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生怕我们会查出什么,所以一路下来跟随我与老浦的案团。我们辗转江南与中土,你销毁证据、杀了赫连雕龙,因为他曾见过你出现在天山……” “这一点你错了……我杀他,仅仅因为他也是当年谋害莞儿和梅密的帮凶。他与骆闻人同样贪得无厌,他们拿着皇室给与的赏赐,背后做那些有伤天道的勾当,我的孩子们已经快要死了,他们却仍旧紧逼不放,最终竟一把大火烧了梅家堡……帮凶最后衍变成彼此的仇敌,这你就知道了,他们之间并无半点情谊,只为了一份传说中的宝藏,相互残杀。那天在天山我遇见了孔最,他向我道出了当年梅家堡火事的实情,他将霹雳子分给我一半,这样我们二人便可以分身有术同时出现在不同地点,霹雳堂独门暗器的混乱出现,可以使案情更加扑朔迷离,只是我们忘了,有些开始,是没有底限的,它们就像一个看不见的黑洞,越挖越深,我们为了将它们填满,只好继续再去挖更深一层的土……挖到今天,我已经很累了……所以我甘愿向你坦白这一切,我要收手,你也无需再去深究。” 少逸听完这些,看见一抹惨淡的日光已照射在手掌心,微微攥了拳,却未感到丝毫温度。他的四周是冷冷的,冷漠与仇恨包围着他,阴谋与黑暗在一环套一环的怪圈中错综凌乱,似乎并不等待他的梳理。 87、 “可是,骆庄主的断指与血图……太师是否还记得凶杀现场死者留下的线索呢?”少逸忆起那场发生在腥冷春夜的谋杀……细想起来,他觉得有些事情不可思议,并不是两句简单的支字片语可以说得尽、道得清,因为此时他的大脑也开始混乱,现实在他头脑中成像,却好像总有一张朦胧的薄纸盖在上面,使他分不清哪些是可以理解、哪些又是无法说透的。 “这你就要去问孔最……”梁丘染露出泛黄的笑容,很难看。 “骆闻人的死由孔最一手操办,我只是他的一个同盟,或者说是旁观者,在他离开西厢房之前我就已经离开了。也许是他发现骆闻人在地上留下了我的称号,随后就添上那一张掩人耳目的拜日图、带走那一截令人生疑的手指……到现在这些问题都死无对证,甚至连那只断指也无从寻找,你觉得这一切是不是可以告终了呢?” 告终—— 少逸心中忽地一颤。 三个月,几条生命的终结,几桩关于恩怨的屠杀,简单的一个词就可以解决? 无可厚非。孔最的死,无疑取消了很多事实存在的价值。包括邪教凤鸣珠的下落、他本人对自己的攻击、还有他带走主人想要的东西却尚未交还的原因……如果这是一出戏,少逸很希望看到结局,令人满意、怜悯人情绪的结局。现在这些疑问都变成了殉葬品,它们缄默起来,陪同当事者的白骨,永远深埋在记忆的黄土下,这一回他无法令死者开口说话。在浦承山死后,他发现自己曾经的能力正在一点点地消蚀。 他无法接受现实,这几个月,是他有生以来最惊心动魄的一段旅程。 他甚至为了逃避眼前的一切,去幻想另一种可能。 那时他在紫来喝酒,遇到了云慕。他决定离开昆娑,去看看都外的世界。不在雾里看风景,爱与恨都要前所未有的分明,云淡风清,花飞花舞,豪情满天,色魅迷人……这些有什么用呢?可怜的他,在看到身边为数不多的亲人正以飞快的速度一个个离他远去的时候,他却坐在梁丘染的面前,要治他的罪。 “即便他们该死……也不该是这样的死法。”他说。 “许多活在世上的人,甚至连死的理由都没有,可是他们一样会死。他们的为人不同,最终却殊路同归,有些人更是替别人遭受了不该有的惩罚,谁有能力为他们辩护?你不能,我也不能。” “但是——” “少逸。我要给你讲一段二十年前的往事,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他在我心中压抑了二十年,到今天为止,这一段历史的真相很快就要被人遗忘,了解它的人本来就少之又少,等我不在的时候,它就会成为过眼云烟……但历史是绝不能被篡改的,一段小小的插曲,一个昏庸君王的不慎错误,关系到一个民族的存亡。我深知自己已经没有能力再维护自己民族的历史,但是我有义务将它保留下来。能看到今天的一幕,我为当初自己的失职感到自悔……你知道么少逸?一个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的命运,与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命运,是同等重要的,因为民族由人组成,民族的思想是由成千上万个敬仰它爱护它包容它的儿女决定的。一人的行为可以在瞬间思想的落差中决定一个民族的命运,无论他的对与错,书写历史的笔是不会停下来的,它会永远写下去,不能被涂改。可是历史却总是由胜利者来谱写,当几个文明交锋时,失败者的文明和说话的权利就会被删除和剥夺,胜利者会编写颂扬自己而贬低被征服者的历史。正如当年枯拔人在得了天下后将自己的宗教美化,并使其成功地发扬光大一样。在神州的沧离大地上曾经有一个叫做夔朔的民族……无与伦比的强大过、繁盛过,可惜它就要面临灭亡……在一个决定它命运的人终生的悔悟里,它在慢慢崩溃,我们却不知道这一段历史会由什么样的人来写,会被写成什么样子,我只知道,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现实,就在今天,此时此刻,夔朔在面临灭亡……” …… 日光像荆棘一样刺痛少逸的眼,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中瓦解。