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次接连半个月的暴风雪,那时他还只有十岁,又饿了两天,却在这时候遇到了一头熊。 他已全无抵抗之力,幸好熊是不吃死人的,他就躺下来装死,谁知他遇见的却是头老奸巨猾的熊,而且也快饿疯了,竟一直不走,还不住用鼻子去嗅,用脚爪去抓,甚至用牙齿去咬。 他居然全都忍耐下来了,居然一直没有动。 第二天他找到一只已冻僵了的野狗,饱餐一顿后恢复了体力,于是他就去找这头熊报复。 当天晚上他就享受了一顿熊掌,因为他不会烹调,所以熊掌的滋味并不如传说中那么好。 这种忍耐力并不是天生的,那得要长久而艰苦的锻炼。 开始时还不到片刻工夫,他就觉得全身都痒了起来,忍住不去搔痒,以后就渐渐变成麻木。 现在他却连麻木的感觉都没有了,只要他认为没有“动”的必要,他就可以接连几个时辰不动。 林仙儿回来的时候,还以为他已睡着了。 今天林仙儿的装束很奇怪,她穿的是件宽大的粗布衣服,将她身材柔和的曲线全都掩没。 她头上戴着顶破旧的毡笠,遮盖了面目。 因为她是为了“打听消息”去的,已去了两个时辰。 阿飞忽然坐起来的时候,她真吓了一跳,扑人阿飞怀里,拍着心口笑道:“原来你是在装睡,难道故意想吓我?” 看着她的娇嗔甜笑,阿飞忍不住轻轻搂住了她,她的眼帘合起,仰起了脸,但阿飞却又松了手。 林仙儿理了理头发,咬着嘴唇,道:“你讨厌我?” 阿飞摇了摇头。 林仙儿幽幽地道:“那么……这两天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阿飞避开她的目光,低下头,道:“我……我只是怕自己控制不住。” 林仙儿温柔地望着他,突然过去亲了亲他的脸,柔声道:“你真好。” 阿飞站起来,将她脱下来的毡笠挂到墙上,等自己的呼吸慢慢地平息了,他才回过头问道:“有消息了吗?” 林仙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阿飞道:“那些和尚还不肯放他?” 林仙儿沉吟着,道:“少林寺的作风一向最稳健,无论做什么都要先观察很久,绝不肯轻举妄动,宁可不做,也不肯做错。” 阿飞道:“但他们已等了六七天了。” 林仙儿道:“也许他们还不肯相信杀张胜奇的人是梅花盗,因为梅花盗做案一向是连着来的,绝不会一次就罢手。” 阿飞沉默了很久,缓缓道:“他们总有相信的时候,我一定要他们相信。” 林仙儿又摘下那顶毡笠戴上,道:“你随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阿飞道:“去哪里?” 林仙儿道:“去找你第二个对象。” 黄昏过后,雪已溶化,正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他们的装束既已改变,所以走在人群中并不引人注意。 林仙儿忽然指着一家当铺道:“你看这招牌。” 这家当铺的规模很大,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写着:“申记当铺”。 阿飞道:“这招牌又有什么特别之处?” 林仙儿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走过七八家店面后,又指着一家酒楼外悬着的招牌道:“你再看这招牌。” 这家酒楼的生意很好,在路上就可以听到里面的刀勺声,两层楼的地方似已座无虚席,黑底金字招牌上写的是:“申记状元楼。” 这次阿飞不再问了,因为他已发现对面一家绸缎庄的招牌,也是黑底金字,上面写的也是:“申记老瑞祥。” 城里较热闹的地区只有三条街,在这三条街上,每隔五七家店铺,就有一家挂的是“申记”金字招牌。 凡是挂着“申记”招牌的店铺,生意就做得特别大。 阿飞道:“这些店全都是一个人开的?” 林仙儿道:“嗯,全都是申老三开的。” 阿飞道:“现在我们还要到哪里去?” 林仙儿道:“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阿飞本就不是喜欢多问的人,也不再问她,走着走着,已到了城郊,非但灯火寥落,连人声都听不到。 骤然从最热闹的地方走到最荒凉的地方,任何人都不免有种凄凉萧索的感觉,但有时这也是种享受。 望着眼前的一片空旷,阿飞长长呼吸了一下,心胸仿佛也开朗了起来,天地似已完全属于他。 林仙儿静静地依偎在他身旁,也没有打扰这份幽静。 忽然间,夜空中亮起了一道流星。 林仙儿开心地笑了,欢呼道:“你看,流星。” 阿飞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你许了愿么?” 林仙儿嘟起嘴道:“流星总是一眨眼就过了,没有人能来得及许愿的,除非他早已知道会有流星出现,但又有谁能知道流星会在什么时候出现?我看这全是骗人的。” 阿飞道:“就算是骗人的,但它却能使人生出许多美丽的幻想,永远带着它,一个人若能永远带着份美丽的希望,总是件好事。”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 林仙儿嫣然道:“我想不到你也知道这传说。” 阿飞目光遥望着远方,远方的流星早已消逝,他目中却流露出一抹凄凉悲伤之意,悠悠道:“这传说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林仙儿脉脉地瞧着他的眼睛,柔声道:“你又想起了你的母亲?是不是她告诉你的?” 阿飞没有说话,忽然大步向前走了出去。 晚风中隐隐传来一阵更鼓,已是初更。 乌云卷起,露出了半轮明月。 