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到半山堂的刑堂时,因来苏儿要随骑兵们回去复命,徒单野不甘心就此放过这折磨萧铁骊的最佳“刑具”,拍拍他的肩膀,和气地道:“小兄弟,我与你无冤无仇,这几日多有得罪,你别放在心上。”来苏儿被徒单野折磨得狠了,他一靠近便发抖,哪管他说些什么。徒单野瞥了靠着车壁喘气的萧铁骊一眼,笑道:“你们辽国的第一好汉现在是个玻璃人儿,一根手指也碰不得,只好委屈小兄弟代他受过了,若是熬不住,变成鬼时就找他索命吧。”脸上笑着,手中细鞭已劈头盖脸地抽了过去。 徒单野鞭法极佳,每一鞭下去都不见血,却痛入腠理。鞭上淬有毒药,不一会儿,来苏儿的脸便肿了起来,颜色青红,像一只半透明的南瓜,肿胀的眼皮跟脸皮粘连在一起,什么都看不见了。来苏儿痒痛难耐,在雪地中滚来滚去,嘶声喊道:“铁骊将军,杀了我吧,杀了我吧。”萧铁骊看得睚眦欲裂,无奈紫瑰海一直肆虐,身上又戴着精铁打造的沉重脚镣、手铐,想移动半分也不能。 来苏儿这一喊令徒单野动了真怒,丢开细鞭,另取了一根乌结藤似的长鞭来,鞭梢一卷剥去来苏儿的小袄,冷笑道:“想死还不容易吗?”他在半山堂专掌刑罚,对折磨人的各种鞭法都有心得,一鞭就能刮掉来苏儿一条肉。鲜血碎肉四处飞溅,衬着长鞭带起的纷纷雪片,其状甚惨。来苏儿开始还能大声呼痛,渐渐只能发出垂死小兽般的呜呜声,最后竟没了声息。随行的骑兵都露出不忍或不屑之色,金国风气刚劲,崇尚武勇,似徒单野这般阴柔歹毒的男子实在少见。 徒单野的眼白渐变作浅红色,正感兴奋,不料来苏儿年幼骨脆,禁不起他折腾,三十鞭便濒临死亡。徒单野对这六感尽失的少年没了兴趣,意犹未尽地对着萧铁骊挥出一记空鞭。长鞭在空中炸响,鞭上附着的血滴与肉屑溅得萧铁骊一脸一身。徒单野张狂地放声大笑,秀丽的五官也微微变形。 萧铁骊曾被雷景行誉为神刀之器,能以自身为器蓄积刀气,后来修习碧海心法,更将天生刀气与碧海真气融为一体,内力之强,足可睥睨四海,这一刻却只能眼睁睁地瞧着徒单野凌虐来苏儿,心中的痛苦愤恨实非语言能形容。漫说来苏儿对他满怀仰慕,且有看护之恩,便是一个毫不相干的孩子,往日的萧铁骊也不会作壁上观。 来苏儿的血溅到萧铁骊脸上时,他的愤怒也达到了顶点,蓦地,气海中似有火腾起,狂暴的刀气开始在经脉中往来驰突。原来紫瑰海将碧海真气尽数化去,却只能锁住萧铁骊的天生刀气,此刻刀气脱了紫瑰海的禁制,汹涌澎湃,不但将原有的经脉冲得更为宽阔,以前最为滞涩的几处也豁然贯通。这也算因祸得福,却不是萧铁骊现在的身体所能承受,喉头一甜,呕出一大口乌黑的淤血。 那淤血挟着刚猛绝伦的刀气,仿佛一支血箭,径直对着徒单野射了过去。徒单野猝不及防,左颊竟被射出一个核桃大的血洞,顿时血流如注。他一向以美男子自居,脸部突然遭此重创,剧痛之余惊惧不已,愣了一会儿,发狠地朝萧铁骊扑去,被几名眼疾手快的士兵一把拉住:“徒单大人息怒,你若杀了这人,大家都会被皇上重罚,连半山堂都会被连累。”徒单野急于处理伤口,恨恨地收手,目中怨毒之色却令人不寒而栗。 萧铁骊自此便在半山堂的刑堂地牢中开始了囚徒生涯。慷慨一死,其实容易,零碎又漫长的折磨才是最考验人的。徒单野与萧铁骊有毁容之仇,虽不敢要了他的命,却挖空心思地想出种种新鲜刑罚在他身上试手脚,每次都弄得他快死了才罢手,好转一点又开始折腾。若是普通人,长期受虐定然身心俱损,纵然不死也会变成废人一个,萧铁骊却是越挫越强的性子,一旦认准目标,什么苦都吃得,什么屈辱都受得。