一瞬间,忽然似乎有无数情感在生长,又似乎有无数的情感在释然。巨大的时间与空间的漩涡裹胁住他,呼啸而去,去往另一个年代。 有些人的到来,像是随身带着擦板,一边走,一边把自己的踪迹抹得干干净净。虽然他创造过神话,他维护过一个民族强大的尊严与光辉的过去,他也一样会走,在记载中,这样的人完全可以不必出现。 明天的太阳一样会升起。 相同的太阳,挂在同一片土地的天空。土地的主宰千变万变,在每日一次的日出日落中重复着类似轮回的变迁。 动情,也是一种失态。也许掩饰得好,别人看不出,但是在自己心里却是大大的沦落。惶恐隐秘的淡愁,在心底慢慢涌出,竟然不知去向。一些被风干的零散字句,已经褪了色的往昔岁月,正如同门外扬长而去的风沙,纵使泪雨滂沱,哭红眼也是换不回。 当少逸再合上眼的时候,睫毛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像一只受了惊吓的鸽子。他原以为,人人都只是小人物,不必将自己提升为传奇。这一场意料之外的谈话,使少逸伤筋动骨,再次抬起脸的时候,他已是满脸盈盈泪水的凄惶。 “少逸,你要坚强起来。”梁丘染璨然一笑,少逸的心完全溶解在那个笑容里。 “请不要这么说……老浦在临走前就是这样说的……” “任何人要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你说过的,即便是天子,他也要受到惩罚。我杀了人,就要偿命。我的云慕,只好留给你照看了……”
如此慈祥的老人,被仇恨与矛盾撕扯成碎片,徘徊在维护与毁灭之间,挣扎的灵魂如同孤魂野鬼彷徨迷惘。 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 自己做个了断,偿还一辈子欠下的债。 “带着云慕走,去一个郑隐白找不到的地方。这个时候,生命远远比复仇更重要,请答应我。” 少逸碎心地点头。心痛、牵挂、不舍、依恋,凡此种种,只因当事人不再计较,如风干的花朵,无香、无水分,徒剩下软弱的姿态,在他前所未有的轻盈步履下,在少逸的视野中远去。 如雪白发飘扬风中,这场离别变得异常凄美。 如一只焚尽了的香,缕缕青烟化作此生的难忘。 纵然青史已成灰,尊严不减。 88、 沧离大地,夔朔王朝,韶尊帝一十九年。 韶尊自十七岁启任王朝大帝,时其昏庸成性,终日沉迷于酒色,不闻朝政,不恤民情,又逢天灾多难,风不调雨不顺,庄稼收成骤减,百姓瘟疾缠身,天下一片怨声载道。 十九年前,先帝宿隆亲自率领大军北上进兵防守净巫大地枭国侵军,历时两年边塞大战最终逼退枭人,南归途中不幸痛染烈疾,逝于都外。当时正值酷暑六月天,重军地处北方荒蛮地带毫无保护冷冻措施,兵部太师梁丘染带领下众人在据帝都千里之外的婆炽郡疆鄂伦贝德草原替先帝建造了陵墓,宿隆帝的遗体永远留在了那片草原,至今未被回归。 临终前,先帝在北疆附近婆枳郡托孤于兵部太师梁丘染,告知太师自己现唯有一子被分封在西北边塞为代王,毗邻匈奴——枭国的荒漠贫瘠地带。宿隆帝请求太师亲自前往边疆将韶尊母子二人接回帝都昆娑,扶持韶尊继任皇位。 韶尊登基时,沧离的版图还未完全在夔朔的统治之下,沧离境内尚存四个强有力的藩镇、诸侯国;而且由于先帝长达两年的外征护国,此时国内政务废弛、国库虚空,北上又存净巫大地的枭国虎视眈眈的窥视……他的地位还在摇摇欲坠。韶尊本应该励精图治,富国强兵,争取做个中兴之主。然而这皇上在七岁时便被分封在边塞,自幼孤僻成性,从不召见朝中大臣,唯有雕楼玩鸟最为得意。雕得亭台楼阁惟妙惟肖,精致得巧夺天工;玩鸟玩得废寝忘食,还在内廷专门辟了一宫来挂鸟笼。隔三差五还要走马涉猎,行船兜风……梁丘染念其年幼,不忍见先帝创下的丰功伟业就这么付之东流,遂全权带领先朝忠义元老团拼死打下了今日的夔朔江山……现如今沧离边疆处处都在提插着代表夔朔王朝的麒麟金旌。 十九年已经过去,韶尊皇帝还是此般玩性成瘾,不恤民情。 并且忠义元老团在近两年来又发现韶尊与郑隐白等人来往密切。 恰逢此时,天灾人祸,郑隐白与其旗下一群奸臣贼党权势熏天、祸国殃民。 都城内频频暴起民间义事,百姓联名力举兵部太师梁丘染为王,强烈倡传改朝换代。 韶尊即位十九年来,梁丘染一直依先帝所嘱,以摄政王的身份辅佐着帝。在他的百般阻挠下,议政团的废帝计划一直拖到今天还没实施。事已至此,梁丘染无奈众人策拥,决定在上朝时给与全天下一个自己的答案。可就在众臣满怀欣喜等待梁丘染一声令下,他们群起拿下韶尊之际,梁丘染那边却传来异族枯拔人进攻中土的消息。 对战期间内禁卫总督梅密与兵部太师之女梁丘莞儿无意间擅闯枯拔人彝疆圣地,并意外获取彝族圣物凤鸣珠。 战事以彝人自宣投降告终。 战后太子煊即位大典,彝人突现,挟太子向韶尊帝索要凤鸣珠,未果,将太子虏走。 传言,凤鸣珠乃一灾物,可瞬间使整个昆娑城化为乌有。 韶尊用太子换回一个民族的安和。从此,天下盛世。无人再提及改朝换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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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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