阿飞忽然发觉前面有一片很大的庄院,越走得近,反而瞧不见了,只因这庄院的墙很高,高得出乎寻常,隔断了他的视线。 林仙儿也在仰望着墙头,喃喃道:“好高的墙,不知道有没有四丈。” 阿飞道:“差不多了。” 林仙儿道:“你能不能掠过去?” 阿飞道:“世上没有人能掠过四丈高墙,但若一定要进去,还是有法子的。” 林仙儿沉吟着,沿着墙脚走了几步,才回头道:“这就是申老三的家。” 阿飞目光闪动,道:“申老三就是我第二个下手的对象?” 林仙儿道:“附近几百里之内,绝没有其他更好的对象了。” 阿飞道:“但他却是个生意人。” 林仙儿道:“我知道你不愿向生意人下手,但生意人也有好多种。” 阿飞道:“他是哪一种?” 林仙儿道:“最不规矩的那一种。” 她笑了笑,接着道:“你想,规矩的生意人怎会在同一个城里,同一条街上开十几家铺子,规矩的生意人家里怎会起这么高的墙。” 阿飞道:“墙起得高些并没有错,铺子开得多些也不犯法。” 林仙儿道:“墙起得高是做贼心虚,怕人报复,铺子开得多是因为他会抢。” 阿飞皱眉道:“抢?” 林仙儿道:“申家是大族,上一代已有五房,到了这一代,堂兄堂弟一共有十六个之多,十六个兄弟开了四十多家店铺。” 阿飞道:“算来每人只有三家铺子,并不多。” 林仙儿道:“但现在四十多家铺子全是申老三的了。” 阿飞道:“为什么?” 第二十三章:误入罗网 林仙儿和阿飞在晚风中来到一片很大的庄院前,指着那座高得出奇的围墙道:“这就是申老三的家,他们堂兄弟十六个合开了四十多家店铺,但这四十多家店铺,现在全是申老三的了,因为他的十五个兄弟已全都进了棺材。” 阿飞道:“那十五个人是怎么死的?” 林仙儿道:“据说是病死的,但究竟是怎么死的,谁也不知道。别人只奇怪平日身体很好的十五个人,怎会在两三年之中就死得干干净净,就像是中了瘟疫似的,而申老三却连一点小毛病都没有。” 阿飞仰起了头,似乎在计算墙的高度。 他什么话都不说了,只淡淡说了句:“我明天晚上就来找他。” 阿飞手足并用,壁虎般爬上了高墙。 但他用的却不是“壁虎游墙”的功夫,他甚至没听过这种功夫,他只是用钢铁般的手抓在墙上,脚一蹬,身子就灵巧地翻了上去,与其说他像只壁虎,倒不如说他像只在山壁上攀越的猿猴。 爬上墙头,就可以看到一片很大的园林和一幢幢房屋,这时人们多已熄灯就寝,偌大的庄院中只剩下寥寥几点灯火。 林仙儿是个很能干的女人,也是个很好的帮手,她已买通了申家一个仆人,为她画了张很详细的图,哪里是大厅,哪里是下房,哪里是申老三的寝室,这张图上都画得非常详细清楚。 所以阿飞并没有费什么事就找到了申老三。 申老三还没有睡,屋子里还亮着灯,这精明的生意人头发已花白,此刻正在灯下拨着算盘,清算一天的账目。 他算盘打得并不快,因为他的手指很短,食指、中指、无名指几乎都和小指差不多长。 但他的手指却很粗,每个指头都像是被人削断了似的,连指甲都没有,这养尊处优的浊世公子,怎会有这么一双挖煤工人般粗糙的手? 原来申老三小时候顽劣不堪,曾经被他父亲赶出去过,在外面混了五年,谁也不知道他混的是什么。 有人说这五年他跟大盗翻天虎做了五年不花钱的买卖,有人说他做了五年叫化子,也有人说这五年他入了少林寺,从挑水的做起,虽吃了不少苦,却练成了一身武功,所以后来他兄弟死的时候,虽也有不少人暗暗觉得怀疑,却没有一个人敢说出来。 这些传说他当然全都否认,但却有件事是否认不了的,那就是他的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这双手必定练过铁沙掌一类的外门掌力,而且已练得有相当火候,否则他的堂房大哥也就不会忽然呕血而死了。
阿飞突然推开窗子,一掠而人。 他并没有用什么特殊的身法,只不过他身上每一环肌肉,每一条骨骼,每一根神经,甚至每一滴血都是完全协调,完全配合的,当他的手在推窗子时,他的人已跃起,窗子一开,他已站在屋子里。 申老三并不是反应迟钝的人,但他刚发觉窗子响动,阿飞已到了他面前,他从未想到一个人的行动能有这种速度,这久闯江湖、满手血腥的武林豪客竟也吓呆了,整个人都僵在椅子上。 阿飞的眼睛冷冷地盯住他,就好像在看着个死人,一字字道:“你就是申老三?” 申老三不停地点头,仿佛除了点头外,他什么事都不会做了,他的一身武功,此刻也似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飞道:“你可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申老三还是只有不停地点头。 阿飞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次申老三不再点头,却在摇头了。 在这生死俄顷之际,他竟连一点挣扎求生的意思都没有,非但没有反抗,也完全没有逃避。 阿飞的剑已拔出,在这刹那之间,阿飞心里突然觉出了一种不祥的警兆,这本是野兽独具的本能,就宛如一只兔子突然发觉有恶狼在暗中窥伺,虽然他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更没有看到那只狼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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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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