他想再见到可爱的妹妹观音奴,想为惨死的来苏儿讨回公道,甚至还想有朝一日再为国家的复兴出力,这些愿望像明亮的焰尾草一样开放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令他捱过了徒单野的种种酷刑。天生刀气突破禁制后,萧铁骊又恢复到经脉空虚的状态,他无法运用自己的刀气,便开始试着重修碧海心法。一月后萧铁骊小有成就,新生的碧海真气却被紫瑰海吞噬,他不服输,再练再吞,再吞再练。虽然每次都不成功,但令萧铁骊感到安慰的是,第一次从雷景行练碧海心法,筑基就费了一年功夫,重练后只用了两个月,最近的这一次只用了四十天。 辽国保大三年(1123年)四月。 真寂院书房,千丹向耶律嘉树禀报:“观音奴又离家出走了,这次跑得最远,到了河间府才被崔逸道追上。”的 嘉树揉着额角,头疼地道:“她是为了什么出走?”手中,萧铁骊又数月没传消息给观音奴,她很担心萧铁骊的安危。” 嘉树微微蹙眉:“萧铁骊这边出了什么事?” 千丹知道主人有此一问,不慌不忙地回答:“据查他在居庸关一战中被女真人俘虏,辗转落到辽东半山堂手上。以他今日武功,老奴不相信天下有什么牢笼能困住他,迟迟没有脱困,多半是受了重伤。” 嘉树想了想,道:“也罢,明日我与你赴辽东一趟,看看是怎么回事。” 千丹清楚萧铁骊与主人的复仇大计没什么关联,这么不辞辛劳地赶过去,不过是为了观音奴。她一念及此,心中顿时生出寒意,却又无可奈何。 半山堂的耳目着实了得,耶律嘉树悄悄潜入辽东,不出三日,郭服便打发完颜清中来拜会,话也说得极客气:“嘉树法师难得来辽东一趟,若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吩咐,半山堂定然尽心竭力给法师办好。” 嘉树见露了行藏,索性大方承认要见萧铁骊一面,只是这样一来,倒不好再动救萧铁骊的心思了。完颜清中满口答应,亲陪嘉树去探监。徒单野素日最喜欢这二师哥,听他来了,开心地迎出来,却见二师哥身后跟着一名颀长男子,黑色风帽下容颜凛冽如冰雪。徒单野未曾想到世间有这样清冷脱俗的男子,自惭形秽之余,更生出妒恨之心。 徒单野目不转睛地盯着嘉树,眼神阴冷粘腻,左颊上的圆形伤疤微微扭曲,越发显得难看。嘉树不悦,与他对视时便用了幽渺离魂之术。徒单野哪里能抗拒嘉树强大的精神力,很快屈服,嘉树冷冷道:“你累了,躺下来睡一觉吧。”徒单野打了个呵欠,乖乖地在花园中的甬道上躺下,抱着一株满身是刺的玫瑰睡得甚香。 完颜清中性子平和,对这个被师父宠得阴狠又跋扈的师弟一贯敬而远之,但看嘉树这么欺负他,心中亦感不快,道:“这位是我执掌刑堂的小师弟,法师要见萧铁骊,须唤醒他才方便。” “我见了这人就不痛快,你将他腰间的钥匙取下来,自己领我去就是了。”嘉树似笑非笑地道:“郭堂主给我这样的方便,我也不能驳了他的面子。我若真要将人带走,你就是有十个师弟在旁边陪着也没用。”嘉树把话摊开来说了,完颜清中尴尬之余,倒也松了一口气。 嘉树看着铁栅栏后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的人,无论如何不能跟松醪会上意气风发的魁伟男子联系起来,试探着道:“萧将军?” 萧铁骊未见到嘉树,先闻到他衣裾带来的新鲜味道,四月的阳光,初发的玫瑰……地牢外的世界竟如此美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嘉树法师,久违了。” 嘉树坐下来,细细问了萧铁骊的症状,沉吟道:“昔日中原武林有位叫燕南天的大侠,不幸落入仇家手中,全身经脉被毁掉十之七八,不料因祸得福,练成了嫁衣神功。