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欢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整个人已软了下来,心也软了下来。 孙小红这么做,的确是为了他。 她做错了么?只要她是真心对他,无论做什么都不能算错。 李寻欢黯然道:“我明白你,我不怪你,可是,你为什么不明白我?” 孙小红道:“你……你真的认为我不明白你?” 李寻欢道:“你若明白我,就该知道你这次就算能拖住我,让我不能去赴上官金虹的约会,但以后呢?我迟早还是难免要和他见面的,也许就在明天。” 孙小红道:“等到明天,一切事就变得不同了。” 李寻欢道:“明天会有什么不同?” 孙小红悠悠道:“明天上官金虹说不定已死了,他也许连今天晚上都活不过。” 她说话的方式很奇特,仿佛充满了自信。 李寻欢想不通她为何会如此有信心,所以他要想。 孙小红又道:“今天你就算失约,却也没有人能怪你,因为这本是上官金虹逼着你这么做的,否则你又怎会要赶到兴云庄?若不走这一趟,你又怎会失约?” 李寻欢还在想,脸色却已渐渐变了。 孙小红的神情却已愉快了起来,坐在李寻欢身旁,道:“等到上官金虹一死,更不会有人说你……” 李寻欢忽然打断了她的话,道:“是不是你爷爷要你这么样做的?” 孙小红眨着眼,嫣然道:“也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李寻欢道:“难道他今天晚上要替我去和上官金虹决斗?” 孙小红笑了,道:“不错,你该知道,上官金虹一见了我爷爷,简直就好像老鼠见了猫,这世上也许就只有我爷爷一个人能制得住他。” 她轻轻拉起李寻欢的手,还想再说些话。 她没有说,因为她忽然发觉他的手冷得像冰。 一个人的心若没有冷,手绝不会这么冷,一个人心里若是没有恐惧,手也绝不会这么冷。 他恐惧的是什么? 看到李寻欢的神情,孙小红连问都不敢问了。 李寻欢却问道:“是你爷爷自己要去的,还是你求他去的?” 孙小红道:“这……这难道有什么分别?” 李寻欢道:“有,不但有分别,而且分别还很大。” 孙小红道:“是我求他老人家去的,因为我觉得像上官金虹那样的人,人人都得而诛之,并不一定要你去动手。” 李寻欢慢慢地点着头,仿佛已承认她的话很对。 但在他脸上的却完全是另外一种表情。 他不但恐惧,而且忧虑。 孙小红忍不住问道:“你在担心?” 李寻欢用不着回答这句话,他的表情已替他回答。 孙小红道:“我不懂你在担心什么?……为我爷爷?” 李寻欢忽然沉重地叹了口气,道:“是为了你。” 孙小红道:“你在为我担心?担心什么?” 李寻欢缓缓道:“每个人都会做错事,有些事你虽然做错了,以后还可以想法子挽回,但还有些事你若一旦做错,就永远也无法补救。” 现在,他目中的神情不但是忧虑,还带着种深沉的悲痛。 他凝视着孙小红,接着又道:“一个人一生中只要铸下一件永远无法补救的大错,无论他的出发点是为了什么,他终生都得为这件事负疚,就算别人已原谅了他,但他自己却无法原谅自己,那种感觉才真正可怕。” 他当然很了解这种感觉。 为了他这一生中唯一做错的一件事,他付出的代价之大,实在大得可怕。 孙小红瞧着他,心里忽也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恐惧,颤声道:“你在担心我会做错事?”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忽又问道:“这些年来,你一直跟你爷爷在一起?” 孙小红道:“嗯。” 李寻欢道:“你有没有看到过他使用武功?” 孙小红沉吟着,道:“好像没有……” 第八十二章:无心铸大错 孙小红很快地接着又道:“但那只不过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机会使用武功,也没有必要使用武功。” 李寻欢道:“没有必要?” 孙小红道:“因为他根本没有对手。” 李寻欢道:“上官金虹呢?” 孙小红道:“他也……” 她声音忽然停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李寻欢道:“上官金虹的所做所为,你爷爷是否已觉得不能忍受?” 孙小红道:“他……他的确对上官金虹很愤怒。” 李寻欢道:“但他却没有向上官金虹下手。” 孙小红垂下头,道:“他没有……” 李寻欢道:“他为什么一直在忍受?为什么要等你去求他时才肯出手?” 孙小红忽又抬起头,目中的恐惧之意更重,道:“你……你难道认为他老人家……” 她忽然觉得嘴里发干,连话都说不出了。 李寻欢缓缓道:“一个人的武功若是到了巅峰,心里就会产生一种恐惧,生怕别人会赶上他,生怕自己会退步,到了这种时候,他往往会想法子逃避,什么事都不敢去做。” 他黯然叹息,接着道:“越不去做,就渐渐会变得真的不能做了,有些人就会忽然归隐,有些人甚至会变得自暴自弃,甚至一死了之……自古以来,这样的例子已有很多,除非他真的能超然物外,做到‘太上忘情’的地步,对世上所有的一切事都不再关心。” 孙小红只觉自己的身子在渐渐僵硬,冷汗已湿透了衣服。 因为她知道她爷爷并不能“忘情”。 他还在关心很多事、很多人。 李寻欢又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但愿我的想法不对,只不过……” 孙小红忽然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 她的身子抖得像是弓弦下的棉花。 