之情从不在乎自己的感受。这造就了他新一轮的叛逆与不忠,他痛恨成长,痛恨命运,却又不得不痛苦地在其中奋力挣扎,直到耗尽最后一点力气,他疲惫地瘫在黑暗中,无声抗议。 “如果三年前的我们顺利逃开戴月的魔爪……不可能,这种机会根本不可能存在!我竟然如此痴心妄想,低估了那妖女的残暴,害得草摩经受那样残忍的刑罚。” 他下意识用手拂了拂肋甲下的腰带,那里却空无一物。 他很想再次触碰到留有草摩余温的鱼戏翠佩,她手上冷冷的温度,仍然是这世上唯一能够温暖墨羽令他冰释胸怀的东西。那东西上面牢牢地系着八个绳结,那是他们约定好纪录相见的证据。 我不能改变现实,正如我的举动无法篡改任何人的命运、任何年代的历史一样。 但是至少还可以达成一点点心愿,一点点可以被任何人接受的改变。小小的改变,足以令我觉得好过一点,人的一生,除了内省和救赎,总要做点称心如意的事安慰自己。 他曾在黑暗中微微点头,等待进展,等待亲眼见到自己如何终结。 但是他却马上深刻体会到,那一点点的安慰,已经带来更加无边的伤害,对自己,对他人。那些他所爱的人。 每当暗夜到来,眼前的镜像如染墨般黑得晃眼时,常有一种人不约而现。他们活在黑暗中,却拥有最明亮的双眼、最高的警惕,如同密林中执著的秃碧鹰;他们生得高贵,却被其他人贬低得一文不值,好比唱游在雾鼎江的鲣鱼;他们为世人视为异类,却独享纯贵;他们看来与世无争,几十年来竟疲于奔波在生死之间。 真正的智者,都应是这般发如雪,身挺腰拔,钢傲不屈吧。 “一个人坐在这里,不觉的黑么?”来者问。 “太强的光与黑暗同样使人失明,我喜欢这样,你们不也是如此?” “至少我还未失明过——已经猜到我是谁了吧。”来者问。 “是。” 身轻如燕,翻墙走壁,幽灵般来去自如,加上这样的一身打扮,对墨羽来说再熟悉不过。这种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如同鬼魂一样阴缠不断。墨羽认为有点好笑,自己的行踪竟是如此倾向于精妙的设计。将它当作是遭遇,莫不如看成缘分。 “觉得怎么样?” “还好。” “为了保护我们,你已经受到他们的猜疑。” “不算什么,一点小事。” “第一次见你,果然非同一般江湖人等,怪不得草摩会看上你这小子。” “……” “她不会有事,戴月向来视她如己出,回彝疆后,她会替她安排。” “警告戴月不要再伤害草摩。” “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你自行将草摩的惑蛊引出,令戴月大为不满。——若不是你,可能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现在草摩对中蛊后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一切都要归零重来。” “只要关系到草摩的事情,我不可不管。” “有些事情,由不得你管。赫连雕龙的现状,你也看到了。” “我甚至有点可怜他。” “你不需要可怜任何人。每个人的不幸都是不同的,在别人看来,也许你更可怜。” “是。”墨羽定睛看了看眼前紫衣白发的老人,觉得他比见过的前两位更有人性。 “我刚刚听过浦承山与梁丘染的谈话,他们认为你与我们有关联,而且骆闻人的死,由我们一手造成。” 墨羽笑笑:“已经到这步田地了?” “你还是谨慎为妙……有什么线索了么?” “赫连雕龙的可能性不大……” “嗯……”老人一手横在胸前,另一手拄着下颌,黑暗中看来,象是一尊陈列在房间的雕塑,“如果骆闻人的事是她干的,那么还要我们死死跟随,会是什么目的呢?” “也许你们同我一样,也是她手中的一颗棋子,任她肆意摆弄罢了。” “如果是受教主派遣,我们毫无怨言。” “我不管你们教里的事……替我照顾好草摩,这里的事交给我。只要我活一天,就可以为你们效力一天。但前提是,我要知道草摩的情况。如果让我知道了她有什么不测,我不会放过你们。” 老人斜目注视着墨羽,怪异地眨眨眼,“无需维护我们的名声,他们不敢对我们轻举妄动。” 墨羽点点头。 “照顾好你自己。”四护法转身准备离去,走到门前,又回了过来,“骆璞真在霹雳堂。” “什么?!”墨羽豁然站起。 “大致情况我不太了解。一个月前,赫连雕龙从天山带回了骆璞真,我好半天才认出来。她现在也很好,像草摩一样,你不用太过自责。” 墨羽默默站在原地,不知该是惊还是喜。 四护法朝他点点头,迅速越到门前。 “四护法。”墨羽突然叫住他。 “还有事么?” “如果……我对拜日教名誉的保护,仅仅是为了保证自己的药丸可以及时得到供应,你会怎么想?” 四护法挑挑眉,乌云半遮的月光照射下,那张发白的脸显得格外慈祥。 “莫要说你,就连我,也在时刻为自己的药丸提心吊胆啊。” “哈哈……”墨羽离开昆娑后第一露出笑容。 “保重吧孩子,其实我们四个,都很疼你的。”四护法简单说完几个字,一转身,便消失在腥冷的夜色之中。 墨羽呆呆地站在原地,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敌人对自己的慈爱看来那样与生俱来,他摸摸有些发痒的脸颊,竟触到两行冰凉的泪水。 他们对自己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当他还是一个不懂事的少年时,便感觉到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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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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