原来这嫁衣神功的真气暴烈异常,修习的秘诀就是在练到六七成时将之全部毁去,从头练过。你的情形与燕南天颇有不同,经脉完好无损,只是被人用药物化去了全身真气。嗯,当时伤你的暗器可曾留下来?” 萧铁骊摇头:“没有,不过我记得是一把紫色的飞刀。” “紫色?啊……”嘉树眼底的光芒一闪而过,隐晦地问:“你是否得罪过西夏的僧人?”萧铁骊猛地省起前事:“当年在西夏居延城,我为了观音奴跟卫慕家和双塔寺结下深仇。这次出征,又在燕京遇见了双塔寺的和尚。” “哦,为了观音奴?”“不错,那居延城主卫慕谅是个疯子,喜欢吸食小孩的鲜血,观音奴也差点遭了他的毒手。” 嘉树恍然,难怪观音奴身上会发出似花非花、似木非木的淡香,原来是夺城香在作怪。想到观音奴若葬身于饮血妖人之口,就不会有漠北草原上的相遇,此生将永不得见,嘉树心中发凉,面上却淡淡的:“那就是了,你中了双塔寺化人内力的紫瑰海,需要能在瞬间提升功力的青罡风作解药。我不知道青罡风的方子,但有一种效果类似的药替代,这药对你的伤势必有好处,只是难以根治。你若愿意,我便给你服下。”这话他用了传音入密,只说与萧铁骊听,站在旁边的完颜清中脸一热,讪讪地走开几步。 萧铁骊默默点头,嘉树让他服下一颗鸽卵大小的白色药丸,又用银刀将他左肩的腐肉尽数挖去,敷上解毒生肌的密制药膏。萧铁骊感激嘉树,嘴上不说,却牢牢记在心底。 嘉树忙完,徐徐道:“我来此探望萧将军,遇见一只游隼在这一带盘旋不去,很像我以前送给观音奴的那只,便捉了来。千丹,你拿给萧将军看看。” 萧铁骊是实诚人,一见游隼便喜出望外地道:“正是,正是,我许久没给观音奴写信了,她不知道多生气。我现在就给观音奴写封信,请法师帮忙带出去,小电自己会飞去宋国的。” 嘉树笑了笑,对完颜清中道:“此间可有纸笔?” 完颜清中令人将纸笔送来,心中却道:“嘉树法师心机深沉,这么做定有深意。”转念间,忽然想起那远去宋国的少女,曾在上京市中与自己交手,亦曾在白虎台上踏着自己的钢钩翩然而过,这惊鸿一般的美丽,今生再不能触及,不由得惘然。 萧铁骊素来报喜不报忧,且因手腕无力怕观音奴看出,汗流浃背地写了半天,只得一句安好勿念。嘉树收了信,带着千丹与游隼电告辞。驰出十里地后,嘉树重重地哼了一声,道:“咱们与西夏双塔寺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倒好,双塔寺的僧人竟跑到辽国来撒野了。” 千丹知道当年耶律真苏与耶律真芝两兄弟联手创下真寂寺的基业,后来为一个女人闹翻,耶律真芝便负气跑到西夏双塔寺做了和尚,不禁叹息:“真芝老祖带走的紫瑰海、青罡风和夺城香等诸般密药,还有能预言国运的迷世书,咱们真寂寺都已失传,老奴也只听过名字罢了。” “密药宝书尚在其次,真芝老祖不知在何处得到一种长生术,靠饮美貌孩童的鲜血来养颜益寿,那才是丧心病狂。以后你要多留意双塔寺和卫慕家的动向。”嘉树缓和一下语气:“至于萧铁骊的事,我现在已不便出手。打探一下雷景行的行踪,把消息传出去。雷景行若知道萧铁骊被囚,决不会袖手。”千丹诺诺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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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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