她怕,怕得很。 李寻欢轻抚着她的头发,也不知是同情,是怜惜,还是悲哀。 一个完全没有情感的人,就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这种人几乎从来也不会做错任何事。 但老天为什么总是要多情的人铸下永无挽回的大错呢? 一个人若是多情,难道他就错了么? 孙小红抽搐着,流着泪道:“求求你,带我赶回去,只要能及时赶到那里,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窗外有马嘶,是个马棚。 李寻欢虽非伯乐,却能相马──有很多人都知道,李寻欢对马和女人都是专家,要做这样的专家并不容易。 因为马和女人都是很难了解的。 他选了两匹最快的马。 最美丽的女人并不一定就是最可爱的,最快的马也不一定最强壮──美女往往缺少温柔,快马往往缺少持久力。 快马倒下。 人狂奔。 暮色渐临,渐深。 人仍在狂奔,他们既不管路人的惊讶,也不顾自己的体力。 他们已不顾一切。 夜色渐临,渐深。 路上已无人行。 又是个无星无月的晚上,也看不到灯光。 路旁一片暗林,林外一幢亭影。 那岂非就是上官金虹约战的地方? 黑沉沉的夜色中,仿佛看到长亭中一点火光。 火光忽明忽灭,亮的时候,就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 孙小红忽然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她一直能支持到现在,也许是奇迹,也许是因为她的恐惧。 恐惧往往能激发人的耐力。 但现在,她终于已看到了她最希望看到的,她一口气忽然衰竭。 她倒了下去。 李寻欢也不禁长长松了口气。 他已看出这点火光明灭之间,仿佛有种奇异的节奏,有时明亮的时候长,有时熄灭的时候长。 忽然间,这点火光亮得好像一盏灯。 那天,在另一座城外,另一座长亭里,李寻欢也看到过这种同样的火光。 那天,是孙老先生在长亭里抽着旱烟。 除了孙老先生外,李寻欢从未看到过另一个人抽旱烟时,能抽出这么亮的火光来。 李寻欢只觉目中似乎忽然热泪盈眶。 孙小红已伏在地上,低低地哭泣了起来。 这是欢喜的泪,也是感激的泪。 老天毕竟没有要她铸下大错。 李寻欢扶起了她,再往前去,走向长亭。 长亭中仿佛迷漫着一重烟雾,人,就坐在烟雾中。 这烟的香气,也正是孙小红所熟悉的。 她心里只觉一阵热血上涌,挣脱李寻欢扶着她的手,飞奔了过去。 她一心只想冲到她爷爷的怀抱中,向他说出心里的感激。 她忍不住放声大呼:“爷爷,我们回来了……我们回来了!” 长亭中的火光忽然熄灭。 然后,就响起了一个人平静的声音,一字字道:“很好,我正在等着你们!” 声音冷漠、平静、坚定,既没有节奏,也完全没有感情。 孙小红突然怔住,胸中的热血立刻冰冷,冷得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冻僵。 这声音就像是一个棒子,一下子就将她从天堂打下地狱! 突然间,四盏灯笼亮起。 四盏金黄色的灯笼,用细竹竿高高地挑着。 金黄色的灯光下,坐着一个人,冷得像黄金,硬得像黄金,连他的心都像是用黄金铸成的。 他正在抽着旱烟。 他抽的是孙老先生的旱烟。 上官金虹! 坐在长亭里抽烟的人,竟是上官金虹! 风悲切,雨飘零。 谁也不知道这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孙小红木立在雨中,已完全僵硬,完全麻木。 她想呐喊,可是她没力气,她想冲进去,可是她不能动。 她的胃在痉挛、收缩,想呕吐。 可是她却连眼泪都已流不出来。 李寻欢本就走得比她慢,现在还是在慢慢地走着,脚步并没有停。 但他的呼吸却似已将停顿。 他慢慢地走到长亭外,面对着上官金虹。 上官金虹甚至没有瞧他一眼,只是凝注着手里的旱烟,淡淡道:“你来晚了。”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来晚了。” 他只觉自己的嘴里很干燥,很苦,舌头就好像在舐着一枚已生了锈的铜板上,也说不出是什么味。 难道这就是恐惧的滋味? 上官金虹道:“来晚了总比不来的好。” 李寻欢道:“你本该知道我迟早总要来的。” 上官金虹道:“只可惜该来的人来迟,不该来的人反而先来了。” 这句话说完,两人忽然全都闭上了嘴,就这样面对面地站着,动也不动。 他们显然要等到有把握的时候才动。 这一动就不可收拾! 风雨中,暗林里,还有两个人,两双眼睛。 两双眼睛都在眨也不眨地凝视着李寻欢和上官金虹!其中一双眼睛温柔如水,明亮如星! 你走遍天下,也很难再找到一双如此美丽动人的眼睛。 另一双眼睛却是死灰的,几乎已和这阴森的夜色融为一体,就算是在地狱中,只怕也很难找到如此可怕的眼睛。 黑暗中就算有鬼魅隐藏,此刻也应该早已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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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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